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姜丽娜缩在被窝里舍不得睁眼，门外传来老妈第不知道多少次催促。


    “你看看都几点了？谁家孩子现在还没起床？”


    “嗯嗯，知道了，马上，马上就起。”然后又睡了五分钟。


    等下一次催促声响起，她又含糊答了两句，然后闭着眼睛摸索，胡乱套上毛衣，再穿上厚厚的珊瑚绒睡衣，踩着双毛绒拖鞋，眯着眼睛刷牙洗脸。


    一推开门，空气里传来炸丸子的香味，她立马睁大眼睛，噔噔噔的往厨房跑，边跑边喊：“妈，你做炸丸子啦？怎么不早告诉我。”


    “就知道吃！”姜妈妈佯装生气的打了下她，见她上手就要捏丸子忙阻止道：“拿筷子！洗没洗手啊你。”


    “洗了洗了，我刚洗。”姜丽娜往嘴里塞一个，手里又拿了几个说：“我给老爸送点去。”


    说完又往客厅跑，姜爸爸正在收拾餐桌，把碗筷摆好，看见女儿递过来的炸丸子，笑眯眯的张嘴吃了。


    “别吃太多丸子，马上就要吃饭了。”姜妈妈端着两碟菜出来。


    姜丽娜举起手，“我没吃早饭，可以吃下很多很多。”


    姜妈妈瞪她一眼，“你还知道自己没吃早饭，早上喊了八百遍都不起。”


    “嘿嘿。”


    姜丽娜搓搓手，“妈妈累不累呀，妈妈辛苦了，快坐快坐，我来端菜。”又冲着老爸使了个眼色。


    姜爸爸立马笑呵呵过来按住老婆，又是捏肩又是捶背，哄的姜妈妈眉开眼笑。


    吃饭的时候，姜妈妈突然问：“娜娜，你在大学交男朋友了吗？”


    姜丽娜一把捂住嘴，差点把刚喝下去的可乐给喷出来，她妈妈在学校是班主任，抓的班里一个敢谈恋爱的都没有。


    她上学的时候被全校老师看的紧紧的，哪个男生跟她多说几句话她妈妈都知道，可她现在都大学了……


    “你别吓着娜娜，”姜爸爸笑着把纸巾递过来，“大学不算早恋，再说你妈也管不着。”


    “谁说我管不着！那是我女儿！”


    “是是是，当然能管，我的意思是咱女儿这也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管了。”


    姜丽娜默默的加快吃饭速度，希望等爸妈聊完“能不能管她”这个话题后已经忘了刚才在说什么。


    可惜，她还没吃完，姜妈妈又提起了上个话题，“我就随口一问，又没说不让你谈。”


    “妈你怎么想起问这个，多不好意思啊。”姜丽娜屏息把自己脸憋红，装出害羞的样子。


    “还不是你二姨！”


    在老爸老妈的交替吐槽下，姜丽娜终于搞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姜妈妈是家里老大，下面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那个妹妹就是姜丽娜二姨。


    二姨年纪很小就不读书了，跑出去打工，后来嫁了个大老板，据说特别有钱，每次回来都打扮的时髦又洋气。


    其实二姨人不错，对她也很好，小时候经常送她漂亮裙子和进口零食，虽然都是她女儿不要的，她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学的好不如嫁的好”。


    姜妈妈很讨厌她这么说，但又没办法反驳，当初她长的比二妹漂亮、学习比二妹好，可她嫁给了学校的同事，当一辈子老师，在家属院这个小房子里生下了女儿姜丽娜。


    而二姨嫁了大老板，她的女儿从小穿金戴银，住大别墅，出入都有车接送，假期还能经常出国玩。


    平常她觉得自己过的挺幸福，老公温和，女儿乖巧，可每次二妹过来，她都会产生被比下去的感觉，尤其觉得对不起女儿。


    她的女儿比二妹的女儿漂亮，比二妹的女儿聪明，可……


    看着唉声叹气的姜妈妈，姜丽娜咬了咬筷子，说：“我有男朋友了。”


    这话把两个人都惊住了，乖女儿从没谈过恋爱，这才刚上大学就有男朋友了，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他对我很好，”姜丽娜笑着安抚爸妈，“你们放心，我是那种受了委屈不说的人吗？”


    以前不是，现在……她长大了。


    她三言两语糊弄过爸妈看照片的要求，把话题转移到过年准备上，一家人又开始商量年货还差哪些没买。


    姜丽娜捧着脸含笑看着爸妈争论对联应该买几副，今年买不买烟花，要不要提前买好给亲戚准备的新年礼物。


    这种平凡、琐碎但温暖的生活，她从前怎么会想要逃离呢。


    现在想想，大概是从那次比较开始。


    那年，她穿着自己最好看、最珍惜的裙子去外婆家，却被二姨家的表姐当场指出那是她扔掉不要的衣服。


    小小的她第一次体会到无地自容，她大哭着跑回家，把二姨送她的那些衣服都收到衣柜最底层，再也没有穿过。


    晚上，姜丽娜撒娇非要妈妈陪她一起睡，母女俩挤在一起，闻着妈妈身上的味道，她突然觉得眼眶泛酸。


    “妈妈，你后悔吗？”


