“殿下，落雨了。”


    身后女声轻灵道。


    姬雨危才缓神过来。


    房檐上淅淅沥沥落下银丝一般的水线。


    苏羡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不过只要大周熬过这一程破军惑乱就好。”


    还记得自己答，“你既知此为破军星入主国脉，应当知道如何破解吧。”


    他是怎么回答的，“我不是说了吗？紫薇太阳相辉应，利用它们的光辉，开启您的盛世吧。”


    虽俯首祝拜，眼中却带着自己看不穿的笑意。


    苏羡鱼谜一般的话中，让她浮想联翩。


    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利用余年年和盛惜时吗？


    可是，那个笑里又隐藏了什么呢？


    “下雨了…”


    只听她叹道。


    每日与那些人周旋，饶是她，也感到疲惫。


    往朝野内外，没有一个可以为她所用的臣子。


    姬雨危时刻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众人敬她，畏她，不过是因为性命系于她手。


    她原以为自己的心足够坚韧，手腕已经足够强硬，现如今却仍觉得不够。


    一个没有根基的帝王。


    一个以凶残镇守四方侯爵的暴君。


    一条没有归途，没有尽头的路。


    她选择的路。


    幽幽暗暗如同无明暗夜。


    她说出的每一句话，必须字斟句酌；


    她挥出的每一剑，要足够利落快速。


    就连滚烫的鲜血溅上脸颊，她却连眉毛都不能动一下。


    这幅面具，自己究竟能带多久呢？


    如果，那个人早日松口就好了。


    “今日的果子备好了吗？”


    “嗯。”


    侍女点了点头。


    “殿下要是累了，我可以代劳的。”


    姬雨危只是摇了摇头。


    诺大的王宫内，夜阑吹雨，五步便有人掌灯探照。


    连廊里明明晃晃里如星坠月，拓印着她身影茕茕，形影相吊。


    少女帝王的脊背并不宽阔，在连日的操劳中，似乎又瘦了几分。


    侍女为她加身袍子，又将手中的纸伞餐盒，递了过去。


    看着她的眼神，有些不忍。


    “王上不如先行歇息，苍松替您走一遭便是…”


    帝王只是将身上的袍子拢了拢，轻轻摇头，“你回去吧，唯独这件事情，我没有办法交给旁人。”


    那扇薄肌覆骨的肩上担着整片大周。


    姬雨危支伞走入薄如晨雾的雨中，在空旷的王宫内独行。


    行之愈荒，站在了一座年久失修的大门前。


    萧瑟之意扑面而来。


    “今日如何？”


    她注视的人摇了摇头道：“依旧是滴米未进。”


    迷蒙的小雨顺着伞脊滑落，洇湿了石阶。


    而姬雨危身上那件大氅亦被一路的雾雨染上湿意。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只是点了点头，将身上的大氅解下交由侍从，“你下去吧。”


    随后独身一人提着食盒推门而入。


    殿内乌压，连盏灯都未点。


    高窗大开，弯月高悬。


    明亮的令人心惊。


    那人未曾簪发，任由着一尾海藻似的长发散落。


    只身着着素白的中衣，寡素惨白，失去了所有颜色。


    沐浴在一片皎白的月光里，下一瞬就要驾云向着那月亮飞去。


    “朕本无意将你囚禁于此，但是，大周需要你。”


    “今日，又有不臣之臣，齐魏两国的诸侯王…”


    “您又杀了他们是吗？”


    姬雨危方将三层珐琅食盒放在桌子上，便听到身后之人缓缓开口。


    声音干涩，浸透了绝望。


    她猛然抬头同那一池死水似的双眸相触。


    “…”


    “哈哈哈，看来是的，”她向后推着，一边狂笑，“果然又是这样。”


    她很久没有进食了，说话已是费力，此刻狂笑，生生费了她半身力气。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同姬雨危说得第一句话。


    “你究竟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姬雨危看着眼前被冠誉为专利之臣的女子，扪心自问是否有一刻后悔找到她，将她接到镐京。


    她永远忘不了得知姬缚已死的消息时裴玠脸上的表情。


    讽刺的是，那口棺材前，他的子女没有哭，他的遗孀没有哭。


    只有他的臣子，泣泪连连，近乎不止，如剖其心，割其肝，几欲昏厥。


    那双从来只握笔杆的手，摔碎了瓷瓶，用尽了一个书生的气力要刺杀她。


    要替她的主君寻仇。


    姬雨危只是站在原地，轻轻侧开了身形，下意识地攥住了她挥出的手腕，挑了挑眉。


    只是轻微地用了用力，她便只能松开了手，脱力跪俯于地。


    所有人屏息，满眼惊惧地看着姬雨危，下一秒，那柄重剑下又要多一缕亡魂时。


    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她将瓷器碎片踢开，让人将其关押在冷宫之中。


    她心中下定了要招揽此人的决心。


    姬缚死之后，人人想与先王撇清关系，附庸着姬雨危。


    可她，就算跛着一只脚，明知道自己不能伤及她分毫。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姬雨危至今仍记得那日她的眼里唯独没有惧意。


