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董璇儿要生了
作品:《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三日后,长安城安仁里王府。
这处二进的宅院虽不轩敞,却收拾得洁净齐整。
前院已被陈氏植上几株半枯的石榴与枣树,青石墁地,角落里一口陶缸养着几尾绯色小鱼。
午后阳光透过日渐稀疏的槐荫,洒下斑驳光影,暑气虽未全消,风中却已带了几分微薄的凉意。
后院东厢廊下,设着一张铺了软簟的胡床。董璇儿斜倚其上,身着宽松的杏子黄绫缎褶裙,外罩一件浅碧色轻容纱半臂,愈发显得腹部隆起如山。
她乌黑的青丝只松松绾了个慵妆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面上未施脂粉,因孕期而略显丰腴的脸庞在日光下透着莹润的光泽,只是眉宇间萦绕着几分产期将近的疲惫与些许淡淡的忧思。
丫鬟碧螺跪坐在胡床前的青砖地上,正用小玉锤轻轻为她捶着有些浮肿的小腿。
不远处的菜圃边,陈氏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拔除畦垄间的杂草。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葛布襦裙,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围裳,鬓角已见星霜,手脚却依旧利落。
菜圃里种着些葵、韭、葱、藿,还有一小片自华阴老家带来的藠头,长势颇好,绿意盎然。
“娘,您歇歇吧,这些活儿让下人做便是。
董璇儿望着婆婆忙碌的背影,轻声劝道。
她的声音因身子沉重而带了些软糯。
陈氏直起腰,用袖子拭了拭额角的细汗,回头笑道:
“不妨事,活动活动筋骨反而舒坦。这些家常菜蔬,自己伺弄的,吃着才香甜。曜儿往日在家时,也最爱吃这清蒸藠头。
她提到儿子,语气自然亲昵,目光亦慈和地落在董璇儿身上。
“你如今身子重,更需些新鲜蔬食调养。这秋葵再过几日便能摘了,最是滋补不过。
董璇儿抚着高耸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家伙时不时的踢动,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笑意:
“儿媳省得,只是辛苦娘了,既要操持家务,还要照料这菜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氏走近几步,就着廊下的石阶坐下,接过碧螺递来的蒲扇,轻轻扇着风。
“曜儿田假在军府当值,如今又回太学读书,忙得脚不点地。家里就咱们娘儿几个,互相照应是应当的。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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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着你平安生产,我们王家添丁进口,便是最大的福气。”
婆媳二人正说着体己话,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门房的通传声。
不多时,便见董迈与秦氏夫妇二人,在家仆引领下,穿过月洞门,迤逦行来。
董迈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身着一件簇新的玄青色细麻地缠枝莲花纹直裰,外罩同色纱袍,头戴一顶乌漆纱笼冠,腰束革带,带上悬着一枚青玉蟠螭佩。
他年近四旬,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因近日心绪颇佳,更显得红光满面,步履间透着一股志得意满。
其妻秦氏,则穿着一身绛紫色联珠对兽纹绮缎长裙,梳着时兴的惊鹄髻,髻上插着金步摇并几朵新摘的紫薇花,脸上薄施脂粉,风韵犹存,眉眼间与董璇儿有五六分相似。
“爹!娘!”
董璇儿见父母突然到来,又惊又喜,挣扎着便要起身。
“哎哟我的儿,快别动!”
