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明朝之雪四
作品:《执伞:姜娘子又被扣生命值》 明朝于沉睡中苏醒,神智总算清明了些许。
须回扶他靠于床头,而后便搬来个椅子,坐在姜妘身旁,三人就那般眼对眼瞧着,直瞧得明朝脑子都糊涂了。
他忍不住问道:“母亲,父亲,你们瞧着朝儿做什么?可是我这脸上不干净?”
须回感叹一声:“朝儿啊,你可真是受苦了。”
谁知只这一句话,明朝便忽得泪水夺眶而出,抱着须回就痛哭流涕起来。
那模样像是个刚出生的小娃般。
须回恍若慈父般,摸摸他的脑袋:“好了好了,我的好大儿,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
明朝闻言,果真止住了哭声,只是讲话时仍旧抽泣:“父亲,朝儿没哭,朝儿只是,只是想你和母亲了。”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白,为何会用一个“想”字,毕竟他虽认错了爹娘,而此刻他的“爹娘”就站在他眼前。
这般“父慈子孝”,倒让人心生感慨,姜妘长叹一声,缓缓开口:“明朝,有些事儿我们须得告诉你,虽然这些事有些残忍。”
明朝正襟危坐起来,眸光却是暗淡:“母亲,我知道,有些事我都知道了。”
此言一出,倒令姜妘二人有所诧异。
她原想追问,却不想明朝自己便开了口。
“我知道,母亲和父亲都不是真的,我也知道,我自缢梅山,并未换来族人的善终,我还知道,我早就死了,如今的我,并不存在。”
何为并不存在?
这话倒是让姜妘糊涂了,她原是想告诉他一些真相,一些关于他死后,明氏族人被屠杀,而族中传承尽数被毁,甚至族中财产皆被买卖,赔款于外族。
可明朝却说,如今的他,并不存在。
姜妘总觉着,有迷雾仍旧笼罩,那这迷雾究竟是什么?
“姜妘,你困于此太久了,也该醒了。”
耳边响起话音,好像是,须回?
“须回?你怎么?”
她茫然望向身边,却哪里还有那伞身影?
难道真是她被困住了?可她被困在了何处?莫不是,明朝的梦境?
思及此,姜妘竟觉着天地旋转,日月星移,而那床上,也再无明朝踪影。
她忽感眼前白茫茫一片,再一睁眼,眼前只有无尽白雪,以及那立雪绽放的,数百支红色蔷薇。
冬日本不该盛放蔷薇,至少不该自然而长,可她于此地,却未曾察觉一丝一毫,超脱凡尘之力,这究竟,是为何?
忽得飘起一阵风,吹落满树残雪。
姜妘被晃得难以睁眼,抬手遮住风雪,却透过指尖光明,见那不远间,蔷薇满雪之处,缓缓走来一人。
那人长身而立,手执红伞,浴血而来,即使红衣破败,恍若乞儿,却难掩傲骨身姿,仿佛天地初开时,降落人间的第一缕扶光。
可那扶光缓步而来,身形修长处,却一步一暗,直至扶光化作永夜,吞噬姜妘眼中最后一丝曙光。
执伞而来的红衣男子,就那般站在姜妘眼前,他眼中混沌,一黑一白,好奇地打量着闯入此间之人。
而后,便从她口中,听到了这世间的第一句人言。
她说:“您好,这是我的伞。”
是的,那是姜妘的伞,是须回,是她亲手创造的一把,红色油纸伞。
那红衣男子眨着眼,就那般盯着姜妘,半晌无言。
莫不是没听清?姜妘正思索着,是否需要再问一问,却见那红衣男子将伞还给了她。
姜妘慌忙接下,道了句多谢,转身狂奔而去。
却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般,回眸望了那红衣男子一眼。
便也正是这一眼,让她动了恻隐之心。
“若将他丢在雪地里,只怕他会冻死吧?”
诸如此般之念头,仅闪过一瞬,她便毫不犹豫地跑回到那男子跟前。
她问他:“你是迷路了吗?”
他未言。
她又问:“那你要不要先跟我回去?”
他亦未有言。
后来,姜妘也不问了,便直接将人带了回去。
直至三日后,那人终于开了口。
他问她:“你就是华夏人族文明的缔造者?”
正于红伞之上作画的姜妘,乍一听此言,惊得笔都落了。
她放下红伞,快步移至他面前,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你居然会说话?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不过你这话说得就有些夸张了,你说得华夏人族文明缔造者,应当是娲皇才是,再往下也该炎黄二帝才是,我呀,只是炎帝哥哥的妹妹,准确来说,我都不一定真是他妹妹。”
那红衣男子微微弯腰,也学着姜妘那般打量的目光,一字一句,顿顿得,恍若方咿呀学语的孩童。
“不,你和她,长得,很像,但她,眉心没有,红痣。”
姜妘全当他是胡言,但也并未驳斥,只同他说道:“你若说像,倒也可能,毕竟隔代遗传吗。”
“隔代遗传”四字,红衣男子竟好似听明白了,否则他也断不会问出那句:“是因,你是,娲皇之子,所生?”
姜妘诧异,顿觉心生警惕,追问他:“你知道的如此清楚,莫不是蚩尤派你来的?”
怎知此问一出,眼前那红衣男子竟化作红光,骤然消散……
“小水,快醒醒快醒醒!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我就去殉情!”
