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凛冬将至

作品:《候鸟

    秋风越发嚣张,摇摇欲坠的树叶挂在枝头,左摇右晃,不肯放手,还妄图新生。没有滋养泥土的枯叶,倘若坚持得好,扛过暮冬,到春天,不过是嫩叶的棉被,而春天,最不需要的就是棉被,嫩叶自会长大,自会庇护自己。


    “噔—”白炽灯被打开,玻璃上映出一个女孩的脸庞,随着呼吸渐渐朦胧。


    “今天好阴沉啊,都有点冷了。”女人打开客厅的灯,走到沙发边儿顺手将披肩搭在身上。


    “昨夜的风好大,辣椒妈妈你听见没?又落了很多树叶,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批了吧。”女孩说话间玻璃覆盖住她的轮廓,由风而逝。


    “听见啦,比你爸的呼噜声都大,吵得我好像一晚没睡。”赵芸英凑近窗前看了看,“这树和你爸一样都没啥可掉的了。早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哈哈哈哈哈”女孩止不住的笑意,“上次摘的南瓜还没吃完吧?”


    “还有两个圆的。”赵芸英将头发盘起来,“还有一个大冬瓜没吃。”


    “那早上就做南瓜粥,我一会去超市买点菜,中午我们做冬瓜盅喝怎么样?”女孩帮忙将碎发捋到耳后。


    “好啊,叫你爸起床,去地窖里取冬瓜。”赵芸英去厨房准备做饭。


    “OK。小眼睛爸爸起床啦!”女孩站在楼梯口大喊道,“我去扫落叶。”女孩兴冲冲的小跑到门口换鞋。


    “外面冷,满满你再套个外套。”


    “不冷不冷,阿妈你多穿点就行啦!”林奈的声音转眼间跑到了门外。


    刚打开门,秋风就来打招呼,惹得林奈禁不住打了个喷嚏。暮秋的风里已经带些凛冽,刺骨的寒冷初见锋芒。


    林奈很喜欢踩落叶,喜欢枯叶被踩得“咔嚓咔嚓”很清脆的声音,就像吃薯片似的。踩雪也很好玩,“咯吱咯吱”的非常厚实,是让人安心的声音。正想着,林奈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看过雪了,今年要不要等等雪呢?黑色的运动鞋停下来,林奈看着被自己踩碎的落叶,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这里太冷了,每年过年都很冷的。


    林奈继续踩着落叶玩了一会儿,玩够了,去门口拿来扫把,刚扫好一边的落叶,赵芸英就在窗边喊:“满满你先别扫了,回来把南瓜给汝情阿姨送过去。”林奈将扫把靠在墙上,心下疑惑:很久没让我跑腿了,今天这么突然?


    “你把外套穿上,那边迎风你只穿个卫衣是不行的。”赵芸英举好外套示意林奈伸胳膊,林奈只好撇撇嘴穿上。


    “那一个南瓜够这两天吃,你把这个给汝情阿姨送去,你晓得汝情阿姨吧,就是坡上咱正对面那家。”


    “应该知道吧,确实是没啥印象了。”林奈摇摇头。


    “一到深秋你就宅在家不出门,你汝情阿姨就是那会儿回来的,给你说你也不放心上。”赵芸英拉着林奈站在门口,“就是那栋粉白房子,现在是灰的。”


    “啊—是那个公主阿姨。”林奈拍了拍手,“他们不是去旅游了吗?刚回来?才回来?”


    “旅什么游,你记错了,反正前阵子回来了,我去看她时她还问起你了,你吃的那几盒饼干就是汝情给的,我给你说过呀,你又忘了?”


    饼干?茶香的?西柚味的?还是茉莉味的?确实很好吃。林奈嘴巴很严格,虽然都吃不挑食,但是能得到她说好吃的食物很少,在她二十一年的人生里屈指可数。


    赵芸英回去抱出南瓜,“你去了记得谢谢人家。”


    “我不认识说错话怎么办?”


    “你认错人又不是一天两天,没事,她最近不能见光,我也忍不住,你替我去看看吧,她兴许看见你还开心些。”辣椒妈妈将南瓜放进林奈怀里,“重不重?”林奈刚想开口,赵芸英接着摆摆手说:“你都多大人了,抱得动,快去吧。”林奈宛如泄了气的皮球,脑袋一歪:“哦。”


    “看路啊,别东张西望得走神。”赵芸英的声音很快就躲在门口了。


    林奈开始她的小剧场:忍不住,忍不住什么,难道汝情阿姨得了很严重的病吗?呸呸呸,阿姨我可不是诅咒你啊,纯属瞎想瞎想。林奈腾出一只手把头发捋到前面,戴上卫衣帽子,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房子:出发!


