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河比白水河要窄，水流也缓，但河边立着的一块大石头让姜未感觉十分熟悉，她此时静静坐在上面，耳边隐约回荡着河对岸那曲未完的绝响。


    也不知坐了多久，一阵柔缓的琴声响起，宁静平和，和着朦胧的笛音，如温暖的溪流缓缓淌过心间，似乎把每一层苦难和仇恨刻下的伤痕都一一抚平。


    路过的水鸟接二连三地拍着翅膀落下，排着队在河中摇摆，好似也在静静聆听。


    姜未频繁使用怨火造成的神魂之伤虽然也被泽云真人治疗过，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倦感一直未曾消去，但此时在流淌的琴音中，她竟觉得前所未有的轻快，从四肢百骸间涌出一股畅然。


    一曲终了，姜未缓缓走到纪黎身前，“多谢。”


    纪黎默默收起了琴，低着头道：“你救了我的命，不必和我客气。”


    说完，他怔怔地看向河对岸，整个人透出一股了无生机的木然。


    姜未感受到了他身上浓重的悲伤，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这个青年似乎已无生志，师门覆灭，亲人亡绝，大仇得报，再无牵念，他只怕...


    姜未忽然想起了什么，取出了密殿中捡拾到的玉简递给了他，“纪黎，这是你师兄他们留给你的，你看一看。”


    纪黎缓缓扭过头来，眼中还带着一丝茫然，他机械地接过玉简，然后脸色遽变。


    “此劫之后，勿断师尊之衣钵，若有来日，当重立宗门，再响泠音。”姜未清楚地记得其中的每一个字，现在想来，未尝不是宗门留给逃出去的人的一丝念想，“纪黎，你还背负着泠音门最后的希望，虽然很难，但不要辜负他们，要努力地走下去才行。”


    带着你师门的托付、祝福和志向，努力地在这人世走下去。


    纪黎的身体颤抖起来，抖得几乎无法再站立，他猛地跪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此去赴道，虽死无悔！啊！”


    姜未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雀灵山，轻轻松了口气，发泄出来就好，就算是痛苦到极致，这一点点念想，也足够一个孤单又绝望的人继续走下去。


    她转过身，把这里留给纪黎独自发泄他心中积攒的所有恨、痛、苦和无望，但过了今天，他就是新生的他。


    “姜未。”走出不远，纪黎颤抖的声音传来，“离开庆平。”


    姜未回头看向他，露出疑惑的神情。


    “庆平失踪过很多外地来的散修，那里很危险。”纪黎撑着一口气站起来道。


    姜未不易察觉地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知道？”


    纪黎道：“我大师兄曾去庆平调查过，差点死在那里，幸好我师门有一门秘术，让我师父及时发现了他。但之后我师父就遇到了多年前的一个大仇家，受了重伤，不得不闭关多年。她曾说过，庆平的水很深，叫我们在她出关之前不要再去招惹他们。”


    “你师兄有没有和你说过，他调查到了什么？”姜未追问道。


    纪黎摇了摇头，“我年纪太小，修为又低，对这件事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我师兄是在灵矿中被救回来的，灵矿皆受朝廷管辖...”他顿了一下，“姜未，你要小心，最好想办法尽快离开那里，如果需要帮助，我师伯在吴国身份很不一般，我可以...”


    姜未笑了一下，“谢了。”她的眼睛中透出一缕奇异的光，“我有必须留在庆平的理由，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机。”


    纪黎似乎读懂了姜未的想法，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咽了回去，“我即将和师伯一起到平州州府去了，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一定要联系我。”他扔过来了一枚传音符，欲言又止了片刻，嘱咐道：“小心范阳杰。”


    姜未收起了传音符，点点头，笑得明媚灿烂，“我知道了。”


    纪黎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忽然也笑了，也许不久，他就能听到庆平的消息了，一个也许会令整个平州震颤的消息。


    不知为什么，他无比信任她。


    ......


    坐忘山的几个人正围着叶扬枫听他讲“大战五阶红腹皇蛛”的故事，听到惊险处，众人一阵惊呼后怕，听到精彩处，众人抚掌惊叹，待听到姜未如何洞悉蛛妖的弱点，又如何击破这些弱点时，众人一个个脸色精彩纷呈。


    “她只有炼气？”一个筑基期弟子不可置信地感叹，“怎么看我才像那个炼气吧。”


    他们和姜未都境界仿佛，听到叶扬枫如何大发神威时，虽然也觉得厉害，但心中并没有太大波澜，可听到只有炼气的姜未能在这样差距如渊的大战中发挥这样的实力和智计，他们心中的震动才无以复加。


    尤其是童远卓还见识过姜未在密殿中大杀四方的场景，趁热打铁讲给在座的诸人听，便只有一阵又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也太强了！往日只有坐忘山弟子被外界的人如此称赞，今日，这些天之骄子们围坐在一起，居然会对一个炼气期散修升起同一个念头，“此子前程不可限量。”


