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作品:《题外:留白成诗

    说,平淡如常的一个冬末中午,阳城28路公交车正驶入番台公园站。车内挤满互相不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无话可说。


    有人下车,无人上车,车厢松疏了,手抱一大束红玫瑰的女孩挪到窗边,一不小心,花怼到前面坐着的人脸上。


    “啊,对不起。”她连忙道歉。


    那人本来正靠着窗户打瞌睡,被迫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她的绵绵小憩。


    女孩尴尬地拢拢花,到下一站时,有人下车,空出座位,她和她的花有了安放处,不再话下。


    她不是故事主角,她的红玫瑰怼到的那位才是。此人姓白,单名一个新,寓意重新开始。


    早上她负责护理的阿姨体重不轻。刚开始复健,她的身体机能处于最糟糕的阶段,完全无法自行站立。白新每帮她往前挪一步就要耗费不小的体力,累死人了,所以什么也不能阻止她补觉,一束红玫瑰算什么。


    她甚至睡过了站。


    白新慌乱地跳下车,冲太急,因惯性作用,撞在站台广告牌上,又是满目的红玫瑰,红得密不透风。


    今天是情人节。


    时间所迫,来不及等下一趟公交车,白新背好双肩包,抬腿就跑。书包拉链上的彩虹挂件叮当叮当响,为她加油鼓劲似的。


    她的下一个复健对象姓秦,面试时仅提了一个要求,不能迟到。


    这位秦姓阿姨的体重只有早上那位阿姨的一半,做复健时从不抱怨,总是咬牙坚持,直到实在撑不住才喊停。这样的复健者是最好带的,白新不想因为自己愚蠢的迟到而失去这位优质客户。


    春节刚过,整座城市还吊在假期的余韵里,懒懒的,街上行人的脚步不急不慢,显得匆忙狂奔的白新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破坏了悠闲气氛,引来一只尖耳朵的小白狗冲她直吠。


    乖乖,乖。狗主人把小白狗抱起来安抚,瞥见白新灰蓝色的护工服,皱了皱眉。


    如果说医生的白大褂代表病愈的希望,那么护工的灰蓝色工服则是奔向希望的路上,病人必然要经历的一个个阴天。


    一个个阴天,有些时候望不到头,人很容易放弃。幸而,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老黄历上写着,不宜放弃。


    白新跑到市公交车家属院,按下单元门上的呼叫按钮,心脏还在砰砰跳,喉咙里翻涌着血腥味。


    呼叫接通,白新报上姓名,“秦阿姨,是我,小白。”


    她瞄一眼手表,刚好两点半。不知道秦阿姨会不会计较秒数?


    康复期间病人的精神状态一向不好,多是负面情绪,钻牛角尖的情况很常见。帮这位秦阿姨做康复两个月以来,白新从未像今天这样踩着点来,她心中难免忐忑。


    呼叫器里传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没人啃声。完了,看来秦阿姨要求的不准迟到,是精确到秒的。


    白新深吸几口气,平缓了呼吸,补充道:“抱歉,来晚了......点。”


    嗒。单元门开了,与此同时,呼叫器被人挂断了。


    真生气了,糟糕。


    白新不担心复健者生气或发脾气,只担心她们以此为理由向公司要求换人或者投诉她,特别是这位秦阿姨。


    当初看病人资料时,白新发现她和她妈白萍是同一天生日,连年份也相同。这巧合让她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亲切感。尽管秦阿姨和她妈白萍在气质、长相和性格上没有一点相像,但她希望秦阿姨能在她的帮助下,尽快康复,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秦阿姨做的是腰椎间盘突出的手术,此时已经过了术后初期的卧床阶段,白新的任务是帮助她强健腰椎周围的肌肉,避免再次复发。


    经过两个月不到的康复护养和训练,秦阿姨恢复状况良好,白新□□的时间也从每周一三五的下午两个小时缩短成一个小时。


    白新盘算着把今天的康复时间延长一个小时,以弥补自己迟到的那几秒钟。希望秦阿姨能同意,不要换掉自己。


    秦阿姨家所在的市公交公司家属院建于九十年代,住宅总层数低,最高的是七楼,没有电梯。


    她家呢,就在七楼,爬起来不容易。


    白新脑袋嗡嗡响,心脏砰砰跳,终于攀到七楼,抬眼看见正对楼梯的墙面上有个红色油漆写的“7”。


    自从接了秦阿姨的活,她上上下下也有几十次了,这还是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红色的“7”。


    代表幸运的数字7,Luck 7。


    秦阿姨家棕色的防盗门开着一条缝。白新往里看,往常她来时,放在鞋柜前的兔耳朵毛拖鞋,此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深棕色高筒皮靴,和兔子耳朵一样耷拉着。


    每次来,只要那双兔子毛拖鞋没放整齐,进门后,白新总会趁秦阿姨转身,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将它摆齐。


    兔子绒毛很软。


    秦阿姨单名一个兰字,她的档案资料显示,她有一女。在做前期面试时,秦阿姨看过白新的资料,提到她这个女儿,说她和白新同年,两人都生在夏天,白新是稍大的那个。


    按照规定,前期拜访时,公司这边会由负责的护理员或康复师以及一名文书人员出席,复健者方则要求至少一名家属陪同。


    她很忙,我能对自己负责。秦阿姨一句话打发了她们。


    初访后,秦阿姨自己签了合同,付了订金。最后不情不愿地在紧急联系人一栏中写上自己女儿的姓名和联系电话。


    秦阿姨女儿的名字很容易记。秦诗。


    两个月来,白新从未见过她真人,但能肯定她和母亲同住。因为鞋柜中放着两个年龄段的人的鞋子。一边是舒适为主的矮跟或平底鞋、健步鞋,一边是款式新颖的高跟鞋或单鞋、靴子、运动鞋。


    鞋柜上有两个水晶盘子,一个里面是零钱、硬币和塑料袋,一个里面是口红、单只耳环、断掉的手链和各种名片。


    “秦阿姨,下午好。”白新语气平常,没提迟到的事,说了句客套话,“今天天气很好,你气色也......”


