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第九十一章

作品:《春色将阑

    黄沙席卷,阴云翻滚。


    大军如同黑色的浪潮往西涌进,以破空之势在西洲西南处与异族军队呈对垒之势。


    充当先锋大将的昭阳提着枪,身上还绑着一杆萧氏龙旗,像是一条入海的蛟龙般刺入敌军要害里。


    马蹄踏着血河一路向西。


    撼动人心的兵戈声与厮杀声响彻云霄,人的肺腑之中也浸满了铁锈味,此时此刻,整个人脑海里只有一个贯彻到魂魄的意念。


    那就是——赢。


    首战,大捷。


    昭阳更是越过万军,策马到了西洲外王族所在,把这次战役的军师和副将都抓回了营地,其中就包括曾与我殿前比武的金发贵族。


    这让军中热情高涨,就差没连夜平了西戎王庭,西戎有意谈和,往后撤了数十里地。


    可我来这里,又不是为了讲和的。


    次日夜晚,驻扎营地之内载歌载舞。


    昭阳如此勇猛重逢,只是肩膀上因为流矢受了些擦伤,将养了半日又能活蹦乱跳。


    赤阳军的参军约束不了她,怕自家将军今天高兴过了头,又去和人喝酒,坏了身上的伤怎么好,便来求我管教一番。


    趁着大捷,我心情不错,便从匣子里翻出一件物什,团吧团吧藏在手心里,向着围了一圈大将的篝火走去。


    昭阳看起来兴奋的很,被火光映照的脸颊都是红的,她撕了一块烤羊扔进嘴里,拿粗布擦擦手,嘴里囫囵着说:“谁来和我跳舞,机会难得,过时不候。”


    骆钧迫不及待跳出来,将披在身上的羊皮袍子一扯,就跑到了昭阳身旁,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起哄声此起彼伏,有人还拿起骨笛吹起了当地的曲子。


    昭阳和骆钧便不循章法,不受拘束地在火焰旁跳着舞,两人手挽着手转着圈,纵情欢歌起来。欢呼声中有将士大声喊道:“等打了胜仗,我也找我心爱的人跳舞!”


    气氛忽然多了一丝低沉。


    这时昭阳停了下来,用膝盖顶向骆钧的后腰,把他顶了出去,大手一挥让人拿酒来,“这时候伤心什么,我看你们喝醉了还哭不哭。”


    我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就等着萧文珠这句话呢。


    昭阳见我笑了,还巴巴凑我跟前,问我喝不喝,我悄声说:“给你看个东西,你看不看?”


    她傻乎乎的点头。


    我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亮出手心,昭阳见之色变,伸出一对爪子扑虫子似的去抓,我又把东西攥进手心,她就顿时气急败坏起来,抬头看着我的脸,一副牙痒痒的样子。


    我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


    果然,昭阳开始碎碎念着:“丹阳你是不是犯了癔症,没事将臣这八百年前搞出来的玩意翻出来做什么……不过我又仔细看了一眼,长姐你恐怕是找错了,臣现在的手艺好的不止一丁半点,这怎么会是我绣的。”


    她恼羞成怒,却又不能直呼我的姓名,但也不敢这时候喊我陛下,只能搬出来我之前的封号来。


    这人有时候幼稚的很。


    见我无动于衷,她又道:“您这是故意恼臣吗?我们去比比武艺,不要看着劳什子巾帕了。”


    出乎她意料的,我给答应了。


    昭阳张大嘴巴,还想追问,我冲她笑了笑,直接一个横扫,把她没受伤的胳膊一扭摁在了地上,招呼赤阳军的部下给她抬走。


    昭阳不甘心地喊:“我的酒,我的酒——”


    我笑着摇摇头,这酒鬼,怎么没把自己脑子喝傻呢。


    我揣着手,慢步回营帐。


    骆钧小跑着跟在我身后,我眼皮都没抬一下,道:“干得不错,没白费孤的眼光,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什么奖励都行吗?”


