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作品:《鬼母热线 无限流》 十年前。
谢见迟走过布满人物肖像画的甬道。
祭祀即将到来,他总是太忙碌,常常要在不同的门廊间匆匆赶路。对这座迷宫般的宅邸,他就像对自己的每一处身体一样熟悉,于是行走时甚至不必辨认前路。
甬道里没有高窗,灯点得很暗,只有经年累月磨损的大理石地板还能反照点不多的光,过路人即使极力睁圆瞳孔,也只能看清墙壁上居高临下的眼睛。
几个世纪下来,时光轮转,最远处的几幅颜料已经斑驳了,但祖先的眼睛仍然足以俯视他。
谢见迟总是得假装对这一切都毫无知觉。
他是在降临日出生的。从出生起,他便被告知自己将成为家族世世代代祭祀的诡神的妻子,为家族的繁荣献出自己。
也许因为他是千年来向神许诺的、唯一的祭品,五岁后,他便总是能听见神在他耳边的低语。
那话语比最繁复的花纹还要晦涩难懂,年幼的他总是无法辨认。长辈们却告诉他,这是神明难以抑制的喜悦……
您是被神爱着的啊,见迟大人。他的生身父亲曾经这样微笑着对他说。
他所谓的亲人总是这样尊敬而疏远地称呼他。
没人在意过他也只有十几岁,族人们甚至忘记了他的具体年纪。岁月偏爱他,使他的时辰凝固在最好的角度里,而并不留下痕迹……
他还没有成为谁的母亲,就已经出落成了一尊彬彬有礼的陶瓷雕像,连笑容都像墓室里的挂画般有种惊悚的压抑,千篇一律到叫人疑心。
事实上,在湿气最富余的时辰,连圣母像也会流泪的。
行至开阔处,天光终于照下来。将将适应昏暗的谢见迟不得不稍稍眨了眨眼睛。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
谢见迟走到祭坛前,跪了下来。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小的银刀,没有丝毫犹豫,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划!
一滴血珠渗出,他没有擦拭,而是以指为笔,蘸着那抹血色,在祭坛上书写起来。
因为长年累月地倾听着神明的声音,他无可避免地患上了神经衰弱。
为了维持清醒,禁药摧毁了谢见迟的身体,他流下的血液甚至开始发黑。
幸好,他现在所书写的诡秘仪式对鲜血的质量没有作任何要求……
那符文不似道法中的任何一门,笔画扭曲盘绕,如同活蛇蛰伏。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祭坛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似的,竟微微亮了起来,散发出一股不详的气氛。
一阵徐缓的吱嘎声。祭坛两边的石块移动起来,在下方启开了一座幽暗的小门。
谢见迟深吸了一口起,迈步走下。
他转入了一间祠堂般的静室!
房间里,四面都放置着小小的神龛,有神有佛,或站或坐,但祂们却无不带着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微笑。
室内明明没有风,人却能听到极其细微的、木头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努力活动它僵硬的关节。
点起的白烛的灯罩是竹纸制成的,其上镂空着诡异的符咒,而幽绿的烛火正在其中不详地燃烧,映得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像是幢幢的鬼影一般,让房间里的氛围更显压抑。
正东方向,有两个高低的供桌,一尊神像。神像是樟木雕的,本该有种淡淡的清香,可要是凑近了闻,却是一股子陈旧的、老房子里翻出来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祂没有雕出五官,只有一张平滑的脸。没有开脸,却着了衣,但袍子上却有诡异的图腾,颜色已经深得发黑。人要是在烛火下看,那图腾竟像是在缓缓流动!
神案桌上,对称地摆着一炉、二烛台、三花瓶。大供桌上,则供奉着三牲、五果、六味。
神明牌位上,用阴绿色的墨笔走龙蛇地写着“万应妙灵赐福司厄易数元尊”!
牌子明明已经很古旧,字迹却不断往下渗出阴冷的黑水,一下一下地滴落在地上,又转瞬被什么诡异的东西吞噬了似的,当即消失不见。
祂所在的地方本该明亮,可不知为何,这间密室却根本不见天光……
而且,这尊神像是悬空的!他没有“靠山”!
谢见迟定定看了一眼神像,跪下来,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响头。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说:“他们说,您有求必应。好,那我来求了。信男所求,非财非名……”
“我不要您的恩赐,也不求您的庇佑。我想要的,是您本身。您在高位上坐得太久了,我亲爱的神明。我明明这么这么地爱您,爱得都要失去自我了……可您,为什么没来拯救我呢,哪怕一次?”
“我恨过您,但现在不再恨了。恨是爱的产物。《法华经》里说,观音菩萨寻声救苦。地藏王菩萨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可见,渡人出苦海,是神明的本分,更是你们的‘业’。那么,让我成为您吧。我会心怀感激地吞下您的骨血的……”
他向前膝行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喁喁私语,又像毒蛇的吐信。烛火幽绿,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您若不应,我便自堕修罗,亲手了结了这一切,到时候,这满堂的神佛,也别想安生!”
