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作品:《我见夫子少年时

    祥福让两个健仆将阿芍扶进了一处空置的卧房。


    肖无疾举止翩然,摇曳着步子随后紧跟入屋。


    呼啦啦地,院中十几个婢女和老媪摆开蛇形长阵,尾随其后,堵在窗口门外,像看什么稀奇物件一般,探头往屋里张望。


    “肖神医连药都没用,就把人从鬼门关给拉回来了,阿芍真是造化大!”


    “肖神医不仅人长得俊,医术也是一流呐。”


    “肖神医,我小儿子八岁了还尿床,烦请你帮忙看看是什么病症。”


    老的,少的,美的,丑的,十几双目光齐聚在肖无疾身上,一口一个肖神医地叫着,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肖无疾面色从容,看不出丝毫不耐烦,倒像是颇为受用,对众娘子的热情一一给予回应。


    他转头对祥福道:“麻烦大管家着人洗个巾帕来给阿芍娘子擦擦脸,某要观察下她的面色,以便于开方。”


    祥福正自责自己以貌取人,差点耽误了阿芍的救治,此时对肖无疾甚是恭敬,立即应承下来。


    一众老媪婢女叽叽喳喳,屋外聒噪得如同菜市,祥福恐她们扰了肖无疾的清净,怒喝道:“你们这些奴婢,堵在这里作甚!都无事可做吗?来来来,跟我去将那间过火的屋子清理出来,今日要是谁敢偷懒,谁就等着领罚!”


    众婢兴致未消,又怕被罚,只得一步两回头,悻悻散去。


    房间内只剩下肖无疾和青瑶二人。


    肖无疾见廊下人走尽了,将门紧关上,坐回到床边。


    他眼角轻抬,紧盯着青瑶,虽带着似有若无的笑,但是眼神里的凶戾却难以掩饰。


    “你可是为了许二郎君而来?”


    青瑶眸光不动,抿了抿唇,“奴婢蠢笨,不懂肖神医的意思。”


    肖无疾抚着鬓边的发丝,挑眉冷笑了一声,“某警告你不要伤他,你不要看某相貌俊美,就以为某心慈手软!”


    听了肖无疾的一番威胁的话,青瑶却放下心来。


    此妖或许同阿九一样,借着离许府近这一便利,靠近许昀提升自身修为,应是不会伤害许昀的。


    这般问她,也是怕她对许昀有所图谋。


    如此便好,不是敌人。


    但也并非朋友,青瑶的来意没必要向他告知。


    青瑶尚未适应阿芍这幅人身,只觉得全身被禁锢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爽利,她无心同肖无疾周旋。


    她翻身背对着他,打了个哈欠,恹恹地道:“肖神医,可否开方?奴婢又累又乏,想睡觉。”


    肖无疾猝不及防伸手捉住她的手腕,一股气流顺着她的血脉直冲头顶。


    青瑶猛然挥动手臂,点点白光从身体中散落出来,瞬间化作一只利爪,从背后牢牢地捏住肖无疾的肩膀。


    肖无疾没想到她反应竟如此之快,尚未防备便被卸了力道。


    他手臂一松,青瑶顺势将手抽回,并未趁机而上。


    只小声道:“有人过来了,肖神医若是被识破身份,恐怕就留不得二郎君身边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门外传来。


    一个老媪端着一盆水,满面堆笑地推门而入。


    “肖神医,劳您久等!”


    肖无疾正了正坐姿,脸上一派和善从容,温声道:“老妈妈辛苦!”


    老媪洗了巾帕帮阿芍擦过脸,站在床边与肖无疾热情地搭话。


    老媪说她自打生了小儿子之后总是头痛,询问肖无疾可有解决的办法。


    肖无疾给老媪把了脉,开了药方,并邀请她吃完几幅药之后再去无疾堂找他,到时再给她把脉,决定是否要继续用药。


    老媪乐开了花,大赞肖无疾貌俊人善,又问了他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肖无疾都笑着回应了。


    待肖无疾给青瑶写好药方,老媪热心地要为他引路,送他出府。


    他没有机会再逼问青瑶,只丢下个恨恨的眼神,一荡一荡地踮着脚尖随着老媪出了门。


    —


    烧火婢女阿芍大难不死,只歇了两天便又生龙活虎,起早来东厨烧柴生火。


    几个年纪大的下人,因着此前经常喊阿芍帮忙劈柴,倒潲水,便对阿芍便多了几分关照。


    他们知道阿芍贪嘴爱吃,便私下凑了几个钱,让东厨的采买管事在集市上挑了一只大肥公鸡,在炉火上烤得焦脆流油,送到了阿芍的房里给她补身体。


    青瑶看着那只泛着油光的烤鸡,感受到来自人类的热情,竟然有些感动,但是她没法下嘴啊!


    她本是灵禽一族,若是吃些鸡鸭鹅鸟的,那不是等于自食同类嘛!


