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血浆满地，惨烈难言。


    姜未仰在血泊中，彻底崩断的心弦让她陷入了短暂的昏迷，良久，她重新睁开眼，忍住喉头涌起的阵阵干呕，坐起身来猛灌了自己几坛春刀，在浓烈的酒气中，渐渐褪去了眼尾的猩红。


    她慢慢走到史仁芳的尸体边，循着鼻间隐隐飘浮的味道，翻出了一块黑色的石牌，上面刻着一尊三足炼器炉供着带血金簪的纹样。


    这熟悉的花纹和熟悉的香火臭味，让姜未的右眼不禁跳了跳，这不是当初在鲁家遭遇的邪神吗？她曾经亲手劈碎过它的法象，对它的每一寸纹路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而眼前的石牌所刻和当日邪象确是一模一样。


    鲁家的邪神果然并非孤立，它在庆平的势力只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可惜当日她因小禾的事匆匆离去，没有继续深查下去，如今不知还有多少人为这邪物所害。


    姜未紧紧把石牌捏在手心，心中不由泛起悲凉怒意，一个堂堂大县，苛捐杂税致使民不聊生，邪道横行皆视人命如草，这样的温床如何不孕育邪神，只可怜凡人百姓，在这虎穴狼窝里辗转求生，何其艰难。


    暴烈的元力在她手心中冲撞，可这石牌竟坚若金钢，纹丝未裂。那邪神看来又有进益了，姜未冷笑一声，将它收入了袖中，这满城魑魅魍魉，她终有一日，会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姜未转身撤去了禁符，此地虽已伏尸无数，狼藉满厅，但所有术法波动并未被外界所知。


    她净去满身的血迹，嗑了几颗疗伤的灵丹，便走了出去，她打算先把刚才那些孩子和禁符落地前扔出去的女人们先救出这里。


    可一出会厅，眼前却是漫天漫地的护军，拉满的弓弦从四面八方对准了她，或者说是对准了会厅的大门，待到看清出来的是她，便只听见半空一道沉闷的声音，


    “放箭！”


    而此时就在她身前，还有那些不知为何都聚集在了这里的孩子和女人。


    姜未不由大惊，但身体比思绪更快做出了反应，在数百的护军阵前，她提刀瞬息冲到了所有妇幼身前，横刀斩箭，硬生生在箭雨中劈开了一个生域，以她为盾，她身后，无物可入。


    姜未身后的妇孺们也明白了境况，紧紧依偎在了一起，女人们自发把孩子们围在了里侧，所有人拼尽全力缩小着存在的面积，好减轻姜未的压力。


    可姜未的刀势虽然未停，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却已经一道道崩开，鲜血顺着她的扭转急停化作淋漓的血滴喷洒而出。


    身后的一个女人忍不住抹了一把脸上还带着温热的血渍，沙哑着道：“大人...别管我们了...”


    姜未没有说话，心中拼命计算着生路，此刻东南西北四面全被包围，地面和半空都有护军列守，继续鏖战下去，先力竭的必定是她，正面对抗也绝无胜算，可要逃，她要是自己一个人倒有法可为，可要想带上身后所有人，就实是难如登天。


    良久，姜未慢慢眯起了眼睛，她发现了唯一的契机。


    护军手中的弓箭皆是灵器，每一次催动都需要消耗真元，但此地的护军多是开窍、炼气，修为低微，无法驾驭弓箭太长时间，需要频繁轮换。而姜未很快就发现，四面护军都是十箭一轮换，虽则他们训练有素，停箭换队只需寥寥片刻足矣，但这片刻喘息大概就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如果用碧玉芭蕉叶带上所有人，以防御符加护，连续开启潜刀瞬移，再加上芭蕉叶本身的速度加持，兴许几息就能冲出包围，就算不够顺利，陷入了护军队列中，弓箭也不利于近战，她或许也能杀出一条生路。


    想到这，姜未已在心中默数，“六、七、八、九...”


    可就在此时，一枚铁钉直逼姜未眉间。


    有高手？筑基？


    姜未仰头一躲，斩无刀挽出一个漂亮的刀花，挡回了偷袭。


    可紧接着，又三枚铁钉的破风声呼啸而至，她左去一刀，右突一刀，正中央那枚凌空斩断，却不想最后一枚是个子母钉，母钉破，而子钉迎面近前，同时又有三枚铁钉后发而至。


    姜未一时陷入两难，她此时无论如何变幻刀势，都只能挡下其中三枚，若是让过最后一枚，则身后必有伤亡，可若是不让，她只能以身硬接。


    姜未从无犹豫，连挡三枚铁钉后，极限调转身体，咬牙以左肩抵住了最后一钉，铁钉势大力沉，狠狠楔入了她肩胛骨中，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顺着灵脉蔓延至脏腑，但姜未猛地鼓荡元力，倒逼回了这古怪寒毒，当机立断封住了左肩几个大穴。