秦氏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女儿,自己顺势在胡床边坐下,拉着董璇儿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关切。
“瞧瞧你这肚子,真是……这几日感觉如何?饮食可还顺畅?夜间睡得可安稳?”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尽是母亲的絮叨与担忧。
董迈也走近前来,先是对着站起身的陈氏拱手一礼,笑容可掬:
“亲家母,一向可好?昨日刚从华阴抵京,在家中歇息了一晚,养足精神,今日特与拙荆过来看看璇儿,叨扰了。”
陈氏忙还礼,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
“亲家公和亲家母能来,蓬荜生辉,快快请坐。碧螺,快去沏些饮子来,要温的,再端些新制的饆饠(一种带馅面点)和果品。”
碧螺应声而去。陈氏又招呼仆役搬来三张胡凳和一方小几,安置在廊下阴凉通风处。
众人重新叙礼落座。董迈与秦氏坐了上首的胡凳,陈氏则陪坐一侧,董璇儿依旧半倚在胡床上。
碧螺很快端来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几只黑陶碗,碗中是用乌梅、山楂、甘草等物熬煮后又放温的浆饮,并几碟精致的小点心和时鲜瓜果。
“亲家母持家有方,这小院打理得真是井井有条。”
董迈端起陶碗,呷了一口酸甘适口的饮子,目光扫过整洁的庭院和生机勃勃的菜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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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着赞道。
“亲家公过奖了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打发日子罢了。”
陈氏谦逊道语气温婉。
“比不得董府门第清华。”
秦氏却拉着女儿的手目光在董璇儿脸上逡巡又看向她的肚子压低声音问道:
“稳婆可都请好了?乳母物色了没有?产房一应物品可都备齐了?我瞧着你这气色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董璇儿点头:“娘放心婆婆早已将诸事安排妥当。稳婆是左近最有经验的李婆婆乳母也看了两个都是身家清白的健妇。产房就设在我屋里一应物件皆已齐备。”
“那就好那就好。”
秦氏稍稍安心
“亲家母真是多亏您费心照料了。璇儿年轻又是头胎许多事都不懂有您在身边我这心里才踏实。”
陈氏温和一笑:“亲家母说的哪里话璇儿知书达理孝顺懂事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我们王家的福气。我自然要费些心力保她们母子平安。”
几人又说了些家常闲话问及华阴故乡风物董迈皆含笑应答言谈间意气风发。
秦氏见丈夫神色知他必有要事与女儿商议便寻了个由头亲**拉起陈氏的手笑道:
“亲家母我瞧着您这菜圃伺弄得真好尤其是那藠头碧莹莹的煞是喜人。我们府里也想种些可否劳您驾带我细细看看也传授些秘诀?”
陈氏是灵透人立时明白这是要支开自己忙笑着应承:
“亲家母有兴趣老婆子我自是知无不言这藠头啊最要紧的是选种和肥水……”
说着便起身与秦氏手挽着手亲亲热**往菜圃那边走去边走边指点讲解。
待二人走远碧螺乖觉地又为董迈添了些饮子并搬来一张小杌子放在稍远些的廊柱下自己垂手侍立在那儿。
董璇儿使了个眼色碧螺会意悄然退到十数步外的月洞门旁候着。
廊下顿时只剩下父女二人。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青石地上洒下细碎的金斑微风拂过带来菜圃泥土的清新气息。
董璇儿见父亲神采飞扬眉梢眼角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不由莞尔轻声问道:
“爹爹今日气色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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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近日遇到了什么喜事?怎得有暇亲来京师?
董迈哈哈一笑,将手中陶碗放下,捋了捋短须,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道:
“我儿果然眼利,不错,为父此番进京,确是有一桩喜事。
他顿了顿,见女儿目光灼灼,满是好奇,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出缘由:
“你可知洛州刺史邵保邵使君,已于月前淮南战事中……殉国了。
董璇儿闻言,脸上喜色稍敛,轻叹一声:
“邵使君……可惜了。
她虽深处内宅,也听王曜之前说过一嘴。
“是啊,朝廷痛失栋梁。
董迈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旋即话锋一转。
“如今洛州刺史一职出缺,朝廷已决议,由咱们弘农郡的张太守升任。
董璇儿聪慧,立时捕捉到关键,眼中闪过讶异:
“张太守高升?那弘农太守之位……
“正是!
董迈脸上重现得意之色,声音虽低,却透着兴奋。
“张太守举荐为父,暂代弘农太守一职!为父此次入京,便是代郡入朝上计,呈报郡中政务于尚书台!
“代……代理太守?
董璇儿先是一喜,随即秀眉微蹙,流露出不解之色。
“爹爹,那张五虎……张太守……他家公子那事……我们两家之前不是……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当初董家婉拒了张五虎撮合其子与董璇儿的意图,转而将女儿嫁与王曜,算是拂了张五虎的面子,按常理,对方不记恨已属难得,怎会反而举荐父亲?
董迈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拿起饮子又呷了一口,方才慢悠悠地道:
“他张五虎愿意与否,如今已由不得他呀。璇儿,你可知为父如今搭上了哪条线?
他目光炯炯,带着一丝卖弄,也不等女儿回答,便自揭谜底:
“是阳平公,苻融,苻公!
“阳平公?
董璇儿微微一怔。阳平公苻融是天王苻坚最信任的胞弟,地位尊崇,声望极高,父亲一个华阴县令,如何能攀上这等高枝?
“难道是
董迈见她似已猜出,更是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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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谨慎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陈氏和秦氏所在的菜圃那里确认她二人专心叙话无暇顾及
“阳平公之前交代之事为父已然查清了!”