    “什么？”姜妈妈不明所以。


    “现在不是很多重生小说嘛，如果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还会选择现在的人生吗？”


    姜妈妈抱着女儿想了一会，说：“不会。”


    姜丽娜一惊，抬头看向妈妈，“那你想过二姨那样的生活吗？”


    “想哪儿去了！”姜妈妈点点她额头，嗔道：“我都重生了，还只当个富太太也太没出息了！”


    “我想啊，要是能重来一次，那可是遍地黄金的年代，我干啥不能发财啊，到时候就让你爸天天看报纸钓鱼，我给你买一条街的裙子，一天换三遍，有吃不完的进口零食，想出国就出国……”


    姜妈妈还在畅想，姜丽娜已经忍不住流出眼泪，她蹭了蹭妈妈的胸口，带着点鼻音说：“妈妈你好厉害，我好爱你。”


    第二天，除夕。


    辞旧迎新，阖家团圆。


    “歪了，再往左一点！”姜丽娜站在门前指挥，“再往右一点，好了，别动！”


    她用剪刀剪一截胶带下来，递给正在贴对联的爸爸，贴完又把手中的横批和“福”字递过去。


    正贴着，就听见门外不知谁家在放鞭炮，姜妈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让你们早点起！你看看人家都放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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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吃饭了，咱家对联还没贴好。”


    姜丽娜和爸爸对视一眼，吐吐舌头调皮的笑了，没有姜妈妈管着，姜爸爸今天也睡了个懒觉。


    一家人急急忙忙吃完早饭，刚收拾好客厅，门就被敲响了。


    姜妈妈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刚换上的新衣服，昂起头打开了门。


    印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红色，红裙子、红大衣、红鞋还有红色的帽子和手提包。


    一个烫着大波浪，面孔雪白、红唇饱满的中年女人张嘴笑道：“大姐新年好啊！姐夫、娜娜新年快乐！”


    又推着身边的女孩说：“阿雪，快喊人。”


    “呵呵，不急，先进来，进来再说。”姜妈妈满脸热情的将人迎进屋。


    姜丽娜凑上前乖巧的喊二姨好、阿雪表姐好，一通互相问好后，大家终于坐了下来。


    二姨掸了掸裙子上不存在的灰，清清嗓子。


    姜丽娜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二姨要开“脱口秀专场”了，主题就是“二姨的幸福生活”。


    她端了杯温水，脸上摆好笑容，看似专心其实左耳进右耳出，已经神游天外了。


    这么多年她早习惯了，二姨的专场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套，她老公今年赚了很多钱、她家买了新房/车、她买了很多首饰/衣服/保养品、她女儿得奖/成绩好/乖巧，他们全家去了某某地旅游……


    她都快会背了。


    正在心里吐槽，突然听见一个新词，二姨正得意的说：“我们阿雪交了个男朋友，是地产大亨的小儿子！那个谁你们知道吧？”


    姜丽娜转头看向阿雪表姐，她正面无表情的看向窗外，仿佛二姨口中那个和地产小开甜蜜恋爱的人不是她。


    “哎呀娜娜，不是我说，现在大学里的男生精的很哦，你可别被人轻易骗走了。”


    二姨弹了弹新做的美甲，眉毛快飞到天边去，“谈恋爱一定要问清楚家世，那些家庭条件不好的趁早拒绝，现在的小孩子……”


    “妈！”阿雪表姐突然打断她的话，神情冷漠，“我累了，我想回家。”


    “你这孩子，刚来累什么累。”二姨讪笑着掐了下她。


    阿雪表姐看她一眼，转身就走，留下身后一连声的训斥和阻止。


    姜丽娜也被妈妈推了出来，说是年轻人好交流，让她出去找表姐聊聊。


    她裹紧围巾，撇撇嘴，她们俩有什么好交流的，一年见一次，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二姨吹嘘，两人根本没说过几次话。


    外面的寒风冻的她瑟瑟发抖，她看了看周围，往旁边公园走去，她记得那里有个亭子可以避风。


    等她到时，正看见阿雪表姐站在亭子里，她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两人四目相对，她尴尬的笑了笑，走进亭子，“真巧啊，哈哈。”


    “我又不傻，”阿雪往亭子里让了让，“这一片就这里最暖和，你也不是特意来找我的吧？”


    这话一说，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反而轻松了些。


    但姜丽娜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掏出手机避免尬聊，没想到阿雪先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