    辣椒妈妈说的对,上坡迎风,林奈的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帽子被吹掉,没扎的头发也被吹得乱舞,引得林奈一阵烦躁。努力睁开眼看到前面有路灯,林奈弯着腰小跑过去。


    有一个女孩背着书包站在路灯旁,林奈跑到上面一侧,把南瓜放在路灯下,腾出手收拾头发,拢了拢衣服,也朝女孩眺望的方向瞧去,林奈并没有发现让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也许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吧。


    林奈看了一会觉得有些冷,吸了吸鼻子:“吹会儿风确实不错,但是要小心生病。”


    女孩转过头来看了林奈一眼,并没有回答。


    林奈有些尴尬,自言自语道:“生病可是很难受的。”说着便抱起南瓜,准备离开。女孩却开口了。


    “生病比死了更难受吗?”林奈愣住了,又回过头来看着女孩。


    女孩也转过头来看着林奈,又重复了一遍:“生病比死了更难受吗?”


    林奈抱着南瓜,重新看向远方,原来女孩什么也看不到:“活着和死亡的感受怎么可能相同,活着还能感受到痛苦,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一切的痛苦都不复存在,当然也包括感受一切的能力,比如喜悦、幸福与满足。”


    “有什么可感受的呢?”


    “当然有啊。暖洋洋的阳光覆盖在全身时,落雪的季节围着火堆吃烫手的烤红薯、炒栗子或者烤土豆,还有清冷的腊梅香,下雪也很美,每一片雪花都不一样,到了春天,春天就更美啦,鹅黄色的迎春花,娇俏的山杏,梨花、桃花、油菜花,还有海棠花、紫藤、牡丹、芍药、郁金香,还有如星星般璀璨的小野花们,婆婆纳、紫花地丁、打碗花…”林奈还没说完,女孩看着林奈喋喋不休的模样笑着,“你看,你笑起来不是很好看嘛,干嘛想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


    “那是因为姐姐你很搞笑。你是个非常典型的浪漫幻想家。”


    “嗯,认证。幻想浪漫没什么不好,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太阳又会重新升起,今天发生的就留在今天吧。”


    “但是姐姐,你真的太肉麻了。”女孩故作夸张地抖落身体。


    林奈耸了耸肩:“山的另一边还是山,没什么特别的,海的另一边还是海,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是你可以在秋天去看层林尽染,在夏天去赶海,如果你在的话,我觉得会很特别。或者,比起这些,我更乐意你钻进温暖的被窝,做个好梦。”


    “我才不要做这些,太肉麻了。”女孩傲娇的说。


    “那你就去做酷一点的事吧,然后来炫耀给我看,虽然我冬天不在,但是明年春天我会回来的,到时再见吧。”


    “好,我会的。”


    离开时女孩突然想到什么,大喊一声,激动的朝林奈喊着,可是风太大,离得又远,林奈并没有听清,只有“知道”“你”字眼,林奈以为是说守约,便摆摆手示意再见。


    林奈来到路口,有几个婆婆正坐在一起聊天,林奈瞄了一眼,低着头想悄悄溜过去,内心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不巧的是那些婆婆正缺话题,便和林奈打起了招呼,林奈一边微笑点头一边加快步伐前进。


    终于来到粉白色房子门前,林奈太久没运动有些喘息:坡下面看起来挺近的,没想到还有些距离,应该是这里吧。


    门半掩着,林奈调整好呼吸敲门:“您好,有人吗?汝情阿姨?”没人回应,林奈推开门跨进去,双脚刚落地,“有事吗?”突兀的一声吓得林奈将南瓜扔在了地上,南瓜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停下。


    林奈转头看到门边是个男生,正拿着小铲子捣鼓花盆。


    “请问这是汝情阿姨的家吗?我的瓜。”林奈反应过来,蹲下来看南瓜,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该动哪里,绕着一圈看了看,“应该没事儿吧?”话音刚落,南瓜非常配合的裂成两瓣,林奈“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怎么了?”一个女人打开了客厅门,“呀你是满满吧,快进来,快进来。”女人热情得朝林奈招手。


    想必她就是汝情阿姨吧,怎么今天这么阴还戴着墨镜?


