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此时其实已有穷途末路之相，就算叶扬枫手中还有保命剑气，但在这种局面下，不挣出那一线战机，也是白搭。外物终究是外物，在很多生死关头，不见得比自己手里的刀靠得住。吴安深当日如此，叶扬枫今日也是如此。


    可姜未依旧无比冷静，比她高两个境界的叶扬枫此时眼中都已有玉石俱焚的绝烈，可姜未没有，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陷入生死绝境了，但她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真正的绝境，生机都是靠自己抢来的。


    她现在就无比清晰地知道，他们绝地求生的机会在哪，破了它的蛛网，绝了它的幻境，在它受困一隅的刹那，用那道高阶剑气送它上西天。


    她现在就是要找到幻境的来源，其实姜未很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蛛妖的幻境都是由心而生，是靠种下暗示，使他们在某个契机忽然陷入自己的想象中。那它的暗示是通过什么方式种下的呢，是限制在某个空间？是依靠蛛网？是靠某种他们未曾察觉的妖术，还是某种特殊的接触？


    姜未心中已经不断在排除着猜测，甚至为了确定，在带着叶扬枫逃命途中，还暗戳戳地试验了几种可能。


    不是眼睛，它看我的时候，我并没有生出幻境。


    不是这些蛛网，叶扬枫没碰到这些蛛网仍然陷入了新的幻境。


    不是当作利器一样的蛛丝。


    也不是限于某个空间。


    终于，她看到了最后的那个可能。


    但姜未不敢在这个时候赌自己的生死，连忙两缕怨火烧向自己和叶扬枫，确保她不是又陷入了某个幻境，大概是被烧得太多了，这一次叶扬枫头痛欲裂，姜未也浸出一层冷汗，但她终于看到了胜利的转机，“是那些透明的蛛网。”


    姜未拿刀一挑，把刚刚差点又在叶扬枫脚底盘成的透明蛛网砍断。


    透明蛛网也不是完全肉眼无法识别，只是要想在这个晦暗幽深的天色中看清这玩意，需要全神贯注地去观察，但在战斗中人不可能集中精力一直去注意这个东西，更何况蛛妖的透明蛛网发动极快，它们一个连着一个，已成无孔不入之势，等到真的看出来的时候，人也该陷入幻境了。


    但姜未既然已经知道了缘故，心里就有了打算，“把你的灵珠灯都放出来。”


    叶扬枫神魂剧痛，却丝毫没有犹豫，扔出了漫天的灵珠灯，两千下品灵石一个的灵珠灯照得此地如同白昼，姜未此时也顾不上吐槽他“狗大户”，对叶扬枫喊道：“睁开眼睛好好看着，就一次机会，别失手。”


    叶扬枫脸上的冷汗不停向下流，眼睛却紧紧跟着姜未，他不知道姜未又想到了什么办法，可下一刻，他就看见姜未强行逼开了自己刚刚止住血的伤口，汩汩的鲜血如箭雨一般弹向透明的蛛网，那些腥红血色瞬间沿着蛛丝染红了整个透明蛛网，把它的形状清晰勾勒了出来，有了如此刺目的颜色，也就不怕叶扬枫会不小心被它缠住。


    叶扬枫震惊地看向姜未，可姜未脸上却丝毫未起波澜，他们已到绝境，也许有更好的法子识别透明蛛网，但来不及了，而对付这么一个强悍的对手，洒点血算什么。


    他们现在必须速战速决。


    他们二人都撑不了太久了。


    姜未丹府中的怪兽睁开了最后一只眼，她的双眸都浅得几乎透明。


    “看好血网，别陷进去，我把剩下的蛛网斩碎。”她没有把话说尽，但叶扬枫明白她的意思，剩下的就交给他了，那个决胜的战机，就看叶扬枫能不能把握住了。


    叶扬枫提起了剑，心中涌上万千思绪，对这少年女修的震撼与叹服，对眼下战局的紧张与担忧，对背负最终一击的巨大责任感和背水一战的孤勇，他捏紧了拳头，定定地看着前方，一言未发，但完全无法抚平的热血、刚勇和决绝全都汇成了最后的两个字，“放心。”


    只要他叶扬枫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辜负她。


    叶扬枫身周飘洒着姜未的血，姜未一边破除白色的蛛网，一边时刻以自己的血试探叶扬枫身边的环境，保证他绝不会受到幻境影响。叶扬枫感受着她的气息越来越弱，双眼都像被她的血染红了，捏着剑的手攥得发白。


    还差一点，再稳一下，就是这一刻。


    蛛妖停在了一张残破的蛛网上，仿若盘踞在一个孤岛中，白惨惨的蛛网已经即将在远处成型，帮它脱身，灿烂的一线光辉就从暗沉沉的夜幕中亮起，仿若烟花垂落，万卷星帘坠下，倾在了蛛妖的头顶之上。


