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号病院里，有一名病人睁开了眼睛


    白帘垂着，灯光轻薄，空气里是理所应当的淡淡消毒水味。


    她还握着那瓶药，视野里似乎还残余着萧潇向自己奔来的残影


    ‘这是..？’病房？


    愿力凝聚的幻影么


    帘影轻晃，她掀开被单，站起身。


    不知道萧潇落在哪里了？


    随心意荡开的法力穿透门扉与墙壁，没有传回什么讯息。聂莫黎下意识皱了皱眉，向门口靠近时脚腕一紧，看见一条宽幅的束缚带从自己身上延展出去，固定在床脚的金属环里


    ‘保护性束缚？’


    高低也算半个专业人士，一眼就认出自己当前处境的聂某抿了抿唇，在听到走廊靠近脚步的瞬间放弃了自行挣脱溜走的打算。


    将掌心已经捂到温热的药瓶往贴身的病号服里一别，她重新躺回床上，调整呼吸，让自己的神情恢复成一个刚刚苏醒的、茫然无措的病人应有的模样。


    倒要看看六葬这恶心东西还能搞出什么花活


    喀


    有人开了门。


    听着脚步似乎有些重心不稳。聂莫黎很明显地动了动，撑起身时胳膊肘碰到床头发出嘭的一声响


    白帘被撩开，露出刚刚见过的面孔。


    聂莫黎眨了眨眼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涣散一点：“肖学长？”


    终于不穿裙子了？


    是本人吗、也不知道是正常了还是又被洗了一遍脑...怎么没见到萧潇，难道也是病患身份——


    白大褂前印着【肖驰·主治医师】的胸牌稳稳地挂着，看上去精神还算稳定的医生温和地笑了笑，声音平缓：“你还记得我。很好，这说明你的情况比上次发作时稳定多了。”


    他在床边坐下，动作自然而熟稔。


    聂莫黎：“。”


    好的，假货


    肖驰这人外热内冷，心里真在乎的恐怕也只有他自己和奚月遥，就这么个熟练坐到病患旁边准备谈心的架势他到下辈子估计都摆不出来


    气息倒是一样的，大抵是因为幻境之外她们离得还算近


    “你昏睡了大概三十个小时。前天晚上出现了比较严重的激越发作，我们不得不进行保护性约束。”医生作着解释，指了指约束带：“现在你清醒了，看样子情绪还算稳定，我可以帮你解开。”


    聂莫黎顺从点头


    好差的专业素质，估计也就村里那群愚昧的家伙还会相信六葬菩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鬼话吧


    迟早一把火全烧了你们这些封建迷信


    心里嫌弃着某位邪神太过草台班子的幻境剧情，重获自由的聂某将自己向上撑了撑，坐得更直了点


    周围的环境相当熟悉，应当是复刻了她当年住过的那间。


    窗户装着防护栏，床头柜上有一束蔫了的白雏菊，墙上日历像是被谁撕过，隐约能看出是22年。


    肖驰顺着聂莫黎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这是你前天撕掉的，每次急性发作后，你都会经历一段顺行性遗忘。你的诊断是‘伴幻觉型妄想性障碍’，需要配合药物进行治疗”


    又是这个诊断


    小聂道长无语地瞥了眼面前这个复刻来的假货


    您真就一点不怀疑自己，纯外耗别人有病呗


    “今天是2月19号。你入院已经一年零五个月了——去年9月15号，你生日那天，你妹妹送你来的。”


    ‘啧’


    平和的心情沉沉坠下去，聂莫黎冷了目光


    怎么在这还有聂莫琪的戏份


    面前的人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某种近乎悲悯的情绪。


    很难说这种一边表现得富有同情心一边努力戳人心窝子的演法究竟是六葬的什么恶趣味，道貌岸然的冒牌医生凝视着她，抑扬顿挫道：“也是萧潇去世一周年的日子。”


    撕啦——


    心脏先于意识抽痛起来，聂莫黎攥了攥掌下被自己扯破的被子，几乎泛起了些许的怒火：


    “学长，你说什么？”


    没别的招数能用了吗！天天拿这些做文章你烦不烦！


    肖驰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莫黎。”


    男人闲坐着，垂目看她，在某一瞬间似乎重合于外界神情悲悯的空洞佛像：“但萧潇已经去世两年零五个月了。2019年9月，她在海外因意外身亡。你因为签证问题没能赶过去，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死亡证明，英文，上面有萧潇的名字和死因：gunshotwound,fatal。


