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作品:《乐意效劳

    夜黑风烈,暴雨如注。


    长空像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在暴雨织成的帷幕里疾速潜行。


    与天气相反,他心情十分愉悦——刚刚偷了个蛋,哦不对,这蛋本来就是他的,这叫物归原主。


    矫健的身姿如暗夜使者,在没有路的丛林如履平地。刚踏入自己的地盘,乐极生悲,人被树藤绊倒。


    失重的身体凌空一扭,正庆幸这样就不会压着蛋了,可怀里的蛋却滚了出去,止于前方草丛里,裹着落叶,又瞬间被暴雨冲刷干净。


    眼角余光瞥见远处似乎有一抹黑影朝他所在的方向飞扑而来,隔着重重雨幕加之天色太暗,他并不能一眼就分辨出来人是谁。


    一声闷哼尚未出口,天幕忽然亮如白昼。


    远处那人似乎喊了句什么,却被电闪雷鸣声盖过,缸粗的雷电毫无征兆直直劈下,一道接一道,长空瞬间烟消云散,尸骨无存。


    短暂的一生就此落幕……


    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啪!!!


    清脆响亮的拍击声,像一道炸雷劈开混沌。


    紧接是压抑着暴怒的、属于父亲的低吼,字字砸在他重新凝聚的意识上:“你个孽障!那京家姑娘是妖又如何?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长空猛地睁开了眼。


    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感官争先恐后地复苏。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硬木椅的质感,然后是空气里熟悉的、老宅书房特有的、混合着陈旧书卷、上好檀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符纸朱砂的复杂气味。


    视线聚焦。


    头顶是古色古香的雕花横梁,悬着一盏光线柔和的仿古宫灯。灯光照亮了围坐在宽大花梨木书案旁的几张面孔。


    父亲长风坐在主位,面沉似水,额头青筋隐现,方才拍案的手还未完全收回。


    母亲坐在一旁,眉头紧蹙,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三叔长雨侧着身,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子扶手,眼神落在别处,似乎在研究博古架上的某件瓷器。


    家族里几位管着事务的叔伯也都在,神色各异,但无一例外,目光都或直接或隐晦地落在他身上。


    这是一年前,确切地说,是他死前三个月,那场决定了他‘命运’的家族会议现场。


    他竟然……回来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钝痛与窒息般的真实感。


    “长空!”父亲见他低头不语,以为仍是抗拒,怒气更盛,声音提高了八度,“聋了吗?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有点天赋就能无法无天!那京姑娘是妖又如何?我们长家世代除妖,难道还镇不住一个妖怪?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由不得你任性!”


    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停顿都分毫不差。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里,梗着脖子,最后一次对父亲掷地有声地喊出:“除非我死!”


    长空缓缓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父亲盛怒的脸,母亲担忧的眼,三叔看似置身事外却微微绷着的侧影,以及其他叔伯或探究或冷漠的神色。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滚动,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和低气压。和记忆中那天一样,会议开到一半,暴雨将至。


    一切都在重演。


    除了他。


    他微微牵动嘴角,在父亲即将爆发下一轮怒火、母亲快要出声打圆场的前一刻,清晰而平稳地开口:“好。”


    书房里瞬间落针可闻。连三叔敲击扶手的手指都停顿了一瞬。


    长风脸上的怒容凝固了,似乎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长空迎着父亲惊疑不定的目光,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浮在表面,带着一种近乎温顺的、却让熟悉他脾性的人感到莫名心悸的弧度。


    “我说,”他重复道,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这婚,我结。”


    他再次牵动嘴角,在众人或错愕或松口气或更深疑惑的注视下,继续缓缓开口,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既然是家族的安排,我自然遵从。”


    长风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长篇大论训斥和家族大义卡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母亲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住,怔怔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家族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沉默和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中草草结束。父亲似乎一拳打在了空处,满腹的威压无处宣泄,最终只丢下一句“既已答应,便好自为之”,随即转身离去。


    母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三叔长雨是最后离开的。他走过长空身边时,脚步略顿,目光在侄儿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压低声音道:“顺从了就好。京家那姑娘……未必如你所想。”


    长空连个眼神都没给,这般目无尊长,长雨也见怪不怪了,冷哼一声,摔门而去。直到书房重归寂静,只剩下他一人,他这才完全回神,放任自己靠进椅背,长腿往桌上一翘,前后晃动着椅子。


    顺从?


