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宁和秘史(一万一)

作品:《娘子,别这样!

    聪明人之间,有些事情便是不说也都明白。


    宁和帝和宋言都很清楚,宋言这一次离开便不会再轻易回来。


    这一次因着鬼洞的事情,看起来是宁和帝占了便宜,但无论白鹭书院还是杨氏门阀,那都是心狠手辣的主儿,若是真将他们逼急了,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狗急跳墙。宁和帝也不忍心让洛玉衡,洛天枢几个卷入东陵城的漩涡。


    或许,这一次分别,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于宁和帝来说,能见一见女儿,那便是极幸福的事情了。


    女儿心头排斥,他能理解。


    毕竟女儿自小便是生活在一个没有父亲的环境当中,甚至他还是杀死了女儿的仇人。


    心中虽有酸涩,却不曾埋怨,手有些不知所措的在身上掏摸着,似是想要在身上寻到什么合适的物件,好歹也能做个礼物什么的……只是他这个皇帝,穷惯了。


    便是这一次抄家收获不少好东西,也多是丢在库房里放着,是决计不舍得拿出来挂在身上的,一时间居然找不出来什么好玩意儿,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尴尬。


    涨红,涨红的。


    嗫嚅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宋言自是看出了宁和帝的窘迫,便越发觉得眼前这中老年男人着实可怜。


    转而望向洛天璇和洛天衣,两姐妹也正盯着宋言,那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询问,显然是想要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单亲家庭已经过了十几年,怎地忽然多了一个父亲?


    宋言便抿了抿唇,觉得这件事还是自己在中间说一下比较合适,毕竟两姐妹对宁和帝的态度可算不上好,这样想着宋言便开了口:“我来说吧,虽然我这边知道的大都是我推测出来的,若是这里面有什么不对,你便纠正一下。”


    宁和帝就点了点头。


    “娘子,天衣……”指着宁和帝,宋言缓缓说道:“这位,是当今陛下。”


    两姐妹显然是被吓了一跳,瞳孔收缩,当今陛下?那不是娘亲的大哥?她们的舅舅?


    为何相公又说是她们的父亲?


    难道说,是娘亲和舅舅……


    再联想到娘亲和宁和帝之间关系不睦的各种传言……总不会是舅舅强迫了娘亲吧?


    刹那间,洛天璇和洛天衣脸上的表情就变的极为精彩。


    如果说原本是抗拒和排斥,那这一刻就是浓浓的厌恶,仿佛眼前的宁和帝,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渣,畜生。


    只是看两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宋言便知道她们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脑门上便是一层黑线,忍不住在两人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以洛天璇和洛天衣的实力,宋言这脑瓜崩自然是能躲开,只是洛天璇却是完全没有躲开的意思,愣生生挨了一下,然后手捂着头,一脸泫然欲泣的看着宋言,好似受了什么天大委屈的表情。


    我见犹怜。


    这小表情,便让宋言觉得甚是可爱。


    洛天衣本没当回事儿,姐夫动手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力气不大,一点都不疼。


    只是见姐姐这般模样,还是有样学样,捂住了额头,鼓着脸颊,气鼓鼓的河豚一样幽怨又委屈的望着姐夫。


    这小模样,看的宋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气氛倒也缓和了一点。


    “慢慢听我说。”宋言眼睛瞪了一下:“宁和元年,当今皇后有了身孕。”


    “恰好长公主也就是娘亲同样有孕在身,怀孕和生产时间也极为接近,皇后便邀请长公主一起入宫待产,最终皇后诞下一名公主,长公主诞下龙凤胎。外界传言宁皇心头郁结,遇驸马,问之。驸马答曰:吾喜得龙凤胎。帝大怒,斥曰:自楚以来,以帝为龙,以后为凤,汝言龙凤胎,岂非以帝为子以后为女乎?”