    聂莫黎接过那张纸。


    她的手指没有发抖。


    签证问题没能见最后一面...哈


    如果她真是因为伤心过度来了这里、甚至引发激越症状，刚清醒过来又接受这样的高风险刺激十有八九又会陷入狂躁激越状态


    这就是六葬想要的？让她相信成仙与祭品都不过是妄想，死去的人不曾归来，甚至于还要依赖于聂莫琪的支持在医院里接受‘治疗’，一天天重复，直到彻底迷失？


    算盘打得不错，可惜。


    探索幻境的耐心被腾起的怒火消磨殆尽，聂莫黎在心底冷笑着，垂下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消化这个打击。


    漏洞太多了


    “肖学长，”


    聂莫黎开口，声音甚至是上扬的，隐约含着点讥诮的情绪：“问你个问题”


    “请讲”


    “你说这六藏菩萨，到底读没读过书？”


    “..什么？”


    隐隐烧着怒意的眼眸抬起来，聂莫黎唇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未进行状态评估的条件下去除患者的束缚带、并在理应去刺激的阶段洇出大量高风险刺激，好像生怕自己的工作足够稳定”


    甚至不屑于去提起有关萧潇和聂莫琪的部分，她稍稍仰起头，望着医生怔住的表情，慢条斯理地打断另一人的解释：“而且，”


    “你我都是心理学毕业的，不可能不知道咱们这个专业根本当不了主治医师”


    “肖学长”


    念着被复刻出的赝品大抵也带有本体的一些特征，聂莫黎又开了口，语气里勾起一点笑意：


    “你说，非法行医，加上你这些严重违规的操作，在法律上会判几年？”她笑着，分明还抬着头，目光却如同俯视般压过去：“还有协助你非法行医的奚医生——”


    “..奚医生？”


    另一边，被暗色笼罩的厉鬼捡到一个不停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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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落石的女孩子


    看起来体型很小，穿着格子裙，头上是比肖驰那个更鲜艳些的兔耳发饰


    是这个吧？被莫黎错认的那位？


    说起来这片地方给人的感觉确实和外界不同，丝丝缕缕的，像被编织出来的一样


    是愿力么？


    “我对你没有印象、你是谁、”


    脸上染着几点泥渍，看样子是回头之前紧急擦去眼泪留下的。奚月遥看着她，手里还搬着半块石头：“是我的潜意识塑造出的角色？某种需求的具象化投射...?我需要一个强势的人帮我脱离困境么、不对——”


    哇好专业听不太懂


    全凭字面意思理解了一番奚月遥的自言自语，能感知到生魂气息的萧潇在她面前不远蹲下身，没有擅自闯入安全距离：“所以你认为这里是你的梦境？”


    “当然，”可能是真把萧潇当成了梦里虚构的影子，个子小小的姑娘没露出太多防备和抵触的态度，只道：“我离开浊土洞天已经五个月零十七天，进入的道具也随老肖一起留在了那里，没有物理性返回的可能”


    “所以，梦境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而根据REM睡眠期特征性体验，这里应该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相关梦境，你就是我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而构建出的角色”


    萧潇：“..或许吧”


    总之就是理论上来讲从现实已经进不来这鬼地方了，然后你是从这逃出去过的幸存者，现在有创伤反应是吧？


    那好说啊，讲讲情报和心愿，能修复的创伤都帮你修复一下咯


    既然愿力强到能把一丝魂魄都带回这个奇怪的地方，创伤和遗憾应该也是在这里吧？


    这么想着，萧潇顺着她的话问下去：“你说我是你塑造出的帮你脱离困境的角色，你的困境是什么？”


    奚月遥：“所以是我的潜意识在帮我理清思路..”


    似乎自言自语了几句什么，她垂下眼，睫毛颤动着，好半天才艰难开了口：


    “我想救老肖出来。”


    这么开了个头，后面的话似乎就顺畅起来，跟着什么沉重的、难以在现实吐露的痛楚一路从喉中滚落：“但我无能为力，所以只能在梦境里不断搬开落石来减轻自己的无力感和负罪感”


    萧潇：“..你为自己的存活感到难过？”


    奚月遥：“是”


    “按照正常的哀伤反应阶段模型，这种内疚情绪会在一段时间后自然消退，我只需要——”


    “奚医生”萧潇打断她


    也知道自己这话的不可信，奚月遥苦笑一声，终于脱力似的松了手。


    石块落地，激起一小圈无人在意的尘埃


    “我宁愿替他留下，或者陪他困在那里，而不是独自逃离”


    萧潇沉默片刻，找了个不那么突兀的问句：“逃离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告诉我关键吧，我会尽可能完成你的愿望


    就像你梦中构筑出的救援者一样


    “六大愿力，以及...”奚月遥手指不自觉扣弄起地面上的碎石：“灵哥和灵妹，她们替我们承担了开启乾地门的反噬”


    回忆起那时的场景，她的声音里又多出几分隐忍的痛苦：“我不该信了他的激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