董璇儿心头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抚上腹部美眸睁大瞬也不瞬地望着父亲。
董迈见成功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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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的注意这才将连日来暗中查访所得细细道来:
“为父遵照阳平公的指示数月来暗中遣人多方查访你婆婆陈氏已查明乃华阴县云溪村人。而当年王丞相在出山辅佐天王之前曾有一段时日便隐居在云溪村左近的华山中!”
他语气笃定带着揭开隐秘的兴奋:
“据云溪村几位年高的老者回忆当年你婆婆待字闺中时因其母体弱多病常需入山采药换钱延医。而那王公隐居之处山涧旁有一亭名曰‘枕流’他时常在那亭中读书抚琴。一来二去这采药的少女与隐居的士人便有了交集……据说持续了竟有数年之久后来”
董迈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
董璇儿想起自己与王曜的往事俏脸不禁微微一红好在日光下并不显眼。
“你婆婆竟珠胎暗结村中流言四起然王公不知何故却并未带她离去。再后来陈氏之母病逝她在村中难以立足便悄然出走不知所踪。直到多年后才知她已流落至桃峪村并嫁与那一王姓后生数年后那后生亡故她独自抚养那遗孤成人便是子卿。”
他一番叙述虽有些细节模糊但脉络已然清晰。
董璇儿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那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的婆婆竟有这样一段往事!
而自己的夫君王曜很可能便是那位功盖诸葛、名动天下的已故丞相王猛的遗孤!?
“爹爹……此事此事当真?证据可确凿?”
董璇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激动若此事为真无疑是石破天惊!
董迈自信地点点头:
“虽无铁证如山但多方印证**不离十!否则为父焉敢将此等揣测之事轻易上报给阳平公?”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精明之色。
“阳平公得报对为父的办事能力和谨慎态度颇为赞赏。恰逢此时邵保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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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张五虎升迁,洛州人事变动,弘农太守出缺。阳平公便在御前进了言,那张五虎这才举荐为父,做了这顺水人情!只要日后子卿身世得以确认,认祖归宗,此事板上钉钉,为父这‘代’字去掉,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想到自己即将成为一郡太守,正式迈入两千石高官行列,董迈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董璇儿也为父亲感到高兴,但她的心思更为细腻缜密。
巨大的惊喜之后,冷静思索,便生出许多顾虑来。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
“爹爹,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婆婆她……多年来对此讳莫如深,想必有她的苦衷。子卿那边,他一向自尊自强,骤闻此事,不知会作何反应?是喜是忧,还是……排斥?”
她抬起眼,目光清明地看着父亲:
“依女儿之见,此事在未与婆婆和子卿通气之前,切不可再对外声张,便是娘那里……”
她顿了顿,深知母亲秦氏虽疼爱自己,但有时口风不紧。
“也暂且不要告知,以免无心之失,泄露出去,反为不美。待过几日子卿旬假归家,女儿先寻个机会,慢慢试探他的口风,再作计较,爹爹以为如何?”
董迈听了女儿一番分析,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我儿思虑周详,不错,此事确需谨慎。子卿性子执拗,骤然相认,未必是好事。就依你之言,暂且保密,由你先行试探。为父在京盘桓数日,等候你的消息。”
父女二人又说了些体己话,董迈问及王曜近日在军府和太学的状况,董璇儿一一答了,只说他公务学业繁忙,但一切安好。
正说话间,董璇儿忽然“哎哟”一声,黛眉紧蹙,手下意识地捂住了高高隆起的腹部,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怎么了璇儿?”
董迈吓了一跳,急忙起身。
董璇儿只觉腹中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痛,那痛感来得迅猛剧烈,竟不似平日里胎动,她额上顷刻间沁出冷汗,气息都有些不匀:
“肚子……肚子突然痛得紧……”
董迈见状,慌了手脚,连忙朝着菜圃和月洞门方向高声吆喝:
“亲家母!碧螺!快来人!看看璇儿这是怎么了!”
碧螺闻声疾步跑来,见此情景也吓了一跳。
在菜圃那边说话的陈氏和秦氏听到动静,也慌忙赶回。
陈氏经验老到,几步抢到胡床边,俯身查看董璇儿情况,只见她面色发白,唇色微青,双手紧紧护着腹部,痛楚之色溢于言表。
陈氏伸手在她肚腹上轻轻按抚感知,脸上神色瞬间变得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惊慌的董迈和秦氏,声音却异常沉稳:
“快!碧螺,赶紧去请李稳婆来!璇儿这怕是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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