    “我能跟她比试一场吗，等她修养好了？”几个弟子跃跃欲试，“求比试”就是坐忘山弟子最大的尊重。


    叶扬枫轻笑道：“你们，再练几年吧。”


    坐忘山的几个弟子虽不服气，但也并不是质疑小师兄的话，可剑修的好战还是蠢蠢欲动，叶扬枫失笑地摇摇头，“她虽然只有炼气，但我有种直觉，她现在也就比我稍逊一筹。”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只有童远卓觉得有些不对，“小师兄这话，怎么感觉像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叶扬枫猛地抬手敲了他一下，童远卓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叶扬枫无奈摇头，“滚滚滚，都回你们自己的地方去，一会儿同州司的人交接完，咱们就出发去北连城。”


    北连城还有别的任务，几个弟子点点头，说说笑笑地离开了叶扬枫的房间，刚推开门，就发出一声惊疑。


    叶扬枫连忙跟了出来，“怎么了？”


    没等师弟师妹们回答，叶扬枫已经顺着童远卓的手指看见了墙边的两样东西，一把灵剑和一片碧玉芭蕉叶。


    叶扬枫拾起剑，才看见剑柄下还压着一张纸：受人所托，还剑归山。


    “这是...”


    一个师弟已经答道：“是吴师兄的剑。”


    “有人把吴师兄的剑送回来了？”


    周围的坐忘山弟子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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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的诸人除了叶扬枫外都没有跟去浮花岭，也就不知道吴安深身死的细节。


    可叶扬枫知道，是一个用刀的女修为吴师弟报了仇。


    “用刀的女修？姜未。”叶扬枫拍了下脑袋，他早该想到的，平州境内怎么会那么巧出现两个刀法出神的女修，也只有姜未如此才配得上大师兄当日的称赞。


    而且最后杀蛛妖的时候，姜未身上分明有两片芭蕉叶，当时身处险境，他的疑惑只是一闪而过，现在回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师兄，会是谁送回来的？”


    “我知道是谁了。”叶扬枫笑笑，“咱们一起去谢谢她。”


    ......


    庆平一行十二个司官并无减员，整座雀灵山最危险的区域就是姜未他们所在的地方，而被分到其他组的司官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终于能回去了。”吕丘平坐在马背上，懒洋洋地伸了个腰，“什么时候才能不被征调出来执行任务？”他的话意有所指，眼神轻飘飘从陈岭山身上移到姜未身上，“姜未，还是得靠你。”


    “靠我？”姜未疑惑不解。


    陈岭山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刚想叫吕丘平闭嘴，就听见他吊儿郎当道：“姜未，你把邵全轰下来，咱们就能跟着你享福了。”


    “闭嘴。”陈岭山忍无可忍。


    吕丘平冷哼了一声，“装什么装老陈，这儿最想杀了老邵的就是你吧。”


    陈岭山攥紧了拳头想大声斥责两句，吕丘平却已经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转过头去，结束了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姜未已经习惯了组内的气氛，没有说话，忽然，她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越来越近，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天际上一抹碧绿灵光飞坠而下，庆平的司官们一下大惊失色，竟是坐忘山的人追了上来。


    陈岭山不由上前，恭恭敬敬问道：“叶上人，不知您是否有吩咐？”


    众人的脸上也惊疑不定，心中打起鼓来。


    谁知叶扬枫摆摆手，只笑着看向姜未，“浮花岭上的黄眼蟾蜍是死在你手上对吗？”


    姜未怔了一下，旋即知道还剑的事已被叶扬枫猜出来了，叶扬枫却好像看出她心中所想，出声道：“我不是猜的，是你救下的几个凡人告诉我们的。”


    姜未也没想刻意隐瞒这件事，她偷偷去还剑，只是怕麻烦而已，便点点头，“我也是凑巧路过。”


    谁知叶扬枫身后的坐忘山弟子竟一齐向她拱手施了一礼，“多谢姜道友为我师兄报仇。”


    看着他们灼灼的目光，姜未忽然心中一紧，暗道不好，耳边又传来叶扬枫的声音，“姜未，当日在浮花岭上，当着太平司沈式开的面，我大师兄曾亲口许诺，谁替我吴师弟报了仇，我坐忘山便欠谁一个人情。”他眨眨眼，“从此以后，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坐忘山。”


    姜未的脸上浮起一层无奈，现在只想叫他闭嘴，可叶扬枫的话还没说完，“吴师弟出身七杀峰，秦师姐另有许诺，若你替师弟还剑，七杀峰便额外再欠你一个人情。”


    庆平司官们脸色都变了。


    只有姜未脑中一阵阵发黑，“完了，我这个饵，现在谁还敢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