    “怒而杀之。”


    洛天璇面色阴郁,这事情她自然是知道的。


    正是因为这件事的缘故,她自小便没了父亲,是以洛天璇对皇室并没有什么感情,甚至有些仇恨。


    现如今,她拥有宗师级的实力。


    如果不是担心会给宋言惹来麻烦,她大约会夜闯皇宫,直接以利剑横在宁和帝的咽喉,问问他当初为何非要杀了自己的父亲。


    难道,就因为那一句龙凤胎?


    宁和帝则是面色尴尬。


    “实际上,这传言是有些问题的。”宋言便叹了口气。他斟酌着言语,一点点将曾经皇宫中的秘闻,揭开神秘的面纱,“若是我猜的没错,当初诞下男婴的,应该是皇后,长公主诞下的才是女儿。”


    唰。


    此言一出,洛天璇忽然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宋言,瞳孔在微微颤抖。


    “皇宫那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宁和帝张了张嘴,似是想说自己居住的皇宫也没那么不堪,只是想了想还是没说话,身为皇帝后宫的那点儿破事儿还是知道的。


    肮脏无过皇宫。


    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那些女人狠毒起来,便是宁和帝都毛骨悚然。


    “皇后诞下的儿子,那便是嫡子,又是长子,可以说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妥妥就是太子,是下一任宁皇。”


    “但,也要明白宁和元年是怎样的局势,陛下初登大宝,杨家如日中天,把持朝堂,便是房家和白鹭书院都只能偏安一隅。”


    “后宫中,又有杨氏女为贵妃。”


    “宫女,太监,不知有多少都是杨家安插的眼线。”


    “这样一个皇子,想要在皇宫中长大成人,简直难如登天。”


    “是以,陛下同娘亲商议,交换子嗣,将皇长子养在娘亲膝下,如此活下来的机会便大了许多。”


    洛天璇身子微微一颤,面色有些苍白。


    宁和帝不语,显然是默认了宋言的话。


    “只是当初究竟是交换了一个还是两个,我就不清楚了。”


    吐了口气,宁和帝缓缓说道:“两个。”


    “当时皇后诞下的是龙凤胎,原本只准备将天枢交换出去,天璇留下,毕竟公主的威胁并不大,杨妙云便是丧心病狂,应该也不至于对一个公主下手,只是后来又担心天枢天璇是双胞胎,若是长相太过相似怕是会引人怀疑,便全都送到了玉衡那边。”


    洛天璇的面色渐渐恢复了冷静,她大约已经相信了这一番说辞。


    倒不是宁和帝的话有多少可信度,纯粹是相信自家相公。


    只是,她还有些不太明白:“为何当初一定要杀了驸马?”


    “这件事,原本知道的人只有我和玉衡,还有皇后,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两个从小照顾我们的嬷嬷,只是交换的时候,不小心被驸马撞见了。”


    宁和帝说着,脸上泛起一丝痛楚。


    “驸马和我,并不是简简单单大舅子和妹夫的关系。”宁和帝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公爵之子,虽族中无优秀之人支撑,家族逐渐破败,可公爵世子的身份,也算是尊贵。”


    “自小他便被送入皇宫,为太子伴读,是那种老实巴交,平日里甚少说话的人。”


    “同我和玉衡之间,关系都是极好的。”


    “那时候我也觉得,将玉衡交给他足够安心,虽不可能权势滔天,权倾朝野,却至少是个对玉衡好的。”宁和帝脸上的表情更加苦涩了:“只是,我怎地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背叛我和玉衡,他知道,我和玉衡做的事情若是传入杨家耳中,我们性命不保,杨家绝对不会允许这样一个不受控制的皇帝上位。”


    “大约,我们都会忽然因为莫名的原因暴毙,就像隆泰帝和元景帝。”


    “然后,扶持刚刚出生的幼子登上皇位。”