    那是漫天的灵珠灯也遮不住的绚烂光芒，而璀璨的光辉中，蛛妖肉身溅成纷飞的血雨，紫红色的妖血如瀑一般从天而倾，一瞬间，整个雀灵湖都化作了妖异的紫红。


    烟花消散后，纷飞的蛛网白絮如扬扬大雪，缓缓飘落。


    姜未和叶扬枫一同坠在了湖边，一个力竭，一个被高阶剑气抽干了真元，两人肩并肩歪靠在一起，眼中是同样的白絮妖红。


    终于结束了。


    一个金丹加一个炼气，杀了一只五阶红腹皇蛛，这是什么战绩，同辈之中，可称无敌。


    但他们此刻只想安静地休息一会儿。


    夜将尽，月西偏，晨光不明，星辰晦暗，拂过湖面的风只吹来阵阵血腥味，可雀灵山终于在晚风中流泻出真正的宁静。


    “叶扬枫。”叶扬枫伸出了手。


    姜未早就听阮熙宁介绍过他，但现在，这代表着更加正式的相识，“姜未。”她伸手与他击了一掌。


    叶扬枫咧开嘴，大喊一声，“痛快！”


    姜未扔给他一坛酒，自己也开了封，两人痛饮一番，只觉豪情难消，挚交难得。


    这世上，有几人能得后背相托、生死与共的朋友，而今日，无数次生死之间，他们谁也不曾放弃过彼此，杀五阶蛛妖的声誉自然难得，可身边的这个朋友才是最宝贵的收获。


    “姜未，从今以后，不管你有什么要搏命的事，都算我一个。”


    姜未仰头灌了一口酒，嘴角勾起轻轻的笑，“从此以后，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两人撞了一下酒坛，相视一笑。


    叶扬枫懒洋洋地躺在了地上，突然一声大喊，“师叔，你还在天上看热闹，你师侄差点让妖打死了。”


    姜未跟着向天上看去，只见白色长袍翩翩一闪，眨眼面前就多了一个人，还是姜未曾有一面之缘的人，坐忘山，泽云真人。


    叶扬枫躺在地上给自家师叔耍无赖，姜未却不能失礼，正要躬身拜一揖，却被泽云真人轻轻托住了，“你重伤在身，不必多礼。”


    泽云真人转身看向了躺在地上的师侄，轻笑道：“我来的时候你正要大展神威，我怎好坏了你越阶斩杀皇蛛的好事。”


    “这算哪门子好事。”叶扬枫嘟囔了一句，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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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未听出来了，泽云真人到的时候，他们也到了最后一搏的时候，泽云真人看出他们有戏，就没作干扰，把这个实打实的美名留给了他们。


    合力越阶杀妖，如今想起来，姜未还觉畅快，还要多谢真人成全了他们。


    正沉思着，姜未忽觉丹府一暖，原来是泽云真人为她治疗了伤势，还没等她道谢，真人又送给了她几瓶丹药滋养。


    姜未诚心诚意地拱手拜谢，而一边的叶扬枫见状，连忙坐起来把手伸到了师叔脸前，“师叔，我的呢？”


    泽云真人似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找你师父去。”说罢，他转身甩了甩衣袖，“下山去吧，我来给你们善后。”


    这雀灵山上还不知藏着多少小玩意，死去的皇蛛又有没有留下什么天赋绝伦的后裔，全是细致的麻烦活，师叔愿意接手真是再好不过了。叶扬枫嘿嘿一笑，拉着姜未上了芭蕉叶，径直与师叔道谢拜别，下山去了。


    回程的路上，姜未忍不住回头看着轮廓模糊的雀灵山，突然问道：“景平真人和泽云真人谁比较厉害？”


    叶扬枫一听就知道姜未的疑惑，她是不明白景平真人怎么遗留下了这么大的祸患，“不是景平真人的过失，是咱们太倒霉了，你刚刚有没有注意这只红腹皇蛛的肚子，那一大片几乎满了的红色，是它血脉纯度的象征，皇蛛一族已经很多年没出过血脉这么纯的后裔了，所以才比旁的蛛妖灵智更高一点，知道有危险的时候躲进有防御阵的塔中，并且在短短几日内就成长到这种程度。”


    “它们这一族还挺可怕的。”姜未一想到它们的修行速度就觉得棘手。


    叶扬枫笑笑，“前期修炼得快，后期就全是内斗了，它们这种修炼方式养不出强大的族群，几乎都内部消化了，而且灵智几乎没什么长进。”


    两人一路闲话就回到了扎营的地方，姜未这一队的几人居然还凑在一起，看到他们二人活着回来，一齐欢呼了起来。


    这种气氛中，姜未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直到吕丘平开口问道：“姜未，你和叶上人真的一起杀死了五阶大妖？”


    “我什么也没干，险些成了叶上人的拖累。”姜未早已清理了身上的痕迹，旁人也很难从她状态中看出什么端倪。


    本来正想开口夸耀姜未一番的叶扬枫却眼神奇异地看了一眼姜未，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向庆平这三个司官，他们刚才的欢呼也挺真切的，但此时听了姜未的话后，不知怎么几人间竟有了点暗流涌动的味道，他们神情中隐隐透出来的，是某种估量。


    叶扬枫其实不是太细心的人，但就连他都看出了几人之间的不同寻常，只怕庆平也不是什么清净之地。


    他是觉得姜未没必要留在这种地方，杂事太多只会耽误了她的修行，坏了她的道心。但这些话不急着现在说。


    “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应当就可以返程了。”叶扬枫随口打发众人。


    剩下的人看出他们坐忘山是打算自家留下来聊一聊，便知情识趣地告辞离开。


    姜未到走也没有和叶扬枫有什么眼神交流，假装不太熟的样子，毕竟她还打算把自己这个饵的形象好好维持下去。


    很快，她也送走了问东问西的庆平三人，在自己的帐中，看到他们彻底没了踪影，才将吴从周的手札取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