    -


    “那你呢？”


    “你想做什么？”


    “出身贵族，在魏国之中却终日只能做一个提鞋的杂役，直到你来到虞国。”


    “少年天才，龙章凤姿，却独独选中了虞国这个穷乡僻壤。”


    “裴玠，你想要的是什么？”


    “你丢弃了一切，身份地位，放弃那条坦途，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她像是被姬雨危震聋了耳朵，一双眼睛，无悲无喜，平静的死寂。


    “现在，什么都毁了…是你，是你杀死了我的主君，现在，”她将手腕举起，歪着头，如一具可怖的提线木偶，“用我一窍不通的灵力制住我。”


    “叫我陷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境地。”


    “现在却问我，想要什么。”


    她讥笑着。


    “大周积弱已久，若不加以快刀斩乱麻，新制无处可生。”


    姬雨危定定说道。


    “君权不尊，则国不成国；法制不行，则民不成民。”


    这是裴玠曾与姬缚说过的话。


    裴玠的眼神一变，紧紧地盯着她。


    “朕杀镐京王氏族亲，斩齐魏两王，立威立尊，与霜青合作收敛民心…”


    “这些朕只用了半月。”


    原本对姬雨危充耳不闻的裴玠眼神骤然一亮。


    “朕会继续推进改革，而且，你的新法改变的将是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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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


    裴玠缓缓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法行天下，便是她的至高追求。


    而现在，这个未来唾手可及，她又怎能放过。


    “现在，朕有资格问你，你想要的是什么了吗？”


    裴玠猛地跪下，俯首亢然道：“臣，裴玠自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壹赏则兵无敌，壹刑则令行，壹教则下听上。”


    “臣愿为其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姬雨危知道，她想要的绝对不是看着自己的变法止步于此。


    与其说她忠诚，不如说此人身上带着对于改革与变法的痴迷。


    君王在上，闻声笑道：


    “国之有你，朕心甚慰。”


    言罢，她将裴玠搀扶而起。


    “有劳了。”


    -


    姬周天授元年。


    自霜青为始，掀起了援凡助人的旋风。


    原本困扰一时的饥荒与疾疫被迅速解决。


    与对大周、朝廷熊熊燃起的信服相对：


    同年，羲和教的庙宇被悉知真相的百姓愤怒所烧毁。


    姬雨危站大殿之前，身前集结着密密麻麻将士。


    镐京的国都军与虞国的铁骑泱泱一堂。


    她举起了玉圭，扬声说道：


    “要前往深渊里，他们负责镇守其外，扑杀所有涌出的魔物。”


    “届时，将会与诸侯国的军队并肩作战。”


    王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李拂心中有些不悦，谁人不知诸侯的军队中皆是一些贵族。


    自己身边之人，哪一个不是身上背着人头才能站在这里的硬骨头。


    如今，两军队并行，他们这些绣花枕头，可不要与那魔兽打了照面便落荒而逃。


    “镇守之地，会有修道者随行。”


    镐京守军的将领似乎很是不悦，王走到了他的面前。


    巨人一般的汉子，站到了王的面前还不是得缩着。


    “你，报上名号来。”


    “…”


    “你杀过几只魔物？”


    “百余只。”


    “你觉得，你很厉害，的确，你在未曾修炼过的人中，是其中翘楚，比上有些修道者都要胜过两分。”


    “可是，他们呢？”


    她的手指向了他身后的人。


    这支军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稚嫩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未脱的茫然，对于要去的凶险之地毫无了解。


    沧桑的脸上，被死寂所笼罩，心中担忧着，有去无回，今日一别，怕是再也难归乡里。


    “还有人在等着他们回家。”


    王说。


    王有一柄很漂亮的剑，有一身武艺。


    没有想到头脑也这么好。


    不过最好的还是按时发的军饷，将先王所拖欠的全都补起来了。


    不知为何，帝王忽而收声。


    抬眸看着一处。


    李拂先是觉得奇怪。


    一名女子自兵阵上方御剑而来，身姿颀长，衣角翩翩。


    她不知道这是何人，却已经不自觉的屏息。


    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强大的力量，令众人臣服。


    只听：


    “吾乃霜青宗首席，余年年，见过各位。”


    “将代表霜青与诸位共同前往深渊里，无需惊慌，听从指示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