    “你说了,孤才知道行不行。”


    骆钧小心道:“末将想向陛下问一个问题,有关军中一个将军。”


    我来了兴头,究竟是什么人,还打听到我头上了。我让他问,骆钧却说出让我一个哭笑不得的名字:“昭阳公主殿下,我想问,陛下给昭阳殿下看了什么,才让她乖乖回去的。”


    少年心思昭然若揭。


    我戳破了他根本掩盖不住的感情:“你喜欢她。”


    骆钧没有否认。


    昭阳行事不羁,性情张扬,总是不服管教,若是不能让她打心眼里臣服,她是绝对不会被制住的。


    故而,骆钧问的完全是无解。


    “你这小子,竟然问到孤这里,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狂妄的很。”


    我睨他一眼,骆钧抿着嘴,显而易见紧张了起来,我又将话锋一转:“但是孤今晚心情不错,和你说说也无妨。”


    少年顿时喜笑颜开起来。


    昭阳在幼时,就是长安出了名的顽劣调皮。


    我同萧文珠年岁相仿,她的事迹我亦是从小听到大,光是小郡主又从狗洞跑了我就听过不下五回。


    她父亲抱着柴火堆把狗洞堵上,她后脚就刨开偷溜出公主府。


    她母亲拿着竹条在屋外等着把人抓回来好好教训一顿,结果萧文珠在前面撒丫子跑,她父亲加上两个兄长硬是没薅住一根头发丝。


    大些了不知从哪学了爬墙,又开始翻上翻下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她母亲别无他法,把长安闺阁小姐要学的不要的都给萧文珠试了个遍,可是琴棋书画对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那绣品连母后看了都要啧啧称奇。


    她每次废寝忘食把丝帕绣完,就换上一身便衣又爬墙溜出去了。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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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之精力旺盛,她母亲干脆请旨从麒麟卫挑了个教习武功的师傅给萧文珠,这调皮捣蛋的小祖宗才消停了,沉下心习武。


    可惜她早年真迹所剩不多,但往往就是这么巧,我母后宫中还有些萧文珠绣的手帕。


    出宫前清点明王宫的旧物,不知怎么的,就把萧文珠的大作翻了出来。


    她当然不会因为一条手帕就要死要活。


    就像是李松云看到曾经的老师,如同猫见了老虎似的,萧文珠看到自己曾经的绣品,难免想起来二十年前被追得上蹿下跳的日子,面子上过不去罢了。


    当然,我可不会这么事无巨细地告诉骆钧,但就是这么提了几句,骆钧听的入了迷似的,愣怔了起来。


    想追求昭阳的男子数不胜数,骆钧还是头一个追到我跟前的。


    战事不吃紧的时候,李松云还与我提起昭阳放出的豪言壮语。


    他手底下有几个混小子,见昭阳相貌姣好,身手也是一等一的好,便上前与她搭话,她便和他们说,要纳回家一个贤良淑德的貌美夫君,洗衣做饭操持内务。


    贤良淑德?


    貌美夫君?


    还真是她萧文珠能说出来的话。


    若是有人不赞同她的说辞,那一定是没见过她在战场上的英姿勃发的模样,若是见过,必然会为此倾心。


    其实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说这种话了,有次她辩驳一个思想迂腐的老夫子,便说:“从前把男子比作太阳,女子比作月亮,这一天十二个时辰,日月各占一半,谁又是谁的附庸,向来是君臣父子,怎么就不能君臣母子。”


    那老夫子被一句君臣母子惊掉了下巴。


    她理所当然道:“我们女人当然也可以端坐内宅,相夫教子,那为何就不能许男人去那深宅老院里,把大好光阴用在孩子身上,看你这吃了屎的样子,难不成觉得是耻辱,若是耻辱你还硬要本公主这么做,你是不是找打?”


    老夫子被骂得哑口无言。


    又碍于昭阳公主身份尊崇,便灰溜溜走了。


    可是昭阳却并不觉得教养孩童是耻辱。


    前朝的时候,男人把这种事推诿到女子身上,可是又不许女子进学堂,才是自相矛盾。


    她看不惯的,是这种腐朽的观念。


    想到后面还有硬仗要打,我好心提醒了他一句:“小将军,想尚公主的可不止你一人,你心爱的公主也不会永远爱你一人,你就安心打你的仗吧。”


    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少年郎仿佛是顿悟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斗志昂扬地谢恩离开了。


    我扭头看着他挺直了腰杆,往练武场走的背影,没忍住笑了起来,真是像个小孩一样,却是个战场上的狠人。


    真是看不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