    “我承诺,一定会尽最大可能保住玉衡的女儿,不会让她受到伤害,皇子保护起来难度很大,但一个公主还是没问题的;在我和玉衡面前,他满口答应,绝对不会将这件事情说出去。”


    “出了皇宫,便直奔杨家……”


    “许是觉得,这样一个秘密,能让他从杨家那边得到极大的好处。入朝为官做一部尚书,乃至三省宰辅,执宰朝堂都是有可能的,落败的公府,或许也有了重新崛起的机会。”


    “只是,他并不知道在他向我们保证的时候,那乱转的眼珠子,早已将他出卖。”


    “在他选择走向杨家方向的时候,后面的事情就已经注定了。”


    这些事情,莫说是洛天璇和洛天衣,便是宋言也不知道。


    曾经,宋言甚至还单纯的以为,这驸马可能是主动求死,就是为了给宁和帝和洛天璇制造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方便洛天璇收养皇子公主。


    谁能想,真正的原因,居然是人性之恶。


    或许在那位驸马的心中,宁和帝和洛玉衡再怎样挣扎也只是徒劳无功,根本没有从杨家手中翻身的可能。与其在杨家清算的时候,陪着皇帝,长公主一起死,不如提前上交一张投名状。


    “后面的事情便是那样了。”


    “玉衡借着这件事情同我交恶。”


    “皇室内部不和,杨家乐见其成。”


    “驸马的亲眷虽有闹腾过一阵,但也被杨家动手给压了下来。”


    “毕竟,在杨家人眼里,像我这种控制不住情绪的皇帝,许是更好掌控吧。”


    宁和帝苦笑,仅此一事,他暴君的名头大约就是甩不掉的。


    “后宫中多有争斗,我是知道的,但我还是小看了那些人的歹毒,玉衡的女儿在皇宫有皇后相护,却依旧数次遭遇凶险。天衣出生的时候,便有稳婆做手脚,差点儿一尸两命,出生不过数月便有宫女谋害,我便借着那次机会,将天衣也送出了皇宫。”


    “天权,天阳,亦是如此。”


    “直至杨贵妃的儿子出生,并且成长了几岁,再加上我也借着这几年功夫,多多少少抓到了一点权力,房家也完全站在了我这一边,白鹭书院也被我扶持,能和杨家拉扯一二,皇宫中谋害皇子公主乃至有孕嫔妃的事情才渐渐少了。”


    “即便这般,青衣,彩衣也差点儿被人谋害,许是有人觉得,双胞胎公主更得我这个皇帝宠爱吧。”


    宁和帝眼神中透出一些心力交瘁的虚弱。


    这些事情,说起来不过几句话的事情,可唯有亲身经历过,方能明白是何等凶险和肮脏。


    “当然,皇宫中死一个皇嗣,玉衡便收养一个,自然而然会引人怀疑。”


    “幸好玉衡这边早有准备,早早提前准备好了其他婴儿,大开流水席,甚至还把请帖发到皇宫,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便是有人想要看一看婴儿也是来者不拒,总算是将杨家的怀疑打消。而我,也借着这机会一点点削减玉衡的爵位,将其赶出东陵,距离皇城越来越远,唯有如此,你们才有活下来的机会。”


    “只是,就算杨家打消了大部分疑虑,可只要有一丁点怀疑,他们还是会下手。”


    “玉衡下面的一个婢女被收买,故意将一个肺痨病人穿过的衣服,带到天璇身边,他们大约是想通过肺痨,将玉衡以及所有子女全部害死,幸而玉霜道长下山历练,又通晓岐黄之术,又寻到孙神医,总算是将你的病情稳住。”


    “只是,肺痨乃绝症,无法治愈。”


    “你也只能一人生活在后院,彻底和他人隔绝,你成婚那日,我去了宁平,也只能远远看着。”


    洛天璇神色微动,她还不知,自己身上的肺痨居然还有这层原因。


    一时间,想到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游走在生死边缘,想到肺痨的折磨,想到嗓子都咳出血来的痛苦,想到日日无法安眠的绝望,洛天璇面色阴郁,目露杀机。


