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百天

作品:《终端叛逃协议

    雨从黄昏开始下,到午夜时已经演变成倾盆暴雨。


    温叙礼坐在房间里,监听终端屏幕上显示着时间:23:59。第一百天的最后一分钟。


    过去的九十九天,他收集了超过八百四十万次心跳数据,记录了四千三百小时的音频,分析了林景澜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


    但此刻,所有的数据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屏幕上的绿色曲线,正在疯狂地跳动。


    72, 89, 103, 78, 115, 67, 94, 128...


    完全失控,比第七日那个雨夜更严重,更混乱。


    音频监听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声,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还有指甲划过墙壁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在用最后的方式留下痕迹。


    “哥……”林景澜的声音透过监听器传来,混着电流杂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你……在听吗?”


    温叙礼的手停在键盘上,这不是例行监听,这是直接的呼喊,林景澜知道他在听,知道这一刻他一定在监听。


    这是求救,或者,是终结。


    “我……”林景澜的声音中断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一种奇怪的液体滴落声——滴答,滴答,像是水龙头没关紧,又像是……血。


    温叙礼猛地站起,他不能只是监听,他必须去看,第一百天,终期评估的前夜,林景澜的突然失控,这一切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冲出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雨声震耳欲聋,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崩溃。


    林景澜的房门虚掩着。温叙礼推开,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跳停滞了一秒。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借着窗外偶尔的闪电,他能看到林景澜蜷缩在墙角的地板上,背靠着墙,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有一个伤口,血正从那里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暗色。


    更让温叙礼震惊的是林景澜身边散落的东西——几十个空药瓶,针管,还有注射器。有些瓶子温叙礼认识:Neuralin-B7,Neuralin-C3,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标签:Syncrofix-α,Bond-β……


    同步剂,联结剂,这些都是零域实验药物的代号。


    “景澜!”温叙礼冲过去,抓住林景澜的肩膀。


    林景澜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但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在黑暗中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哥……”他笑了,那个笑容破碎而绝望,“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做了什么?”温叙礼查看他的手腕,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流血,是注射器划伤的?还是……


    “三个多月来……”林景澜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我都在控制……心跳72……68……132……误差不超过±2……完美的数据……完美的伪装……”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里握着一个注射器,针尖上还有残留的液体。


    “S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是让你爱上‘虚假的我’……”林景澜的眼神开始涣散,但还在坚持说话,“那个完美弟弟……那些规律心跳……全是假的……全都是……”


    温叙礼的心跳在加速,这是坦白,是摊牌,是第一百天的终极揭露。


    “S是谁?”温叙礼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林景澜摇头,笑容更加苦涩。“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背叛了她……我背叛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他身体一软,倒在温叙礼怀里,温叙礼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下降,脉搏在变弱。


    “监测屏……”林景澜用最后的气力说,“看监测屏……”


    温叙礼转头看向书桌,那里有一台便携式生理监测仪,屏幕亮着,显示着两条心率曲线。


    一条是林景澜的——混乱,剧烈波动,正在逐渐变平。


    另一条是……温叙礼自己的。


    他愣住了。林景澜什么时候获取了他的生理数据?而且这两条曲线……


    温叙礼仔细看,在混乱的表象下,林景澜的心率波动模式,竟然与他的完全同步,不是简单的频率相同,是更深层的模式匹配:每一次加速,每一次减速,每一次微小的波动,都完美对应。


    就像两个纠缠的量子粒子,无论相隔多远,状态永远同步。


    “现在你听见了……”林景澜在他怀里轻声说,声音已经微弱得像叹息,“这是我唯一……没骗你的东西……”


    他的眼睛闭上了,身体彻底软倒。


    温叙礼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第一百天,雨夜,失控,坦白,同步的心跳,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林景澜不是被动的被监视者,他是主动的参与者,他的任务不仅是监视温叙礼,还要与他建立某种深层的联结。


    而那些完美的心跳数据,那些规律的生理反应,都是为这个任务服务的工具,但现在,林景澜摧毁了这些工具,展示出了真实的、与温叙礼同步的心跳。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在这个雨夜坦白?


    温叙礼没有时间细想,林景澜在失血,在休克,他必须马上行动。


    他迅速处理了林景澜手腕上的伤口——只是皮外伤,看起来像是故意划破的,不是为了自杀,而是为了……留下证据?或者,为了释放什么?


