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皿-Z的清晨总是准时到来。


    安森睁开眼睛时，人造日光刚好从透明穹顶洒下，均匀地铺满整间宿舍。


    他和其他十一个男孩一同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排练过无数次。


    事实上，他们确实如此——从六岁开始，每天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精确的规定。


    “晨起，伸展，呼吸训练，”墙上的扩音器传来温和的女声，“记住，健康的身体是最大的财富。”


    安森跟着指令活动四肢，深深吸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营养剂特有的甜腻气息。这是他熟悉的、安全的气息。十七年来，从未改变。


    “安森，你今天脸色不错。”旁边的马克小声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睡眠指数92分，”安森回答，“昨晚的调整剂很有效。”


    他们不谈梦。


    容器的梦境都被认为是基因紊乱的表现，需要额外治疗。


    安森已经三个月没有报告过梦境了，这让他连续获得“优质容器”评级。


    早餐是营养均衡的糊状物，每人一份，温度恰好37度。


    安森安静地吃完，感受食物滑过食道的顺畅。


    他的消化系统评级一直是A ，这是卡洛斯博士亲自确认过的。


    “今天进行体能测试和基因稳定性扫描，”用餐后，广播再次响起，“请按照编号顺序前往测试大厅。”


    安森是Z-1137。


    他排在队列第七位，跟着队伍穿过白色走廊。


    墙壁光滑如镜，映出他们年轻的面孔——相似的身高，相似的体型，甚至相似的表情。


    培养皿-Z的容器们都是这样，如同同一株植物上结出的不同果实。


    “你觉得‘成熟仪式’会是什么样？”马克压低声音问。


    他比安森大三个月，下个月就要满十八岁了。


    “博士说是一次全面的升级。”安森复述着标准答案，“让我们更好地服务星际联邦。”


    马克点点头，但安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这不是第一次了——即将成熟的容器们总会有这种反应。


    上周离开的Z-1105甚至出现了轻度恐慌症状，被提前送入了调理室。


    测试大厅的门缓缓打开，卡洛斯博士站在中央，银发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微笑着，如同每次见面时一样和蔼。


    “孩子们，早上好。”他的声音温暖而坚定，“今天我们将评估你们的生理状态，确保每个人都在最佳轨道上。”


    安森躺进扫描仪，感受着冰凉的光线滑过皮肤。屏幕上的数据飞快滚动：心率62，血压110/70，细胞活性98.7%...一切完美。他几乎能想象出卡洛斯博士满意的表情。


    “Z-1137，你的左肩旧伤恢复得如何？”博士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


    “完全愈合，博士。”安森回答，“没有任何不适。”


    那是三个月前一次意外——通风管道维护时，一块松动面板砸中了他的肩膀。


    伤口很深，但医疗舱在六小时内就完成了修复。安森只记得卡洛斯博士当时的表情很严肃，反复检查了三次才确认没有影响器官质量。


    器官质量。这个词让安森心里微微一动。


    为什么是器官质量？


    而不是整体健康？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质疑是不被允许的，尤其是对博士的话。


    扫描结束，安森起身，看到马克正走向体能测试区。


    他们的目光短暂交汇，马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下个月，”马克用口型说，“轮到我了。”


    安森点头回应，心里却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上周在资料室看到的一个词：采摘。


    当时他在整理旧档案，一份标有“已归档”的文件从架子上滑落。


    安森捡起来时，瞥见了标题：《第三代容器采摘流程优化方案》。


    他还来不及细看，管理员就收走了文件，解释说那是过时的医疗程序，不再使用。


    但“采摘”这个词，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然生根。


    “安森？”卡洛斯博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的测试结束了，可以回生活区了。”


    “是，博士。”


    安森转身离开，却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测试大厅深处，马克正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


    灯光下的男孩们像精致的展品，每一个动作都被精确测量和记录。


    人造日光透过穹顶洒下，温暖而恒定。


    安森抬头看去，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见过真正的太阳。


    培养皿-Z的天空永远是这样，均匀、明亮、完美得不真实。


    回到生活区后，安森像往常一样参加下午的学习课程。


    今天的内容是星际联邦历史——伟大的统一战争，文明的繁荣发展，以及所有公民为集体福祉做出的贡献。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讲师在屏幕上展示着星系图，“找到并履行自己的职责，就是最大的光荣。”


    安森认真地做着笔记，但“采摘”两个字不断在脑海中闪现。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直到课程结束。


    晚餐前有一小时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容器选择在娱乐室放松，或者去图书室阅读经过审查的书籍。


    安森却悄悄走向了B区——那里是医疗中心的外围走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只是有一种强烈的冲动。