    呵呵,他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哪怕前世的今日他自废修为,被逐出长家,他也没低过一下头。


    椅子不疾不徐地摇晃着,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吱呀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叔那句“未必如你所想”,以为他不知道什么意思?不就是那姑娘其实是个男的?


    前世他也是后来无意中才听得,不过那会反正也没结成婚,他也就没过多留意。


    又想到刚刚那幕,他心中难免有些空落落的。父亲向来不喜他,没发现他的变化再正常不过,可母亲也……


    放下腿站起,他双手插兜,跟以往一样,姿态不可一世,微微抬腿,随即一脚踹开门,慵懒地朝外走去。


    门外是长长的回廊,深色的木质地板被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暗的天光衬得幽幽发亮。暴雨前的风已经穿过庭院,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翻卷的窸窣声,灌满了寂静的宅院。


    掏出手机,翻了翻消息后,退出拨了个号码出去。


    电话接通,那头立刻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一个拔高的、微带醉意的男声:“哟!长空大少爷!您老不是被押回去开家族审判大会了吗?怎么,解放了?”


    “少废话,老地方。”长空言简意赅。


    “得令!正好小爷闷得慌!”那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两个小时后,‘迷途不知返’酒吧最里侧的卡座。


    这里灯光昏暗,与外面舞池的喧嚣震耳隔着一道厚厚的帘子,算是闹中取静。


    长空瘫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面前已经空了三个酒杯。他对面,染着一头嚣张银发、穿着铆钉皮衣的深澜正瞪大眼睛,嘴巴半张,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你……你再说一遍?你答应跟那个……那个京家的妖怪结婚?”深澜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力出了问题。


    长空晃着手里新斟的酒,冰块与杯壁碰撞出清脆的响,他没什么表情:“嗯。”


    “不是……你上次不还说要跟你爹死磕到底,宁死不屈,誓与封建包办婚姻斗争到底吗?这才半天功夫,就缴械投降了?”深澜凑近,上上下下打量他,“让兄弟看看,是不是被下降头了?还是被你爹骂坏了脑子?”


    长空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茬。


    他能怎么说?说自己死过一次,被自己布置的阵法劈得灰飞烟灭,然后莫名其妙回到了决定‘命运’的这天?说出来怕不是要被深澜直接扭送精神病院。


    “烦。”他吐出一个字,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真实感,“他们要我结,那就结呗。”


    京、长两家要联姻一事,在圈子里并不是秘密,不过长空抵死不从,把他爹气得差点脑梗。


    深澜盯着他看了半晌,慢慢坐回去,也灌了一口酒,咂咂嘴:“不对劲,很不对劲。以你长空的性子,就算是被你爹打折腿,也该是拖着断腿爬出长家大门的德性。这么听话……不像你。”


    他摸着下巴,眼神变得探究起来:“除非……你有什么别的打算?憋着坏呢?”


    长空垂着眼,看着杯中重新被琥珀色液体注满的漩涡,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能有什么打算。结个婚而已。”


    “结个婚而已?”深澜差点跳起来,“对方是妖!妖啊大哥!你们长家世代干什么的你忘了?专门跟这些非人生物打交道,虽然现在时代变了,可……可……这传出去,你家祖祠的瓦片都得气飞几块!你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圈子?他哪来的圈子,他只有深澜和许如清两位好友而已。


    长空晃着酒杯,“混?”他往后一瘫,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怎么混不是混。”


    见好兄弟这像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深澜好一番绞尽脑汁,安慰着:“不过好在听说那女妖长得倾国倾城,娶回家也算是对空哥你的一种安慰了。”


    “娶?”长空没解释对方其实并不是什么女妖,过几天深澜自会知晓。他皮笑肉不笑地端着酒杯,一饮而尽,“想多了,是我倒、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