什么声音?哭哭啼啼的,吵死了,为何还有些耳熟?
姜妘猛然睁开了眼,眸中混沌方聚焦,就有一张脸凑到跟前。
“是你?”她脱口而出之际,恍然间回过神来。
眼前之人这张脸,与梦中那红衣男子如此相似,最后竟融作一体。
须回的手在眼前晃着,直晃得姜妘头晕眼花。
她才惊觉那句:“是我啊,小水,你可算醒了!”已重复了许久。
姜妘认出了眼前之人,却也对须回之来历,再存了一番猜疑。
她有这般猜测,便也问出了口:“须回,你还记得与你的初代主人,是如何相识的吗?”
须回闻言,竟伸手摸了摸姜妘的脸,直至在那双好看的眸子里,瞧见了懵懂。
他这才道:“小水,你问过这件事了,你忘记了吗?我不记得了,你知道的,我定期会清除一些记忆,老板说是因我所承载的记忆过多,会导致崩溃,因此主人在设定之初,便制定了自动修复功能。”
“自动修复?”姜妘蹙眉,“我记起来了,你的确同我提及此事,可何种自动修复,竟将创始者的信息也一同修复掉了?”
须回摇摇头:“这我也不知,或许老板会知道吧,改日我们可去问问她……不过小水,眼下我们还是先别管这事了,有件事儿更诡异。”
姜妘困顿,问道:“何事?”
须回忽得凑到她面前,附于她耳畔,低声道:“你没发现,我们现在,被一堆白骨围着吗?”
他之话音言犹在耳,姜妘便忽觉一阵毛骨悚然。
她恍然望向周遭,双目瞬息放大,震惊涌上心头,随着震惊而来的,是自四面八方,侵入心间,无处不在的冤魂哀悲之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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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坑埋万骨,冤魂难往生。
姜妘赫然起身,竟腿下一软,险些摔下这白骨坑间,一丈之高台,而这高台四周,贴满了符咒。
不,那也不是符咒,只是画着些许符号的黑纸罢了。
须回扶住了她,声音缓缓而出:“小水,我好像知道,这些白骨都是谁了。”
姜妘目光悲悯:“是我华夏,泱泱子民。”
他们之中,有扬州惨死的明氏后人,有越州被献祭的百姓,亦有,数不清的枉死之人。
“此白骨之中所设禁术,是凶手害怕他们往生,前来寻仇而设吗?”
须回所问,正是那些黑纸之真相。
“此方禁制,的确禁往生,断轮回。”姜妘言语之间,已有怒意,“竟如此歹毒,妄图断我华夏子民之传承。”
须回更是气愤:“实在是用心险恶,其心可诛!小水,我们不如直接破了这些狠毒之术。”
“正有此意,只这禁术存于此间似有数百年之久,即使破除,也非瞬息之间所能恢复如初,唯有循序渐进。”
话音落,寰宇之上便偶见飞雪飘落,直到一阵花香随雪而来,那山谷之上,刹那间开满红色蔷薇。
高台之上,姜妘正端坐于前,执黑白毛笔一支,以雪为墨,破天一挥,苍穹瞬息之间,便破了一道口子,有银河之水,自九天而来。
此时,须回早已携一缕神光,破土而入,自地狱阎罗处,带出一道向死而生的奈何之泉。
天上河,奈何泉,还差一道人间水,破禁之法,方成。
然那人间之水,却迟迟未来。
姜妘以神明之力探之,却在寻到那往生之水时,遭遇一阵阻力,那是一道极强之力,她试图冲破,怎料糟了反噬,亦无法冲破。
“小水!”
须回怕极了,他紧紧扶着脸色发白的姜妘。
姜妘拭去嘴角鲜血,眸光微敛,已有寒气四散而出。
她本就生于天寒地冻之时,又因执伞之力,来源于天地初开,万物冰寒之际,因此常年体寒,且时有寒气冒出。
可此刻却不一样,须回甚至能嗅出那寒意之中,鲜有的怒意,而那怒意之下,是不属于姜妘的悲凉。
此刻的她,就像是被一股悲切之意附体……
不,并非一股!须回恍然大悟,那是谷中,万千白骨汇聚之悲切,之愤慨!
最终,姜妘破了那阻力,成功引来人间之水,从而破除了这断轮回的恶毒之咒。
谷中白骨尽数消散,而那奈何桥头,开满了数以万计的红色蔷薇。
黄泉路上,有一男一女,已于此处站了许久。
久到孟婆都下工了,二人依旧在。
“小水,我好像有些明白,明朝为何会将你认作母亲了。”须回似有所悟,“是因为,你是妘女,而妘女,长得像娲皇,而女娲大人,一定意义上来说,是万物之生母。可是,他为什么把我认作父亲呢?”
姜妘忆起梦境,道:‘“或许是因你长得比较亲切吧。”
“我吗?长得亲切吗?”须回怎么都不太信,“那就算是我比较亲切吧……不过小水,这下应该能证实你的猜测了。”
姜妘扶起一朵落败的蔷薇,那朵蔷薇旁,还绽放了一簇牡丹。
她引来奈何之水,滴落蔷薇花头,一旁牡丹沐浴恩泽,竟愈发艳丽。
“嗯,走吧须回,我们该回去了。”
整整三日,她都未见到明朝前来投胎,地府生死簿也未有其名。
此时此刻此处,以北宋之朝为始,明朝的确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