    “阿姨好,我妈让我来送南瓜。”林奈捡起被摔成两瓣的南瓜,试图复原,“不小心,就这样了。”林奈不好意思的笑着。


    “是被我吓着了,给我吧。”男生接过南瓜。


    “谢谢,不好意思。”


    “不打紧的,快进来吧满满,交给他就行了。”张汝情牵着林奈到客厅,“我刚刚在追剧,声音大了点没听到你进来,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压压惊。”


    “没事阿姨,我不渴。”


    “你喜欢苦荞茶还是茉莉花茶?哦最近年轻人都爱喝咖啡,我儿子有,你想喝吗我去拿?”张汝情坐在林奈旁。


    “没事阿姨不麻烦了,我真不渴。”


    “行,你喜欢看这个电视剧吗?看会儿电视?”


    “没事阿姨我也要回去了,我妈该做好饭找我了。”林奈刚想起来便被张汝情拉着坐下,“急什么,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都好久没见你。你还记得阿姨不,阿姨还给你做过公主裙。”


    “啊—哈—”林奈好想把自己埋起来:我压根没印象啊怎么办,好尴尬。


    “妈你别逗她了,她本来记性就不好。”男生端来切好的苹果和剥好的山竹,叉子摆好放在一旁。


    “哦是青苹果。”突然蹦出的话让林奈更加尴尬,下意识咬住了嘴唇。不知道为什么,林奈低着头却总觉得这个男生在笑。


    “满满的鼻子还和以前一样灵,就是青苹果,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景樾找我帮忙,我过去看看。”


    “嗯去吧。”


    “少看会电视,你眼睛还没好呢。”男生不放心地叮嘱道。


    “知道了,知道了,跟你爸似的婆婆妈妈,一点也不像我。”


    男生出去后,张汝情才想起来介绍:“我儿子宋青辞,你还记得不?”张汝情插了一块青苹果递给林奈,不等林奈回答,自顾自地说,“我记得你那会儿还带着他一块看书呢,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林奈接过青苹果一边吃着一边想:宋青辞,是唐诗宋词的词吗?“阿姨在哪买的青苹果,这会儿应该没有了吧?”


    “宋青辞买的,说是有利于我眼睛恢复,医生也没说有这功效啊,回头我问问他在哪买的。”


    “好呢,谢谢阿姨。”


    “满满,我把墨镜摘了你可别吓着啊,我就是去割了个双眼皮,你妈妈一看见我就笑,说我这太假了,我都懒得搭理她。”张汝情摘掉墨镜后,露出一双浮肿的眼睛,可眼神依旧温柔。林奈好像想起来这位阿姨了。


    “害怕吗?害怕的话我戴上。”张汝情见林奈有些愣住,以为是吓到她了。


    “不怕阿姨,这个,疼吗?”林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疼。让你妈妈和我一块她还不割。”张汝情瘪着嘴做委屈状,“但是为了美丽,我可以。”张汝情双手握拳,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林奈被逗笑了。


    走的时候,张汝情把家里剩下的青苹果都装给了林奈。下坡路上,林奈取了一颗青苹果,拿在手上一个劲儿地闻着,深吸一大口:还是青涩的味道啊,真怀念。


    下坡路本来就走得快一些,林奈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头,被绊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跑去。如果没人没车没小动物出现,林奈只要以这个速度跑到平地上是没问题的,不巧的是,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好像还骑着车,林奈有些慌乱,祈祷那个人千万不要动。依然不如她愿,那人忽然站在了她的正前方。“让开,让开,我刹不住。”那人不为所动,林奈控制不住地向前撞去,那人好像张开双手准备接住她,林奈来不及多想,快到那人面前时,她将身体向左边使劲转去,成功避开人,趔趄了几步后自己也安然无恙地停住了。


    林奈惊讶于自己的反应能力,苹果完好无损,自己完美落地,内心为自己赞叹一番,左右看看,林奈此刻多希望人生是一场现场直播啊,好想大声宣扬:高光时刻,多完美的一次表演。林奈正惋惜自己无人见证,忽然意识到后面有人,转身,原来是汝情阿姨的儿子。


    “刚才,谢谢。”林奈将右手的青苹果递出去,“吃吗?”