    此时她左臂虽暂且废去，可身形竟然未变，只微微踉跄了半步，手中刀势依然未停。


    在无穷无尽的箭矢中，她仍所向无前。


    这一番波折虽惊险，但姜未已经再次盯住了护军的动向，此刻筑基期修士已然出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立刻抓住最近的一个机会，开始逃生的计划。


    “六、七、八...”她沉心默数，眼前却突然闪烁起一片斑斓灵光，姜未心中一紧，紧接着听见远处巨大的爆炸声。


    这不是护军所为，因为眼前的军队也乱了起来，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向爆炸的东面张望着，连原本整齐划一的箭雨都变得稀稀拉拉。


    嘈杂与惊恐蔓延向四面八方。


    好机会，姜未立刻放出碧玉芭蕉叶，“走！”


    可她身后却突然蹿出来一个女人，直直地奔向前方。


    “回来。”姜未想要拉住女人，身后却有人拉住了她，“大人，往北！”


    姜未不知就里，眼看有箭矢即将射中奔前的女人，连忙挥出刀气护住了她一程，那女人察觉到了这一幕，回头看了过来，她眼角挂着泪，嘴角却扬着灿烂的笑，她眼神干净又纯粹，却又欣慰而悲凉，“大人，你们快跑。”


    她扑向了前方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丘，手里握着什么晶莹闪烁的东西砸了进去。


    那是...灵石？


    姜未已经闻了出来，但她究竟要做什么？


    爆炸般的危机感突然响了起来，身后的人大喊：“大人，往北！”


    姜未瞬间踏住碧玉芭蕉叶，带上所有人腾空而起，连续开启了潜刀瞬移，同时掐碎了所有防御符。


    几个呼吸间，诸人已跃出不知多远，却还是猝然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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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巨大的灵力震得东倒西歪，加持的防御符全部碎裂，但也幸好，没再出现更多伤亡。


    姜未连忙向下望去，看见了此生最华丽璀璨的一幕，那一颗小小的灵石像是打开了某个神秘的开关，从那个小小的土丘一路蜿蜒至八百米外的整个护军营，巨大的灵气爆炸铺天盖地，刺目的灵光遮蔽了一切，光耀过后，冲天而起的气浪卷至数十米高，所过之处，一切皆为齑粉。


    刚刚陈兵于此的护军全都化为滚滚烟尘，和着灵石的粉末滚滚而下。


    同样消失的，也包括刚刚开启一切的那个女人。


    “那是...什么？”姜未不由轻喃。


    “灵爆。”一个女人轻声道，“不同属性的灵石按照某种规律摆列在一起就会产生爆炸。”


    姜未慢慢回头看向了她。


    “这是我们准备了三十年的事，用无数的人命试出了最准确的灵石规律，用漫长的时间积攒下足够的灵石，再一点一点把它们埋在该放的位置，最后点燃爆炸的引线，我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甚至最早的那一代人已经全部死了...你看，它多美啊，它会把这里的一切都摧毁，把那些畜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都炸成粉末...我们就要离开这了...这里太苦了...”


    姜未此时才发现，发生爆炸的并不只护军营这一处，整个第一采石场此刻到处都是光彩炫目的灵爆。


    有许许多多的人和那个女人一样，默默地等候着这一刻，用生命完成这场终极反抗的最后一块拼图。


    这是长达三十年的绝地反击。


    姜未心中满是震撼，震撼之余，又有一股心酸和敬畏一齐涌上心头。


    修士只不过是被天道选中的幸运儿，可人族的辉煌灿烂却从来不是因为修士。


    在人族还未曾修行的年月里，祖先就已经创造了被天道认可的文明，在近乎灭族的黑暗时期，是普通凡人靠着自己的勇气和智慧抵御着异族的侵犯，是他们亿万次拯救族群于水火。修士是人族强大的战力，可却从来不是人族真正的底气，永不停息的反抗，绝境中滋生的智慧与永不磨灭的勇气，才是人族最闪耀的光辉。


    正如此时此刻，悬殊的力量对抗，数十年的奴役磋磨，被视为蝼蚁的凡人却仍依靠着漫长的坚韧和赴死的无畏，摧毁了高高在上的伟力者们。


    所以凭什么，区区修士凭什么敢轻视漠视自己的来处？


    世间伟力或许从来不在灵骨中，而在人心。


    无尽的热血滂湃中，姜未感觉到了九个窍穴的隐隐震动，这一刹，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爷爷曾说“人命之重，重于天地”，想起了大力县流传的“官印之根本在民心”，想起了始祖之誓，“斩妖除魔，为人族执刀”。


    此刻，字字句句如一道道金色的流光奔腾过识海，冲向四肢百骸，而久久不曾进境的第七窍穴终于明光大亮，有了圆满的迹象，虽然终于止步一线，但只差一个契机，她便能再上一层。


    姜未攥紧了手中的刀，她知道，她的契机就在这里。


    “你们知道段庆维在哪吗？”姜未回头望向刚刚说话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