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潮声与星光
作品:《哥,海是什么颜色》 程络的下巴轻轻蹭着我的发顶,良久才低声说:“你说得对。我们只是相爱了。这个事实,简单到让人心疼,也坚韧到……足以抵御一切。”
我们从画室走到露台。夜已深沉,远处潮声阵阵,舒缓而永恒。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白日里残存的些许烦闷。他为我披上一条薄毯,我们并肩坐在那把老旧的藤编摇椅上,吱呀的声响融入自然的韵律。
“冷吗?”他问,手臂自然地环过我的肩膀。
“不冷。”我靠着他,感受那份熟悉的、令人安心的体温。
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口袋里的东西。“对了,”我小心地取出那页发脆的日记纸,在朦胧的月光下展开,“七岁的我,在问自己是不是很奇怪。”
程络接过,借着远处灯塔扫过的微弱光芒,凝视那些歪扭的字迹。他的手指极轻地抚过“我很奇怪吗?”那几个字,仿佛怕惊动了二十年前那个忐忑不安的孩子。
“我那时若看到,”他缓缓开口,声音融在风里,“一定会告诉你:‘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
“可你当时并不知道。”
“我知道。”他纠正我,侧过脸,眼睛在夜色中亮着微光,“或许不是清楚地‘知道’,但我感觉到了。感觉到的,是那种……你只想跟我分享的秘密,是烤红薯时你挨着我肩膀的温度,是你做噩梦惊醒后只肯让我陪伴的依赖。那让我觉得,我对你而言,是特别的,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而我……沉醉于这种特别。”
他的话让我鼻腔微酸。我将头靠得更紧了些。
“后来我常想,”他继续道,目光投向漆黑海面上那缕灯塔的光柱,“撕碎你日记的那天,我不仅是在保护你,也是在保护我心里那个正在破土而出的、危险的种子。我把它连同那些碎片,一起锁进了铁盒。但锁不住的,左左。它自己会生长。”
我从他手中拿回日记纸,仔细折好。“现在呢?还觉得它危险吗?”
他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它曾经像一颗长在悬崖边的树,风雨飘摇。但现在……”他握住我的手,指尖摩挲着我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没有品牌,是他用一小块银亲手打磨的,“现在它把根扎进了岩石深处,或许看起来并不轻松,但足够牢固。我们为自己创造了一片小小的、坚实的土地。”
是啊,这片土地上有画室里的松节油味,有书房键盘的轻响,有猫狗蜷在脚边的呼噜声,有争吵后沉默的晚餐,也有和解时紧紧交握的手。它不总是风和日丽,但每一寸都真实地属于我们。
“下周……”我开口,有些犹豫。
“下周妈妈的电话。”他了然地接上。每个月第三个周五的傍晚,妈妈会用一个固定的陌生号码打来,匆匆说上几句,问身体,问天气,从不提及爸爸和程郝,也从不问我们具体如何生活。但我们知道她在听,在努力跨越那道她自己筑起的高墙。
“我想,”我说,“下次她若再问起我们好不好,我想告诉她……我们很完整。不是‘还好’,不是‘不错’,是‘完整’。”
程络的手臂收紧了些。“她会明白的。也许需要时间,但她会感受到。”
那页七岁的日记,最终没有被放回铁盒,也没有被收藏进抽屉。几天后,我见程络在画室里对着它出神,旁边摆着颜料和修复古籍用的特制浆糊。
“想做什么?”我问。
“给它一个新的样子。”他说。
他用极细的笔,以微绘的手法,将那些脆弱的纸张作为基底,在上面作画。他画了一片深蓝的星空,星辰点点,而日记那些稚嫩的字迹,并未被覆盖,反而巧妙地融入星轨之间,仿佛一个孩子对宇宙最初的、困惑的叩问。
破碎的边缘被他用金箔小心贴合,不再是被撕裂的伤痕,而成了一道闪烁的轮廓。
完成那天,他将它装进一个浅木色画框,挂在进门玄关的墙上。旁边钉着一张小卡片,上面是他洒脱的字迹:
“所有真实的感受,都值得被星空接纳。——给七岁的左左,及所有不安的灵魂”
来访的朋友偶尔会驻足观看,好奇地问起这特别的“作品”。我们便相视一笑,由程络淡淡地说:“是小时候的一些记忆。”
不再多言,也不再需要多言。
它坦然地悬挂在那里,不再需要隐藏,如同我们的关系,终于从深渊般的隐秘,走到了有光可循的檐下。
又一个夜晚,我结束写作,走进画室。程络不在,画架上蒙着布。我轻轻掀开一角,愣住了。
那是一幅几乎完成的油画。画中是两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躲在老旧房屋的后院,蹲在小小的火堆旁,手里拿着焦黑的烤红薯。年长些的侧着脸,正对年幼的说着什么,眼神明亮带笑;年幼的仰头看着他,嘴角沾着一点红薯屑,眼神是全然的信赖与仰慕。火光映亮他们年轻的脸庞,而背景是沉郁的、令人压抑的深宅剪影。
但程络在深宅的窗户里,画了极其微小、却温暖的一点光。不仔细看,几乎会错过。
我站在那里,久久凝视。直到程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忐忑:“如何?”
我转身,看到他手上还沾着未洗的靛蓝颜料。“你记性真好,”我说,喉头有些哽,“连我嘴角沾了红薯屑都记得。”
他笑了,走过来与我一同看着画:“不是记性好。是那一幕,在我心里反复画过太多遍。”他停顿一下,“这幅画,就叫《火种》。”
不是“禁忌”,不是“阴影”,不是“伤痛”。
是“火种”。
在冰冷规训的深宅后院,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两个少年用几页旧课本点燃的、微弱的、却足以温暖双手和心脏的火种。
那光芒或许曾摇曳欲熄,但终究,它引燃了通往大海与星空的道路。
“完美。”我最终只说得出这两个字,握住了他染着颜料的手。
——夜深人静,我们依旧挤在那张不算宽敞的床上。程络很快呼吸均匀,而我借着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看着他安宁的睡颜。
时光在他眼角留下了极浅的纹路,那是微笑、凝思、或许还有泪水的痕迹。但我依然能清晰看见那个十岁男孩的轮廓,那个为我念《小王子》,保证永不分离的少年。
他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向我这边靠拢,手臂搭在我腰间。一种饱胀的、平和的暖意充满我的胸腔。
我想起《小王子》里另一段话:“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
我们并非彼此的玫瑰花。
我们更像是两株并肩生长、根系缠绕的树,在贫瘠的土壤里争夺过养分,在暴风雨中为彼此支撑,最终共享同一片阳光与星空。耗费的何止是时间,是几乎全部的重塑与抗争,是血肉交融般的痛与愈合。
而这,使得我们如此重要。
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月光缓缓移动,照在床头柜上那张我们去年在海边拍的拍立得上。
照片里,我们都笑着,鬓角已隐约有星白,但眼神明亮,十指紧扣,身后是辽阔的、蔚蓝的自由。
我轻轻握住程络搭在我腰间的手,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海浪会继续歌唱。
我们会继续画画、写作、喂养毛孩子、接听妈妈那通欲言又止的电话、在超市为晚餐吃什么小小争执、然后在月色中分享同一个拥抱。
这就是我们的未来。
不是童话里“永远幸福生活在一起”的苍白结局,而是每一个真实、琐碎、共同面对的“明天”。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而所有关于爱与存在的答案,我们已用尽一生,彼此完整作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