    趁着他们不注意,青瑶叫来了几个孩童,将烤鸡分了出去。


    东厨人多嘴杂,谈资无非是这府里的种种琐事,几天下来,青瑶对许家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许家人丁稀薄,大房许永宜资质平庸,只谋了个内台书令史的差事。


    许永宜育有两子,一个为原配容氏所生,名为许晏。


    许晏官至匠作少府,深得太后信任,三年前尚曹太后所出的永宁公主,做了当朝驸马。


    虽然永宁公主在今年年中因病离世,但现下许晏仍旧住在公主府,为公主吃斋念佛,打理身后事。


    名动圣京的慧慈君寺便是许晏主持,为永宁公主所建造的。


    当朝士大夫蔑视匠术,以儒学为尊,许家老主君许知春也不例外,长孙没有继承他的衣钵,一心走匠作之途,虽然如今为家门之华盖,给许家带来了无尽殊荣,但是却并不得许知春的欢心。


    许永宜的小儿子为继室袁氏所生,名为许晟,年纪比许昀小两岁,身体羸弱,经常生病,一年四季泡在药罐子中,厨房里面的一应珍贵补品,大多是给他准备的。


    许晟娇惯成性,袁氏因着他体弱舍不得让他读书吃苦,故而养成了他好吃懒做,胸无大志的性子,亦不得老主君欢心。


    二房许永安妻华氏,只育有一子,便是许昀。


    华氏与大房原配容氏是远房表姊妹,二人素来交好,许昀满月之时,容氏陪着华氏去铺子里裁衣,不料二人当日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至今为圣京城的一桩悬案。


    许永安在寻妻途中,不慎跌落山崖而亡。


    许知春怜惜许昀襁褓中失去了双亲,对许昀躬亲教导,事无巨细,许昀也不负所望,一心向学。


    为此,许知春在许昀的父亲许永安下葬之后在府中新建了一处小院,从小便将许昀单独养在小院中。


    时至今日,年迈的许知春仍旧每日会抽出时间来教许昀读书习字,从未有一日荒废。


    东厨中的下人们私下议论,说许昀命格不好,刑克父母,是天生的灾星,连带他伯母容氏,也因他而遭殃。


    他出生的时候,华氏遭了三天的罪,才将他生下来,可后来还是没有躲过一劫,若不是老主君福泽深厚,怕是也要被他克死。


    每日三餐时,下人们推三阻四,谁都不愿意去小院送饭,好像靠近小院,就能折了他们的寿一样。


    这件事自然落在了傻阿芍—青瑶的头上。


    青瑶是进不得小院的,每次她扣响院门,临书便会开门将饭食接过去,闲聊几句便将她打发走了。


    眼看以阿芍的身份留在许府一个多月了,青瑶也没有机会接近过许昀。


    一街之隔的无疾堂,成日热闹得很,即便是在天气不好的时候,仍有镶金缀玉的马车停在门前,偶有贵妇耐不住等待,玉手探出,掀帘张望,或老或少,或美或丑,无不是一脸期盼之色。


    肖无疾披着俏丽郎君的面皮,一面得以靠近许昀提升修为,一面受着京城贵妇们的日日恭维,许是快活得很,这些日子并未来找青瑶的麻烦。


    这日,清理东厨的老媪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青瑶应下她的活儿,清晨去后巷倒潲水。


    她一人转到后巷,刚将酸臭难闻的潲水倒出去,一只白净绵软的手在她身后轻轻拍了过来。


    白纸般的俊脸在她身侧探出,肖无疾皱着眉头,掩鼻嫌弃道:“你居然还做这等下人的活计,为了接近许二郎君,这个都能忍?”


    青瑶淡看了他一眼,提桶便往回走,“肖神医莫要说笑,我一个粗使女婢,不做这些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要以为你救过我的命就可以这般无礼。”


    肖无疾上前几步,抓住她的手腕,“规矩学得倒是快!那日我摸你脉搏,根本不似寻常人,你不是东厨烧火的傻阿芍!”


    那日肖无疾似有若无地感受到了她体内的灵识,加之她脉搏跳动迅速,当下断定她为羽族。


    “许府有几个灵物我是知晓的,怎么从未听说过你呢,莫非你是……此前许二郎君放走的那只大白鹅?”


    时下鹅肉昂贵,许府这等显贵门户也不常拿来入菜,先前那一只老鹅是袁氏花了不少银钱买来为许晟补身体所用,得知大白鹅被许昀放走,袁氏气得在厨房发了好大一通火。


    这等一个多月前的小事肖无疾都一清二楚,他对许家的风吹草动当真是留意得很。


    许昀被这些妖物所环绕,自然不能如常人一般正常生活。


    青瑶甩开手腕低喝:“我还没问肖神医,你在许府旁边开医馆,又有什么目的?你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她迅速转身将木桶横亘在二人之间,肖无疾伸出手臂抵挡。


    一瞬间,木桶震荡,内里的残余的腥秽潲水顷刻溅出,四散在肖无疾飘逸的白衣上。


    “娘啊!臭死了!”


    肖无疾失声惊叫,随即抬眉悄然环顾四周。


    穷巷无人,只有两妖!


    万幸!


    他这番狼狈模样若被倾慕他的娘子们看到,岂不是坏了他的名声!


    他素来衣不沾尘,体轻气馥,平日里闻到的也全是药香和脂粉香,哪里受得了这浑身的酸臭味。


    肖无疾粉面微皱,不受控地转向墙角,扶墙干呕。


    这人极无眼色,三番两次地询问她的来历,今日若不给他些教训,让他长长记性,日后恐怕要得寸进尺。


    一番呕吐下来,白面郎君脸上更是全无血色,略显虚弱地捻着两指掏出丝帕,做作地抿了抿嘴角。


    刚转过身,肖无疾就觉头上生风,他还没回过神来,一张雪白羽翅当头扇了过来。


    肖无疾被潲水熏得失于防备,又被堵在墙角无处躲藏,只得硬着头皮承受下这一击。


    力道虽不重,却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的额心上。


    霎时,一张红蓝相间的怪异脸庞在俏丽郎君的面孔下若隐若现。


    面皮褶皱,口鼻鼓凸,黑色眼窝深深凹陷于面中。


    这哪里是粉面桃腮的俊美郎君,分明是可怖的山魈野魅。


    青瑶收了翅膀,挡在肖无疾身前,似笑非笑地觑眼看他,难怪他喜好敷粉簪花,原来是个天生的丑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