    “很好”两个字被她吞了回去。秦阿姨坐在沙发上,沉着脸,明显在生气。她面前横倒着一个轮椅,扶手保护膜还没撕掉。


    白新将双肩包放在沙发边的地上,先道歉,“秦阿姨,对不起啊,我迟到了。”


    秦阿姨抿着嘴,不搭话。


    “你最近身体状况不错,今天我们多练习一个小时,你看怎么样?”


    秦阿姨两眼狠狠地瞪着翻倒的轮椅,眉头紧皱,还是不理人。


    白新打量了一圈,除了那双高筒皮靴之外,屋内和平时一样,没有秦诗也在的迹象。


    白新继续缓和气氛,勇踩雷区。根据她的经验,埋在心里不炸的雷,往往比炸了的雷对人的危害还大。


    “这轮椅我们公司也有卖,”她起身抓住轮椅扶手,将它扶正,指着品牌LOGO,“是最新款,一万多块钱呢,女儿买的吧?”


    话音刚落,浴室里“嗒”一声,花洒打开,哗啦啦下雨。很快,一股湿甜的果香蔓延到客厅,白新往浴室看去,不知怎么地,明明隔着一个转角和一道门,她很是做贼心虚,极快地收回了目光。


    “和你没关系。”秦阿姨终于开口了。白新一时没听懂,愣愣地想怎么换个方法道歉。秦阿姨叹了口气,“你不算迟到。”


    花洒声不停,客厅里的果香浓度持续升高。“小白,帮我把窗户打开。”秦阿姨没用拐杖,扶着沙发靠背站了起来,“我们开始吧。”


    白新上前打开窗户,把轮椅和茶几推到墙角,做好这些准备工作后,她拉开阳台门,去拿复健用的垫子。


    门一开,她以为自己开错了门。阳台换了一副模样。


    右侧靠墙多了一个写满英文的大纸箱。一个玻璃杯立在小圆桌上,杯中还剩半杯酒。原本靠墙放着的复健软垫倒在了地上,上面睡着两束玫瑰花。


    又是?


    今天自己和这红玫瑰算是杠上了,逃也逃不脱,哪哪儿都是它,都是夺目的红,像血一样的红。


    “秦阿姨,这花......”


    秦阿姨往阳台瞥一眼,“扔在一边就行了。”她添了一句,“反正她也不想要。”


    毫无疑问,这个“她”指的是秦诗。


    白新感觉秦阿姨这句话还有后半句,但屋里已经没了声音,连花洒声也停了。她蹲下来清理垫子上的花,一走神,右手食指拉开一个长长的口子。伤口从指尖一直划开到第二指节末尾。


    秦阿姨不知何时来到阳台,看见她一手的血,惊叫一声,非要她去浴室处理伤口。


    白新连连推辞,秦阿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推她到浴室门口,一声招呼没打,直接扭开了浴室的门。


    咔嗒。


    氤氲的雾气扑面而来,清甜的香味蹿进鼻孔,带点点苦儿,是柚香。白新瞪大眼睛,但不敢看。


    同性之间本不必忌讳,特别是在澡堂这种理所当然的地方。


    直到上初中,白新和她妈白萍都是在漠县酱油厂宿舍区的公共澡堂洗澡。一进去,和此时此刻差不多,热气蒸腾,水雾弥漫,大人们聊天的声音闷闷的。她看不见也听不清。


    她承认,在秦阿姨打开浴室门的一瞬间,她魔怔了。


    想起小时候,她光着屁股在澡堂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声嘶力竭地哭嚷喊痛,下次仍然还敢不穿拖鞋乱跑,摔痛了还嚷,使劲哭。这种日子,一去不复返。


    “来,用水冲一下。”秦阿姨推开在镜子前擦护肤水的秦诗,打开水龙头,“冲过水出来,我帮你擦碘伏。”


    说着,她走出浴室,找药箱去了。秦阿姨动作敏捷,不容人拒绝,看起来恢复得不错,白新深感欣慰,以及略微的......尴尬。


    不,确切的说是十分尴尬。她不知道该不该和秦阿姨的女儿打招呼,打了招呼后又该聊些什么?


    秦诗没主动开口,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把护肤水拍在脸上,啪啪响。


    人家坦坦荡荡,自己却做贼心虚。上初中时,白新模糊察觉自己的性取向,思春期还没开始,图遭变故,她蹉跎了许多年,感情的事始终浑浑噩噩。


    白新不敢抬头,佝着腰,过分认真地洗手。秦诗刚用过热水器,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还很烫。她洗手洗到进入了忘我的心流状态。


    冷即热,热即冷,指尖烫得发红,她没有任何感觉。


    秦阿姨出去时,依着习惯关上了浴室的门,老小区浴室本来就不大,秦诗只要稍一动,她带起的热流便朝白新涌来。


    热!热得人发慌。


    “怎么弄的?”


    和白新想象的不一样,秦诗的声音很甜。


    忽地,秦诗弯腰凑到她耳侧,细白的手指压在热水开关上,往右带,从红到蓝,从Hot到Cold。


    她潮湿的发尾滴入白新的衣领,如一场暴雨急切的前奏,让她又痒又惊。白新赶紧往左挪了挪,躲开秦诗。


    “不小心弄的。”


    秦诗望向镜子里朦胧的白新,“你动我的拖鞋,也是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