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直白，龙原雪都不由愣了一下，但他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提醒道：“你刚刚杀的人应该已经被他们发现了。”


    卢彩云不以为意道：“发现就发现喽，矿区每天死的人多了，没人管的。”


    龙原雪对她语气里的不以为意有些不适，“你刚才为什么要杀他？”


    卢彩云不屑地撇了撇嘴，“谁让他背对着我的。都怪他，明明说好睡一次给我两石皮，结果睡完了却只肯给我一个，x的，老娘当然和他不干。”


    龙原雪这时才注意到她的衣服，是几块拼拼凑凑勉强能裹身的破布，破烂的洞里露出雪白的肌肤。


    她不那么年轻了，脸上已生了细纹，眉眼间满是风尘媚态，和隐隐可见的疲惫。


    她说起这些话来毫无羞涩或屈辱，就像喝水吃饭一样平常。


    “你杀过人吧？”龙原雪想起她当时的果决，直觉她不是第一次杀人。


    卢彩云也丝毫没有隐瞒，“杀过一个，和他一样，不过更可恨，一个石皮都不肯给我，我正等着石皮救命呢，他却白浪费了我半天时间。正好他那时背对着我，我手边就有块石头，我本来是想拍晕他，拿走属于我的两个石皮，谁成想他不经打，一下就死了。不过也无所谓，反正这里每天都在死人，不是死在矿里，就是死在灵鬼病上，不是饿死就是冻死，不是被人杀就是自杀，死就死了呗。我正好把他的石皮都拿走了。”说着她略感遗憾，“可惜，我这么多年就碰上过这么一个傻子，这才碰上第二个。”


    龙原雪皱起了眉头，“你还嫌杀得少？”


    “我要是多杀几个，不就能有更多的石皮了吗？这样就不用饿肚子了。”卢彩云十分自然地说道。


    龙原雪有些头疼，感觉像是在和一个伪人聊天，“石皮是什么？”


    “哦，是矿区用的钱，这里不用铜钱和银子，只能用石皮，1石皮能换一个馒头一碗粥。”大概是说到了吃的，她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有些不好意思又理直气壮道：“我一天没吃东西了，又跟着你走了这么多的路。”


    她的手不由落在了藏着石皮的腰间，一想到这次赚到了十几个，够她吃好几天的饭，她就不由露出几分笑。


    “1石皮只能换…一个馒头一碗粥？”龙原雪的眉头紧紧锁着。


    提起这个，卢彩云也跟着骂道：“是啊，做饭的真没良心，粥做得和水一样，就那么数得过来的几粒米，只能混个水饱。”


    龙原雪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发涩，“没别的东西吃吗？”


    “有啊，吃不起。上矿的人挣得石皮多，他们能吃的好点，我们…有的吃就行了。”卢彩云丝毫不在意道。


    她来矿上五年了，早就不在意吃什么东西了，只要肚子不饿就行，所以她也看不懂龙原雪此刻的表情。


    但紧接着他又问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从前的事。


    那是倒霉的一年，丈夫的爷爷奶奶前后脚死了，家里拿不出办丧事的钱，本想悄悄埋了，却被人告了官，不为亲长举丧是大不孝，要是不办丧事，公婆就要被抓去行刑，家里只好四处凑钱，可需要的钱实在太多了，向县衙请致哀帖要四两银子，办事又要十两银子，开春还要交人丁税、炊烟税、贴矿税，免徭钱，公爹迫不得已只好向两便钱借了高利贷。


    然后呢，钱就越还越多，越还越还不清，等到最后，房子和地都卖了还不够，一家老小都被卖作了矿奴。


    他们比她有福，来了没几天就都死干净了，只剩下她和她可怜的女儿还在这苦挨着。


    真倒霉啊。


    她怎么还不死？


    不，不行，她还不能死，她那个小崽子才八岁，她还得好好活着看着她，不然，剩她一个孩子要怎么活？


    卢彩云很久没有想起过从前的事了，此时竟有些恍惚，好像曾经在外面的日子都像一场梦，其实根本不存在一样。


    修士大人的脸色似乎很难看，他像有些难过似的。


    卢彩云笑道：“您别觉得我可怜，这个矿区里比我可怜的多了，我这算什么。”


    庆平灵矿中没有正常的矿工，只有矿奴，他们一辈子都无法离开这里，活在这，死在这，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龙原雪低下头，沉默了良久道：“你刚才说让我报恩，你想让我怎么报？”


    卢彩云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你有石皮吗？”


    龙原雪愣了一下，卢彩云赶忙道：“没有也没事，你是修士，肯定很厉害，出去随便找人抢一点就有了，十个…”她觑着龙原雪的神情，又改口道：“五个…五个也行…不能，不能再少了…”