    然后他开始检查散落的药瓶,除了已经认识的神经调节剂,还有一些陌生的标签。他拍下照片,传给零域数据库进行紧急比对。


    结果很快回来,让温叙礼倒吸一口冷气:


    Syncrofix-α: 双向神经同步诱导剂,实验阶段,通过增强镜像神经元活性促进心理共情。


    Bond-β: 长期记忆联结强化剂,用于加深特定对象间的关联记忆。


    还有更危险的:Erase-γ——记忆抑制和重塑剂。


    林景澜在使用这些药物,或者,有人在对他使用这些药物。


    温叙礼想起了陈静仪,想起了那个锁着的书房,想起了黑色的笔记本。


    如果陈静仪是“引导者”,那么她可能一直在用这些药物塑造林景澜,塑造他与温叙礼的联结。


    但林景澜说“我背叛了所有人”。包括他母亲陈静仪吗?


    温叙礼将林景澜抱到床上,盖上被子,少年的呼吸逐渐平稳,但脸色依然苍白。监测仪上的两条心率曲线,现在几乎完全重叠——182次/分钟,同样的频率,同样的波动模式。


    完美的同步,但不是药物或训练的结果,而是真实的情感反应?还是更深的实验效应?


    温叙礼坐在床边,开始整理思路。第一百天,终期评估前夜,林景澜的突然崩溃不可能是偶然。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时刻,一个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刻。


    林景澜在逼他选择。


    选择继续作为监听者,向上级报告这一切,让林景澜被零域带走。


    或者,选择相信他,帮助他,即使这意味着背叛零域。


    温叙礼看向窗外,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闪电撕裂夜空,雷声震得窗户都在颤抖。在这个雨夜里,一切都变得清晰,也变得模糊。


    清晰的是数据:完美的心跳是假的,规律的生理是伪装的,弟弟的身份是任务的一部分。


    模糊的是真相:林景澜到底是谁?S是谁?陈静仪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那个双生子计划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还有最根本的问题:林景澜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在这个雨夜坦白?


    温叙礼打开监听终端,查看今天的所有数据。从早晨开始,林景澜的心率就比平时高:晨起78(平时72),上课平均83(平时78),午饭后86(平时80)。这些微小的偏差累积起来,到了晚上终于爆发。


    但温叙礼注意到一个异常: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林景澜的心率有一段异常平稳的数据——整整一小时,稳定在75,误差不超过±0.5。这太完美了,完美得不自然。


    他调出那段时间的音频记录。林景澜在图书馆,但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等待?或者,在接收什么?


    音频中有图书馆的环境噪音:翻书声,脚步声,低语声。但在这些声音之下,温叙礼捕捉到一个规律性的轻微敲击声,像是摩斯密码,但节奏很奇怪。


    他调出解码软件,尝试各种密码本。最后,当使用母亲笔记中记载的“共鸣码”时,信息显现了:


    【- ·····- ·-···-·· / ·- ·-····-···-··】


    解码:THE ALL ARE REAL


    全部都是真的。


    全部都是真的?什么意思?


    温叙礼继续解码接下来的敲击声,那是一段更长的信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解码:THE LIES ARE TELLING THE TRUTH ARE THE HEART OF


    谎言在诉说真相是核心?


    不,顺序可能不对,温叙礼重新排列:


    【THE LIES ARE THE TELLING OF THE TRUTH ARE THE HEART】


    还是不通顺,他尝试另一种组合:


    【THE TELLING OF LIES ARE THE HEART OF THE TRUTH】


    说谎是真相的核心。


    或者说:谎言之中有真相。


    温叙礼看着这段解码信息,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林景澜在图书馆用隐蔽的方式发送信息,说“全部都是真的”,又说“谎言之中有真相”。


    他到底想说什么?


    温叙礼继续分析接下来的数据:晚上七点,林景澜回到家,监听数据显示,他与陈静仪有过一段对话,但内容被干扰了——陈静仪打开了信号屏蔽器。


    屏蔽持续了十八分钟。十八分钟后,林景澜回到房间,心率开始异常。


    那十八分钟里发生了什么?陈静仪对他说了什么?给了他什么指令?还是……给了他那些药?


    温叙礼想起林景澜散落的药瓶,有些瓶子是满的,有些是空的,注射器有使用过的痕迹。


    他是在那十八分钟里注射了药物?还是更早?


    就在这时,林景澜动了,他睁开眼睛,眼神依然涣散,但意识似乎在恢复。


    “哥……”他轻声说,“你还在……”


    “我在。”温叙礼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很冷,“你为什么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