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作品:《题外:留白成诗》 转眼又来到月底,秦诗站在天台,望着远处。老城区像陨石坠落后凹下去的天坑,被新城一座座高楼大厦环绕。
天坑里的房屋拥挤,破败,一幢挨一幢,只有门,没有窗户。街道更是小肚鸡肠,从高处眺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刚才,在会议上,两个部门负责人居然当众吵了起来,相互甩锅,都想把货物延迟交付产生的损失责任归给对方。
秦诗作为一名合同翻译,不需要在会议室发表任何言论,她参会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她是项目组成员之一,会议上产生的决定,需要她配合项目负责人与客户沟通,增加补充协议。
会上,她心不在焉,手机弹出天气提示,据预测,一周后,阳城将进入梅雨季。与天气预报一起弹出来的,还有烘干机的购买链接。
那天,她和白新从“La strada”看完电影出来,白新没要她送,自己走了。半路,下了场过路雨,秦诗认为,阳城就是在那场雨后进入的梅雨季,根本不是什么一周后。
她和白新之间那些相互挑衅的话语早超出清白的范畴,这种黏黏腻腻的**和暧昧本不该发生,她不该那么做。
但她偏偏看不惯白新的嘴硬,又惊觉,她并不是在口是心非。她说的都是真的,几乎言出必行。
她说她还能更坏,所以在电影院时,说她想和自己接吻。她说她不会克制,所以她看自己时,从不退缩。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职业,让自己看到某种痊愈的可能,秦诗希望她留在自己生活里。
可是,这是对的吗?
重新开始,对自己来说,真的可能吗?
“秦诗。”有人叫她。
“闵总。”秦诗回过头,露出个笑容。
闵欣蓝把手中的咖啡递给她,“现在是午休时间。”
“欣蓝,可以了吧。”秦诗接过咖啡,是她常喝的摩卡。
闵欣蓝穿着简单的深蓝色西服套装,发丝飘在风里,她眯着眼睛,沿着秦诗的视线看向老城区。
秦诗看看时间,距离下一个会还有十分钟。
“对方来了。”闵欣蓝说。
“哦,是吗?”秦诗连忙要走,闵欣蓝拦住她:“没事,让他们等着,也该他们等。要不是他们疏忽,也没这一摊子破事。”
她瞥一眼秦诗手中的咖啡,“你喝完我们再下去,那边喜欢喝茶,没咖啡。”
秦诗端起咖啡就往嘴里灌。
“秦诗,有件事,”闵欣蓝欲言又止,“我刚刚听说......”
“闵总!可算找到你了!”天台小门里冲出一个人,是项目组副组长张河,“列邦物流那边的人来了!在会议室等着你呢。”
“让她们等着。”
张河满脸着急,“她们的律师也来了。”
一个小小的法务不至于让张河亲自跑来找她,闵欣蓝表情变得严肃,招呼两个属下,“走吧,去开会。”
三人赶到会议室,列邦物流总裁吴鹏站起来迎接,闵欣蓝笑着打招呼,道歉说和她们忙着和客户沟通,一时忘记了时间,还望见谅。
吴鹏忙说,没有没有,是他来早了。
他身边坐着一个穿纯白套装的女人,头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翻着文件,没理任何人。
三人刚坐定,吴鹏立即开口,“这次的事,是我们列邦的问题,江律.......和法务部已经拟好合同,我们会承担贵公司所有损失。”
闵欣蓝没啃声,张河按照之前的计划,装惨,一副苦瓜脸,“吴总,集装箱失火,这事谁也不希望发生,我们知道你们列邦和我们一样,损失也很大,绝不是钱可以衡量的。”
吴鹏干咳两声,还是一脸笑,没理说话的张河,看向闵欣蓝,“这世上我还没听说过有什么钱无法衡量的事,哈哈哈,闵总,我们合作了那么多年,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想怎么办?”
张河递过去一份文件,吴鹏快速翻完,叫起来,“降五个点!这......”他看向坐在他身边的律师,“这不可能!这样我们就没利润了。”
“吴总,对面美行物流给我们的报价就是这个比例,就像你说的,我们合作那么多年,有默契,也有感情,我们肯定是不愿意换供应商的。”
“美行?”列邦的律师开口了,“他们什么时候给贵司报的价?”