    “你想出去吗？”龙原雪突然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


    卢彩云像是被吓到了，“出…出去？”她的脸上全是茫然，“怎么出去？”她看看龙原雪，似乎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修士，是有办法离开这里的，“你能出去啊？”


    她换了个坐姿，脸上露出不知所措，“我现在是奴籍，逃出去也会被打死的，而且没有户籍，出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活…”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可突然脸色镇定了下来，抓着龙原雪的袖子问道：“你真能带我出去？”


    龙原雪点点头。


    卢彩云松开了手，继续道：“我…我们两个人，你得带我们一起走。”她坚定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胆怯，好像随时可以改口。


    龙原雪又点点头。


    卢彩云一下就激动起来，原地绕了几圈，“那，那我…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晚上，我会联系我的朋友来接应。”龙原雪答道。


    卢彩云一听外面还有人帮忙，心里更笃信了几分，随即又听见龙原雪道：“你不用担心户籍的事，出去之后你会有新的户籍，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卢彩云的表情僵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天上掉馅饼会砸在她头上，她不断地道谢，心里却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修士没有好东西，他可能只是怕自己出去告密，可另一面，她又忍不住反驳，这个人明明可以直接杀了她，还骗她做什么？


    卢彩云摇摇头，摒去杂念，无论如何，她现在都要紧紧扒着他不放，如果他最后敢撇下她，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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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他的行踪全抖出来，叫他也出不去。


    石壁外传来了上工的声音，搜查结束，天大的事也不能误了开矿，矿奴们已经走进了矿洞，开始了新一天的采掘。


    两人连忙停止了交谈，卢彩云轻车熟路地带着龙原雪避开了上工的人，直奔出口，两人又用两枚隐匿符悄然离开了矿洞。


    眼见已经远离了站岗的守军，卢彩云眼珠一转，悄声道：“大人，这会儿正是守军早巡的时候，不如你先跟我回去，等再过半个时辰，守军回营了咱们再出来？”


    龙原雪见矿区现下确实四处都是守军和上工的人，不方便行走，便点点头，跟上了卢彩云。


    卢彩云带着他抄进了一条小路，快步离开了中央区域，她脸上带着不易觉察的笑，早巡当然是真的，只不过早就结束了，那些都是值守矿洞的，再过半刻都该躲到值班房休息去了，她这样说，不过是想办法跟住龙原雪，不叫他一个人跑了。


    两人很快到了卢彩云住的地方，这里偏僻荒凉，搭着二三十个破旧的草棚，几个女人懒洋洋地坐在一个个棚前，也不说话，有人手里拿着半碗水一样的稀粥，其他人便都直勾勾地看着。


    卢彩云带着龙原雪悄无声地进了自己的草棚，她住在最西面，进出方便，同别人离得也远。


    两人在棚里面撤去了隐匿符，一个七八岁大、瘦瘦小小的孩子看见凭空出现的二人，眼睛瞪得溜圆，等看清是自己的亲娘，眼圈一下就红了。


    卢彩云一夜未归，肯定是叫小崽子担心了，但她只是瞪了孩子一眼，随后殷勤地收拾了一个干净地方让龙原雪坐下，转而提起小孩的耳朵把她带出了门。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卢彩云估摸着龙原雪大概是听不见她们说话了才停下。


    “娘。”小孩低低地叫了一声，泪珠刷地落了下来。


    卢彩云嫌弃地拿手指戳了她一下，“没出息，给我收了。哭什么哭，你娘又没死。我跟你说正事，一会儿我出去，你给我把屋里那个人看好了，他去哪你去哪，要是把人丢了，你也别回来了。”


    小孩连忙擦了擦眼泪，用力地点点头，“娘，你去哪？”


    “老娘给你买饭去，讨命鬼。”卢彩云说着又把孩子塞回了棚里，扯了几句闲话就急着去买饭。


    转瞬，棚里只剩下龙原雪和小孩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么？”


    “小豆子。”


    然后一阵沉默。


    “今年多大了？”


    “八岁。”


    又一阵沉默。


    龙原雪开始后悔没像姜未一样身上带包糖。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喊声在另一个草棚里响起，龙原雪松了口气，转而眉头皱了起来。


    “爹，爹，你醒醒啊，爹。”


    “别嚎丧了，都死透了没看出来吗？灵鬼病，赶紧叫人把他收走，别把我们都传上。”


    纷乱的声音涌了进来，草棚里钻出无数个看热闹的人，远远地围在一个草棚四周。


    嘈杂的议论声伴着少女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