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夕阳下的归途

作品:《落子无悔

    秋末的风带着微凉,日头尚未落尽,城门洞口透出一层柔和的橘红色余辉。


    明裳快走至城门时,远远便望见了那两道瘦小的身影。


    师父坐在一块石头上,底下垫着半块旧麻袋,不让石面冰凉透进身体。


    小师妹阿狸蹲在一旁,用一根草棍在地上画着小人儿,画着画着,还会“嘶”地笑一声。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两只单薄却努力相依的鸟儿。


    明裳的脚步倏地顿住。


    鼻尖发酸,眼眶像被火烤般发烫——


    可她死死咬住后槽牙,不让眼泪掉出来。


    她知道自己一哭,模样肯定像个刚讨不到饭的小乞儿,阿狸要是看到,会先被吓得慌。


    她深吸一口气,把袖子在脸上乱抹两下,把最明显的泥痕抹得更花,至少看不出像刚哭过。


    然后——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到快撑不住的笑,像只刚偷到肉骨头的小野狗般亮晶晶的。


    “师父!阿狸!我买到好东西啦——今天有羊肉吃!”


    她一边喊,一边跑得飞快,怀里的东西乱颠,差点又摔一跤。羊皮袜险些从怀里滑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护住,狼狈却兴奋。


    师父抬头的那一瞬——


    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可紧接着,她看清明裳浑身脏污时,眉头皱紧,整个人忍不住站了起来。


    师父没说一句责备的话,只上前几步,伸手去抓明裳的手腕。


    明裳下意识要躲——怕师父看到伤口,又心疼。


    可没躲掉。


    师父把她的手翻过来,那处蹭破、血土混成黑痂的伤清晰逼人。


    师父的嘴唇抿得死紧,眼睛一下子红了,却咬着牙没哭,只哽声骂了一句:


    “……又不小心。”


    明裳立刻咧嘴,把声音故意放得又大又傻:“没事没事!就摔了一跤,我皮糙肉厚!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她说着,赶紧把背后一堆东西亮出来,像献宝一样:


    “看!羊肉!烫的!艾草也买到了,还有羊皮袜——这袜子可厚了,冬天肯定不冷!还有这半只羊腿,我撕了最肥那块给您!”


    她越说越快,生怕师父继续盯着自己的伤。


    可师父根本没看那些,只抬起头看她:


    看她乱糟糟的头发、满是泥点的衣裳、被割破的裤腿……


    眼眶红得惊人,却还是强忍着叹了口气:


    “……回家吧。回家师父给你洗洗。”


    师父抬手轻轻摸她的脸,手指触到一块泥,轻轻抹开。


    似乎连叹息都是疼她疼得无能为力的那种:


    “跑这么急做什么……天都黑了,摔了可怎么办。”


    明裳傻兮兮地笑着,鼻腔却酸得厉害。


    但她依旧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哭。今天太值得了。


    这五十两银子——花得值极了。


    只要师父和阿狸能吃上一顿热乎的羊肉,只要过个暖和的夜——


    那她脏成这样,连摔三跤都值。


    这时,阿狸拍了拍掌,兴冲冲地说:


    “师姐,我今天赚了五十枚铜钱呢!厉不厉害!”


    这一句活泼天真的炫耀,直接把明裳最后一点坚强戳得粉碎。


    她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滚下来,又赶紧用更脏的手背去蹭脸,结果把脸上的泥抹得花得不成样子。


    她笑着夸:“厉害!阿狸最厉害!”


    师父看着这一幕,眼泪终究掉了一滴。但她擦得极快,像羞于被人抓住脆弱。


    明裳全看见了。


    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却只能继续装傻笑:


    “走啦走啦!回家!今天我赚了不少,明天还能休息半天呢!”


    她说着,伸手轻轻牵住师父的手。


    师父的手凉得像冰,可握着她时,却用了一点点力气,像在确认:


    ——我的孩子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傍晚的风吹来,她身上的泥土味混着烤羊肉的香气。


    明裳悄悄收紧握着师父的那只手,像小时候那样,被带着走。


    她没有哭。


    她只是笑。


    笑得比城门外最后一抹晚霞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