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二章 深海残响

作品:《水声未静

    蝴蝶忍一见到悠真,就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少年仍旧按规矩行礼,姿态笔直,黑蓝短发梳得整整齐齐。但——


    眼下的阴影比两个月前更重了一圈。


    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很久没晒过太阳。


    最让她在意的,是那双淡青的眼睛——


    静得过头了。


    不像水。


    更像深海底没有光的那一层。


    忍在廊下停住脚步,笑容如常:


    「水濑君,好久不见呢。」


    悠真垂首:「打扰蝴蝶大人。」


    声音依旧礼貌,却薄得像被风吹过的纸。


    忍侧开身,示意他进屋。等门拉上,她的笑意淡了一点:


    「先坐下吧。我给你把个脉。」


    悠真乖顺地伸出手。


    忍两指轻搭在他腕上。


    脉象不算乱,却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外力痕迹”——


    呼吸像被什么压过一遍,又被人硬生生按回正确轨道。


    她抬眼,看着这位过于安静的少年:


    「……最近,睡得好吗?」


    悠真停顿了一下:


    「比以前……差了一点。」


    「是因为任务太多吗?」


    「不。」他轻声否认,「是因为……夜里也会听见。」


    忍的指尖收紧了一瞬。


    「听见什么?」


    悠真垂睫,像在整理一堆纷乱的潮声:


    「以前,只要靠近鬼袭击过的地方,才听得见‘残响’。」


    「就像你以前说的,哭声,或者恐惧。」忍接道。


    「嗯。」悠真点头,「但最近……不需要靠太近了。」


    忍拿起笔,轻声问:


    「多远?」


    「一开始,五十步左右。」悠真想了想,「上个月……大概一百步。最近……三百步以外,也能听见。」


    笔尖在纸上停住。


    三百步。


    对于人类来说,这是不正常的距离。


    忍压下心中那一点不安,语气仍然温柔:


    「频率呢?只是偶尔?还是——越来越频繁?」


    「以前只有执行任务时。」悠真低声道,「这两个月……走在路上,经过旧战场,也能听见。晚上,有时会在梦里听见。」


    忍问:


    「都是什么?」


    悠真沉默片刻。


    蝴蝶屋的纸门隔绝了外界的风声,屋内安静到可以听见笔墨未干时细微的气味。


    他终于开口:


    「一开始还是哭声。后来……」


    他抬起眼,看向不知名的某一处空气。


    「后来,有一种声音……」


    「不像被吃掉的人。」他缓慢地说,「也不像一般的鬼。」


    忍的背脊微微绷紧:


    「那像什么?」


    悠真收回视线,声音轻得几乎要散:


    「像某个地方……在对我说话。」


    忍问:


    「说什么?」


    悠真指尖收紧,关节发白。


    「……『你是谁』。」


    忍的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案边。


    悠真继续:


    「有时候,问得更清楚一点。是像在……敲门。」


    他喉结动了动。


    「它说——『开门』,或者『回来』。声音很远,很深……像隔着很多水。」


    忍没有立刻开口。


    那不是普通鬼的残留。


    不是某一具尸体的怨念。


    那是一整片“某个存在”的记忆,在水濑悠真的听觉中不断回响。


    她温和的笑容轻轻收了收:


    「悠真君。」


    「是。」


    「闭上眼睛。」忍道,「我们做一个测试。」


    悠真照做。


    忍坐到他身侧,声音柔和却极为清晰:


    「现在,不要用任何呼吸。只按照我说的方式——慢慢吸,慢慢吐。放松肩膀……把注意力从外面的风声收回来。」


    她一字一句引导他的呼吸节奏,让他不再踏入任何型,只保留最基础的人类呼吸。


    「好。」忍的声音像一条细线,「现在,听听看。你听见了什么?」


    悠真一开始只听见蝴蝶屋外微风拂过树叶的声音,远处院中队士的呼喝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然后——


    某个比这些都安静的东西,从意识边缘浮上来。


    ——咚。


    好像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极远处的木门。


    ——咚。


    不像现实里的声音。


    是记忆里的音色。


    悠真的指尖开始发颤。


    忍察觉到他的肌肉变紧,压低声音:


    「悠真君?」


    悠真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有人在敲门。」


    忍道:「这里没有门。」


    「不在这里。」悠真摇头,「是在……很深的地方。」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忍立刻用手按住他手背,防止他误入呼吸法。


    「样子呢?」她问,「你能看见吗?」


    「看不见。」悠真闭着眼,眉头紧锁,「只有声音。很久以前我……听过一次。」


    那一次,是他濒死时看见的上弦鬼。


    但他没有说出口。


    「它不是在叫我的名字。」悠真低声,「它不知道我是谁。它,只是在——」


    他忽然一阵抽搐。


    鼻尖涌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忍握住他的手:「水濑君,睁眼!」


    悠真深吸一口气,用力睁开眼睛。


    蝴蝶屋回到现实。


    药柜,纸门,灯火。


    一切都很安稳。


    只有他手背上,被忍握出的浅白指痕,还有鼻尖那一抹血,提醒着这不是幻觉。


    忍松开他,递上布巾。


    悠真抬手擦去鼻血,神情比刚刚还要冷静一些:


    「……抱歉,让您见笑了。」


    忍没有笑。


    她仔细看着那一点血,眼神前所未有地冷静:


    「不会。」她轻声道,「谢谢你告诉我。」


    她很清楚——


    刚才那不是简单的“被残响吵到”。


    是精神层面被“某股强烈的记忆”短暂牵扯。


    像是在无数死去的鬼和黑暗中,有一只手,顺着那条“残响线”摸索过来。


    并不是现在就能抓住他。


    但已经开始在“寻找门”。


    忍吸了一口气,恢复了那一贯温柔的表情:


    「今天到这里。之后我会定期再帮你检查一次。」


    悠真低头:「是。」


    出门前,他停顿了一瞬:


    「……蝴蝶大人。」


    「嗯?」


    「你觉得……这是在把我往哪里拉?」


    忍愣了愣,然后柔声道:


    「——往你遇见它的地方。」


    悠真的睫毛轻轻一抖。


    他没有再问,向她行礼后,安安静静离开了。


    纸门合上的那一刻,蝴蝶忍的笑容彻底收敛。


    她走回案边,展开新的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