“至少,您应该渡我过这片苦海的,不是吗?”
话音将将落下,谢见迟便深吸一口气,手腕轻轻一抖,将筊杯掷出自己的掌心。
两只木杯在青石板上翻滚、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正。笑杯!
神明不置可否。
然而,面对着这样的场景,谢见迟的肩膀却逐渐剧烈地抖动起来,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大笑。
“您也觉得我痴心妄想吗?”他轻声说。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宠溺,仿佛这位敷衍的神明,只是一个冲自己闹别扭的小孩。
“不行哦。这个答案,我不喜欢。”
在满室神像阴冷的注视下,谢见迟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捏起一只弧面朝上的筊杯,用指尖轻轻地一拨!
就像在摆弄一个玩具。
“嗒”的一声,那只筊杯翻了个面。
现在,地上的两只筊杯,一正一反。
完美的圣杯。
谢见迟满意地拍了拍手,粲然一笑,拔出一把匕首。
“没关系。神不渡我,我自渡……您看,这样,就是‘允’了,对吗?”
匕首用血洗过,泛着淡淡的铁锈味,这气味和房间里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几乎散发出一种生肉腐烂般的气息,甜腻得让人作呕。
那是神明曾送给他的见面礼,他曾经爱惜它像爱惜自己的身体。而现在,他要用这份恩赐,去剖开他的神明的胸膛……
他下手很轻,很利落,很快就将神像开膛破肚。一颗跳动的血红色的诡胎,展露在他的眼前。
谢见迟深吸了一口气。诡胎明明已经被剖出,却仍然能他的掌中持续不断地跳动,发出分秒不差的心跳般的“咚咚”声。
咕嘟。他吞下了那枚跳动着的胚胎。
接续着的是一片死寂。少顷,他滑落在地上,开始难以自抑地干呕。
这一天一夜来他都没有进食,于是翻江倒海的其实只有他的大脑,那缭绕的腥味在他的口中久久不去,尽管已经吞噬了对方,他却几乎错觉自己连口腔、乃至精神也在被神明无孔不入地侵犯……
在剧烈的阵痛中,他躺在地上,又想起族人们向他传诵的一千年前。
那一年,天河倒悬,大雨连下了一个月。洪水滔天时,只不过是一些村民的谢家人,捡到了一尊随水漂来的木制神像。
当神像被打捞上岸后,水位就开始以不自然的速度退去。
难以置信的恐惧攥住了谢家人。
他们相信,这尊神像不是善神,而是引发洪水的“东西”本身,一个需要被安抚的强大存在……
他们开始供奉祂,并祈祷祂不要再降灾于这座村落。
意外地,谢家居然逐渐地繁荣起来,似乎是诡神的某种回馈……
在一次祭祀上,谢家献上最丰厚的祭品后,族长独自在深夜守在神像前,祈求神谕。
那一夜,祠堂里的烛火全都熄灭了,唯有那尊木神像,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如同血渍一般的光泽。
那一夜,谢家族长于祠堂中守至三更,倦意沉沉,于是伏在地上睡去。
在梦中,他并未见到诡神的真容,只是置身于一座昏沉沉的神殿中。
檐下悬挂的灯笼,不是喜庆的大红,而是褪色成近乎黑红的猪血色,里面没有烛火。
供桌长得望不到头,上面摆满了祭品。但更多的是令人不安的东西:在三牲该摆放的位置,只有一盘一盘的生肉。红通通果品呢,近到前看,居然是血糊糊的眼珠子!香火燃起的烟雾,翻滚着、涌动着,仿佛有生命的活物一般,贪婪地舔舐着这些恐怖的祭品。还有一整面墙的神主牌,但牌位上的名字全都被血迹糊满……
风穿过殿宇,吹动殿中的风铃,发出类似骨骼碰撞的、沉闷的声响。
然而,当族长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时,却发现端坐在高台上的,空无一物。
忽然,一个声音从遥远的之外传来,不辨男女,不闻喜怒,却清晰地在族长的脑海中响起:
“千年期至,谢氏献子,以为神妻,以祭吾身……”
族长猛然惊醒,冷汗浸透了衣背。
第二天,他暴毙在自己的床上!
手里,还紧紧攥着抄写好的,诡神的神谕……
由于供奉诡物的后遗症,历任族长在大权在握后,总是又缠绵病榻,不得不下放手中的权柄。他们的寿命没有超过35岁的。
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因为对诡怪的极度恐惧,反而将祂们作为神明供奉,纵使危及自身也不敢停止……
这大抵,也是一种愚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