    也许是因为马克即将到来的成熟仪式，也许是因为那个挥之不去的词。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清洁机器人规律地移动着。


    安森贴着墙壁前行，心跳微微加速。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来这里，医疗中心对容器们是有限制访问的。


    转过拐角，他看到了那扇门。


    门牌上写着：采摘准备室。


    安森屏住呼吸。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沉的机器运转声。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从门缝中望去——


    房间中央是一个透明圆柱体，里面充满了淡蓝色液体。


    圆柱体连接着各种管道和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生理数据。


    而在圆柱体旁边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安森认出了他。


    Z-1105，上周因恐慌症状被提前送走的容器。


    此刻他闭着眼睛，胸口平稳起伏，像是睡着了。


    但安森的视线落在了男孩裸露的腹部——一道刚刚缝合的伤口，从胸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肚脐。


    新鲜的缝合线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门内传来脚步声，安森猛地后退，躲进了对面的设备间。


    透过玻璃，他看到卡洛斯博士走进了采摘准备室，身后跟着两名身穿防护服的技术人员。


    “肾脏活性如何？”博士问，声音平静如常。


    “98.6%，符合采摘标准。”一名技术人员回答，“肝脏需要再培养三天，细胞分裂速率略低于预期。”


    “加快营养剂供给，客户等不了太久。”卡洛斯博士走近手术台，检查着Z-1105的伤口，“心脏呢？”


    “完美匹配，预计采摘后72小时内送达客户处。”


    安森捂住嘴，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些词在疯狂回响：采摘、客户、送达...


    这不是升级。


    从来都不是。


    “处理好这个，然后准备下一个。”卡洛斯博士说，“Z-0982的基因适配结果出来了，她的角膜是稀有类型，已经有三名客户在竞标。”


    “莉亚？”安森几乎脱口而出。


    Z-0982。


    红发绿眸的女孩，总是偷偷修理坏掉的机器人，会对他眨眼睛说“别那么认真嘛”的女孩。


    她的眼睛要被...采摘？


    安森的腿在发抖，他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


    设备间的黑暗包裹着他，如同冰冷的潮水。


    那些温暖的日光，那些和蔼的话语，那些关于服务和贡献的教导——全都是谎言。


    培养皿-Z不是家园。是农场。


    他们是容器。


    是产品。


    是等待被收割的器官。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安森不知道自己在设备间里待了多久，直到生活区的晚点名广播响起，他才机械地站起身。


    返回生活区的路上，他经过娱乐室。


    里面传来欢快的音乐和笑声，其他容器们正在享受自由活动时间。


    马克在玩模拟飞行游戏，莉亚在角落里研究一个坏掉的手持终端。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安森知道，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无数谎言之上的假象。


    “安森！来玩一局吗？”马克朝他招手。


    安森想开口，想说“快跑，他们要摘取你的器官”，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不了，我有点累。”


    莉亚抬起头，敏锐的绿眸打量着他：“你脸色不好，生病了？”


    “可能吧。”安森勉强笑笑，“我去休息一下。”


    他转身走向宿舍，感觉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


    躺在床上，安森盯着天花板，人造日光已经切换成了柔和的夜间模式，模拟着黄昏的光线。


    多么精心设计的骗局。连光线都是假的。


    安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手术台上Z-1105的身影，那道长长的缝合线，那些冷静讨论器官质量的对话。


    然后画面变成了莉亚，她的绿眼睛在笑，下一秒却被放入冷藏箱，标签上写着“稀有角膜，小心搬运”。


    愤怒开始在他胸腔里积聚，滚烫而陌生。


    十七年来，他被训练要温顺，要感恩，要服从。


    但现在，这些训练像脆弱的玻璃一样碎裂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安森立刻调整呼吸，装出熟睡的样子。


    门轻轻打开，卡洛斯博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安森？”博士轻声呼唤。


    安森没有回应，保持着规律的呼吸。


    他能感觉到博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是轻微的叹息。


    “好好休息，孩子。”卡洛斯博士低声说，“你的时间快到了。艾德里安先生会为你骄傲的。”


    门重新关上。


    安森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艾德里安先生。


    这个名字他听过几次，总是在最高级的文档中提到。


    他的基因提供者，他的“原主”。


    那个从未露面，却决定着他们命运的人。


    愤怒冷却成了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安森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不会成为下一个Z-1105。


    不会让莉亚的眼睛被放进冷藏箱。


    不会让马克的身体被分割成零件，送往未知的“客户”。


    人造日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在生长。


    而安森决定，他要成为撕破这片阴影的第一道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