“就上周。”闵欣蓝亲自答道。
“市场,一天一个价。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女人淡淡地笑。
吴鹏大笑几声,附和着,“哈哈,闵总你大概也听说了吧,就是上周,美行黄总的小公子出了车祸,才20岁,可惜了,成了废人。黄总要养儿子,恐怕不会给你那么低的价了。”
他把合同往闵欣蓝面前一推,“闵总,我们是很有诚意的。同时,我们也是最安全的。从这儿到R国,一路妖魔鬼怪那么多,没我们列邦的精兵强将护着,你怕是取不到真经。”
张河不敢轻易搭话,用笔戳戳桌面,等闵欣蓝发话。
“我们会出补充条款意见,不涉及金额,只涉及风险补救。和列邦的合同会继续,直到一年后合同期结束,至于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闵欣蓝望向江折,见她微笑着点头。
会一直开到晚饭时间,列邦非要请吃赔罪宴,定在杨记酒楼的顶层包间。闵欣蓝让秦诗不必作陪,准时下班。谁知吴鹏做事如此滴水不漏,豪华汽车一连来了七八辆,把项目组的人堵在公司大堂,说一个也不能少,他要亲自敬酒赔罪。
闵欣蓝把秦诗安排在自己身边,为她挡了许多酒,秦诗也帮她悄悄把几杯酒换成白开水。
列邦的那个律师坐在秦诗斜对面,秦诗总感觉她在看自己,又怀疑是错觉。人家没事看自己干什么,她恐怕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相反,秦诗听说过她,知道她叫江折,是个普普通通的律师,也是个人人忌惮,不敢怠慢的人物。
传闻里,就没有她摆不平的事。没有她,阳城北边那个著名的蓝月湾项目恐怕到现在都还没建起来。也是她,蓝月湾项目的主公司常光地产拆分重组,成了二股东,安邦集团一举成为阳城地产龙头。
人们七嘴八舌,认为这里面的事太多了,黑的白的,说不清。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叫做江折的律师,不只是律师。
刚刚会议上提到的那个美行的公子哥,在节骨眼上出事,不由得让人怀疑事情不那么简单。也是在那之后,想要趁机挖列邦客户的企业纷纷停了手。
闵欣蓝在提出激进的谈判策略时,张河极力反对,怕遭人报复。闵欣蓝的说法是,那种人,最讨厌没骨气的,我并非要挑衅,只是先摆明态度,再接受提议,也算是示好。站着示好。
有人找江折敬酒,酒杯端得很低,秦诗趁机打量她。她亲切地回敬,也放低自己的酒杯,不像那种会令人闻风丧胆的人。
她喝完酒,目送来敬酒的人离开,自己安静地坐下,很认真地听每个人说话。
饭桌上,八卦是最好的下酒菜。
吴鹏拍着桌子,“说到这个,昨天,我在汉生见到了方秘书,她从A国回来了。看样子,汉生不打算继续做A国市场了。”
一个属下应和,“汉生当初把手伸到A国,本来就是个错误的决定。”她夹起一片肉,忽然语气暧昧,斜倪着众人,“方秘书一个人回来?汉生那位大小姐没有一起?”
“没听说。”吴鹏说。
一位热心同事质疑,“不太正常啊,那位栾总可是走哪儿都带着方秘书呢。不是有传闻说,两人都在A国登记结婚了呢。”
众人都惊讶不已,又觉得似乎是这么回事,给彼此一个了然于胸的眼神。
一个新人好奇地问,“汉生那位栾总,真喜欢女的?”
热心同事向她科普,“是啊,我听说,她以前有个女朋友,两人谈了好多年。没想到最后和方秘书在一起了,这是日久生情?”
秦诗“登”一下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八卦停止,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她。
她捂着嘴,假意要吐,冲出了包间。
她是真的想吐。
在走廊,她碰到刚刚去卫生间的闵欣蓝。
“怎么了?”闵欣蓝见她脸色难看。
“方玟回来了。”
闵欣蓝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秦诗仰起头,“你早知道了?什么时候?”
“今早,本来想和你说的,后来被打断了。”
秦诗想起在天台她的欲言又止。
“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闵欣蓝不语,她的脸被酒精熏得发红。
“给我。”秦诗比自己想象中更冷静。
闵欣蓝拿出手机,迟迟没解锁,“她是一个人回来的。我只有她以前的号码。”
嘎吱。包间方向有人出来,两人看过去,是江折,她颔首,“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没看闵欣蓝,而是看向秦诗。
这一下,秦诗可以确定了,她确实在关注自己,不是错觉。
江折从两人旁边走开。
“我也走了。”秦诗对闵欣蓝说。
“我送你。”
“不用,你快进去,说完结束语就快回家,到家给我信息。”秦诗边走边嘱咐,“我自己打车,你放心。”
包间门再次打开,吴鹏走出来,把闵欣蓝请回去作散场前的总结发言。
在酒楼大门口,秦诗追上了江折。
“你好,我是秦诗。”
“江折。”她伸手和她握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两人面前,江折拉开后座的门,“我送你?”
“好,谢谢。”秦诗坐进后座,江折坐到她身边,问:“去哪?”
“我有事想问你。”秦诗直抒胸臆。
江折没问什么事,命令司机说:“去酒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