    “身手不错。”宋青辞向她走了几步,接过青苹果示意了一下,“谢礼?”


    “还好还好,世界第二。”林奈止不住的笑意,眼里都是对自己的赞许。


    “刚才没来得及介绍,正式认识一下。”宋青辞伸出手,“你好,我是宋青辞。”


    “是唐诗宋词的‘词’吗?”林奈盯着眼前的手指,就这样水灵灵的把心里话问出来了,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微微点头,“不好意思,我叫林奈,双木成林的林,‘奈何风雨急,我自踏歌行’的‘奈’。”


    “楚辞的‘辞’,青是‘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宋青辞伸出的手落在半空,意识到林奈没有回应的想法,只好收回手摸了摸后脑勺,补充了一句,“我很喜欢的一句诗。”


    “我也很喜欢。”林奈笑着说。


    “那我先走了,注意安全。”宋青辞扶起自行车准备回去。


    “好的,拜拜。”林奈挥手转身,突然想起来很重要的事回头问,“宋辞,谢谢你的青苹果,方便告诉我在哪里买的吗?”


    宋青辞看了林奈一眼,没有回答,骑上车就走了。留在原地的林奈瞪大了眼睛:“他听到了啊,他分明听见了,还看了我一眼,刚刚是笑了吗,为什么不告诉我,怕我抢他的青苹果吗?好莫名其妙啊。算了这些也够我吃。”林奈自言自语间就回到了家,门口的落叶小眼睛爸爸已经扫完了,林奈推开门:“我回来啦,汝情阿姨还给了我青苹果吃。”


    “现在还有青苹果吗?”赵芸英关掉燃气。


    “不知道在哪买的,有个小气鬼不告诉我。”林奈换好鞋就躺在沙发上。


    “小气鬼?汝情的儿子吗?”林沐正在修桌腿。


    “昂。”


    “时间过得可真快,那会回来玩才小小一点,现在都比我高了。”林沐用手比划着。


    “你能和小伙子比啊。行了都洗洗手吃饭,一会去超市买点小排,记得要小排。”赵芸英盛好饭,解开围裙。


    “知道啦。”


    宋青辞记得第一次见林奈是在暑假,妈妈在老家照顾外公外婆,爸爸照顾他上学,两点一线的日子他过得很无聊。当听到妈妈要接他回老家玩,宋青辞是非常开心且期待的,他很好奇妈妈从小长大且令她留恋不已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当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他也终于明白,血缘是骗不了人的,在他还没发觉的时候便早已深深爱着这一切。


    尽管这个村子孩子只有三四个,同龄的只有一个,他们对新来的伙伴很友好,他对他们同样很好奇,他们带着他去找树上停留的蝉蜕、叶间跳跃的蟋蟀、溪边躲藏的螃蟹,陌生乡村的一切都让他欢喜。


    虽然这里没有他认识的伙伴,没有空调,没有电子游戏,网络很慢,有时还会停水停电;虽然外婆的身体不好,妈妈几乎寸步不离的照顾,但是还有外公,外公的手很巧,缝补比不上外婆,可外公会做很多很多小玩意儿,一块不起眼的木头在外公的手中会变成刀剑、小匕首,秸秆会变成武打小人,狗尾巴草会变成兔子、老鼠和小金鱼,还有竹编蟋蟀、蚂蚱,每一个都令他爱不释手。初次体验,他非常喜欢这里,喜欢这里误闯的小动物,喜欢这里的空气,喜欢这里的懒洋洋。


    可他终究是城里长大的孩子,他怀念虚拟世界的快意,怀念高热量的填满,怀念和朋友一起打篮球,这种怀念到后来成为渴望,成为歇斯底里。他开始感到无趣又沉闷。他厌烦同样的手工、看腻的动物、母亲的无视、外公的老派、伙伴的无知,他没有办法像第一次那样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一切,日子一天一天的重复,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第一次无比期待开学。


    渐渐地他发现有一个女孩经常来找外公,他们会说很久的话,直至夜幕降临,他们偶尔也会出门散步,走得不远,就在小溪旁,外公和她一起总是哈哈大笑,他不明白什么这么好笑。他没事做的时候,就喜欢观察他们,听不到他们说话就默默跟着。他发现这个女孩除了外公,好像也没有其他朋友,她有时候会和那些孩子一起玩,有时候会同他们吵架、打架,她很厉害,她总能走出去,走出去的时候树叶一直是绿色的。