    便是修长的手指都下意识紧握。


    此时此刻,洛天璇心中都有种冲动,那就是直接冲到杨家,将所有该死的砸碎全部清理掉。


    “我知你在想些什么,但……莫要冲动。”宁和帝摇头道:“杨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若是一个武林高手便能将杨家给抹除,杨家根本存在不了这么长时间,杨家的底蕴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深厚。”


    “所有杨家子,在出生的那一刻,便有祖辈摸骨,适合修炼的就会被精心培养,不适合修炼的,就会走读书人的路子,于医药方面有天赋的,就会被培养成药师,研究各种毒药,于格物方面有天分的,就会被培养成工匠,据说杨家那边研制出一种巨弩,需要数位高手才能拉开,力道之大能射穿城门,便是九品武者也难触其撄锋。”


    “这些年,单单根据我查出来的,杨家的九品武者便有三个。”


    “实际上究竟有多少,便是我也不太清楚。”


    “我更听闻,于杨家本族之中有一武者,论辈分,应该是杨和同的叔父,但年龄比杨和同小,乃宁国百年不遇的武道天才,已经闭关多年,许是已经成就宗师。”


    洛天璇稍稍皱眉。


    宗师和宗师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她知道,如若对方当真是那种闭关多年的老宗师,自己刚踏入宗师领域多半不是对手。若是配合上大量九品武者,再加上毒药,巨弩,便是她和花怜月联手,也是有些麻烦。


    看来还是要多打探一下杨家那边的消息才行。


    “杨家的事情暂且还用不着你操心,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在前面顶几年。”嘴唇翕动着,宁和帝再次开口:“看到你们,我就知道这些年玉衡将你们照顾的不错。告诉你们这些,也并不是想要为我辩解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们,我并非故意将你们抛下。”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寻那一线生机。


    那几年,莫说是宁和帝,怕是洛玉衡都没办法睡一个安稳觉,战战兢兢的活着。看到每一个人,似是都觉得对方不怀好意,是杨家派来的探子。


    话全都说开了。


    现场就是短时间的沉默。


    宁和帝抿了抿唇:“我出来已经太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外面还是有些凉,你们也早些回去吧。”


    能再和两个女儿见一面,能亲眼见到两个女儿现在都很不错,跟女儿说清楚了之前的事情,宁和帝心满意足。


    嘴角扯了扯,宁和帝终究是没能再说出来什么,吐了口气,便转身离去。


    只是,那背影看起来多少有些寂寞。


    没能亲耳听到女儿叫一声父皇,叫一声爹,心头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吧。


    洛天璇,洛天衣两姐妹此时此刻都是默默注视着宁和帝的背影,整齐洁白的牙齿轻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就在宁和帝已经走出几步的时候,洛天璇忽然轻启樱唇:


    “爹!”


    那一瞬,宁和帝的身子忽然颤了一下。


    谁也瞧不见,背过身子的宁和帝眼眶就像是被冲垮的堤坝,老泪纵横。


    洛天衣看了看身边的大姐,又看了看宋言,短暂的迟疑之后,也小声嘟哝了一句:“爹!”


    肉眼可见的,宁和帝的肩膀轻轻颤动着。


    够了。


    这一下,全都够了。


    这一刻,宁和帝胸腔中豪气顿生。


    杨家。


    等着吧。


    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他也会帮女儿女婿将路给铺平了,将那枝条上的荆棘给捋顺了。


    用力吸了口气,宁和帝强压着转过身抱一抱自家闺女的冲动,只是故作洒脱的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去吧。”


    “混小子,给我记住了。”


    “若是哪天让我知道你欺负了我闺女,朕就是做了鬼,也要找你小子算账。”


    “哈哈哈哈……”


    伴着畅快的大笑,宁和帝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