    落叶重回树梢,在风间沙沙作响。一场暴雨在午后降临,雨点很大,砸在地上像棋子,而世界在下一盘棋,一盘毫无预料的棋。


    “坏了麦子!”宋青辞冲到工具房,抓起挂在墙上的雨衣就往广场跑。他自然是跑不过雨的,等他到时麦子早已浸泡在水里,他叉着腰思考自己到底还要不要盖住。


    “发什么呆呢!快帮忙!”一个男生在另一边拉起麦子下的塑料布,宋青辞这才拉起这边,对折,用石块压住。


    “谢了,景樾。”


    “虽然这雨很快就停了,但是能少淹点就少淹点,天晴了晾起来也快。”景樾扯了扯雨衣,“及时止损你不知道?”


    “感觉都被洗干净了,有点犹豫。”宋青辞自嘲的笑了,“想吃什么?请你。”


    “烤肉?这天气很适合吃烧烤,再来点小麦果汁,清爽。”景樾沉浸式描述着。


    “走吧,开车去买食材,你开啊。”宋青辞边说边往回走。


    “我开就我开。”景樾追上去拍了宋青辞一巴掌,“不是我说你,都两年了你不知道乡下是看天的嘛,尤其是夏天,预报不准的,你看看除了你谁今天晒麦子了。”


    宋青辞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笑着。


    “来都来了,去看看枇杷熟了没,我妈天天念叨着吃。”景樾推着宋青辞走小路。


    摘完枇杷,雨渐渐小了,他们没带袋子,只好用雨衣兜着。


    “你就不能少摘一些吗,枇杷又不会跑,回去拿袋子多方便。”宋青辞眼看怀里的枇杷已经堆成了小山,景樾还继续放,“可以了,可以了,我都放不下了,你能不能别给我塞了。”


    “我也放不下了。”景樾的枇杷是真得成了一座冰山,至于为什么是冰山呢,因为他的雨衣已经兜满了,只露出冰山一角,就差把雨衣脱了当袋子。


    “所以你为什么要摘这么多呢,咱俩又不是来偷,等雨停了你慢慢摘不好嘛,这么急着吃?”宋青辞一手兜着底下的枇杷一手护着上面的枇杷,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掉下来。


    “那个,虞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你知道她最喜欢吃枇杷了。”景樾傻傻的笑着。


    “你原来是这么痴情的人设吗,说不定她这次走了就不回来了。”宋青辞感觉雨好像停了,摘下帽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正准备继续走时,发现前面大树下好像站了一个人。


    “不回来就不回来呗,她的人生她自己决定。”景樾在后面躲着水坑,差一点撞上宋青辞,“走啊,怎么不走了?”


    景樾顺着宋青辞的目光看去,“谁啊,下雨天站那里怪瘆人的。你认识?”


    宋青辞没有回答,好像在大脑里搜索他认识的样貌。


    大树下的人穿着白上衣黑裤子,撑了把透明伞,静静地站着,好像要与大树融为一体。忽然举起什么,看架势像是在拍照。那人好像感觉到雨停了,收了伞,抖落雨珠,继续往上走去。


    “是在拍照吗?这有啥好拍的?哎我在哪见过她,我肯定认识她,她长得很像我认识的某个人,是谁呢?是谁呢?”景樾突然想起来喊了一声,“啊满满!对就是满满。她本名叫啥来着?小时候天天追着我打的那个,你还记得不,就是下坡大树那家,我妈妈、她妈妈芸英姨和汝情姨,‘三姐妹’,你知道吗?哇变化可真大,她小时候是短发,你还有印象没,我还以为她走了,原来在家宅着呢。”


    “在家?”


    “昂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也是听我妈说,她好像是去年回来的,春夏还经常出门,一到秋天就宅着,冬天好像就走了。”景樾感叹道,“我回来就没见过她,以为我妈瞎说呢。哇我现在远远看见她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你看看我脸上汗毛是不是都竖起来了,太可怕了。”


    “为什么冬天就走了?”宋青辞躲开景樾继续往前走。


    “枇杷掉了,你能不能抱紧点?”景樾捡起宋青辞掉落的枇杷,跟上去,“不知道啊,全村人应该都不知道,也没听芸英姨提过。你应该对她没什么印象,我估计你俩都不认识。也是,你那会儿叛逆期,脾气臭的。那天我差点以为宋青辞被调包了。”


    宋青辞没有说话,只是脚下的步伐逐渐变快了。


    “哎你走过了,走慢点,路滑我枇杷都要掉了。但是咱俩现在是跟着她吗?跟着她干嘛,还要去买肉呢。”景樾还没说完,宋青辞又停下来,“又咋了?”


    暴雨停止,世界被洗刷得澄明、清澈,树木开始呼吸,乌云离开,白云带了些灰蓝,一朵一朵等待爆发,太阳躲在云边,尽情挥舞橙红色的光,几秒过后,将是粉紫色的天空。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宋青辞的脑海里只有这八个字,他好像知道林奈为什么要来这儿了。这里是全村最高的山,在半山腰就能俯瞰村庄全貌,这里也最能看清晚霞。她应该经常来看晚霞吧。


    突然从树冠上出现了光影,是彩虹。宋青辞第一次看见彩虹的诞生,和以前看到的不一样,以前的彩虹都是突然出现,像是被谁刻意的放在空中。而这次,宛如作画一般,笔刷沾上七色颜料,从这边画到那边,一开始谁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彩虹,天空画到一半才揭晓答案,而猜谜的时间不过短短几秒。


    “她是一只候鸟,等天气变暖的时候,就会飞回来。”宋青辞转头看见外公模糊的脸庞逐渐清晰,斑白的发梢还带着水滴。


    “林奈。”宋青辞突然开口。


    “对对对,林奈,就叫林奈,你记得?她小时候下手那叫一个狠,你不知道她打我打得”景樾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宋青辞完全没有听见。


    “真好看,我要拍下来给虞菲看。”景樾腾出手摸摸裤兜才意识到他着急出门没有带手机。


    “景樾,你刚刚,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什么声音,没什么声音,我们快回去吧,我没带手机一会儿消失了。”景樾急急忙忙地往回走。


    “你真的没听到什么声音吗?”宋青辞跟在景樾后面问。


    “没有啊,是山里动物叫了吗?这不是很正常,快走吧,一会拍不到了。”


    宋青辞朝后看了一眼,她还在那,举着相机,一动不动。


    那天以后,宋青辞偶尔会下意识的走下坡去看,看她在不在家,在家做什么。还真有一天让他看见了,林奈趴在窗户上,朝着玻璃哈气,然后画笑脸,再然后她大概会靠着窗户看书。她应该很喜欢这个窗户,或者是窗前的大树,一天之内她会在那边待上大半天。


    时间久了,他碰到一个女孩,追问他在看什么,他不说话女孩也就离开了,一来二去的两人竟也认识了,有时女孩会站在那里看着,他俩就这样各怀心事,却看着同一个方向。可那一天,他看见林奈一蹦一跳的踩落叶,他以为林奈会像往常一样踩完落叶回去,结果不知为何林奈朝这边看了过来,吓得他贴紧路灯。女孩又来了,站在他旁边,问他在干嘛,眼看着林奈就要过来,他催促女孩快点回家,女孩却要再多看一会,没办法他编了个理由溜回家。


    他有一种预感:林奈会来,很强烈的预感,于是取出些青苹果和山竹放到厨房,准备好果盘,在院子里转圈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便开始捣腾小花园里的植物。听到林奈的声音他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说了一句又把她吓到了,宋青辞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看到她因为裂了的南瓜笑出声,自己也忍不住笑,看到她第一时间闻出青苹果的味道而欣喜,因为尴尬而满脸通红,嘴角不禁上扬。在坡下看到她朝自己冲过来,宋青辞不停给自己打气,一定可以接住她,不成想倒是被她化解了,落空的双手反而有点尴尬。


    看着她得意洋洋的神色,好像回到了儿时她的每一次胜利。


    “你好,我叫林奈。宋阿公说你叫宋青辞,是唐诗宋词的‘词’吗?”


    “辞行的‘辞’。”


    “那也是楚辞的‘辞’。你喜欢看书吗?我有很多书,你想看吗?”


    宋青辞并不喜欢看书,面对林奈的邀请,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从此开启了他的读书之旅。林奈总是能给他找到很有趣的书,好动的他竟也能坐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