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9章暗夜折翼,血色黎明

作品:《潜伏台湾:海燕的使命

    一


    冰冷的雨水,像是老天爷打翻了墨水缸,泼洒在基隆港的每一个角落。它冲刷着码头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也冲刷着林默涵此刻焦灼而冰冷的心。


    他像一头被困的孤狼,蜷缩在废弃鱼市一条狭窄的排水沟里。雨水混合着鱼腥味和腐败的臭气,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他的“沈墨”身份已经彻底暴露,现在,他是台湾警备总司令部和军情局联合通缉的头号要犯,代号“海燕”。


    就在三个小时前,他还在计划着如何将那份关于国民党军队“反攻大陆”兵力部署调整的绝密情报送出去。然而,一切都因为那个代号“夜莺”的神秘人物的出现而急转直下。魏正宏,那个阴险狡诈的军情局高官,似乎总能比他快一步。他精心布置的几个备用联络点,接连被端。他的两名外围交通员,在被捕后不到半小时,便在审讯室里“意外”身亡。


    他知道,这是魏正宏在向他示威,也是在警告那些可能还在犹豫是否要合作的中间派——与“海燕”为伍,只有死路一条。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排水沟的另一头传来,声音压抑而痛苦。林默涵的心猛地一紧。那是阿水,那个在三个月前台风夜驾着舢板穿越封锁线、机智地帮他甩掉宪兵追踪的十八岁渔民少年。此刻,他正因为他而身陷险境。


    “阿水,怎么样?”林默涵压低声音,爬过去。


    黑暗中,他摸到阿水滚烫的额头。少年在发烧,而且伤势不轻。在刚才的突围中,一颗流弹擦伤了他的左肩,若不是林默涵眼疾手快将他拖进这个隐蔽的藏身处,他恐怕早已被宪兵的刺刀捅穿。


    “默……默哥,我没事。”阿水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倔强,“他们……他们抓不到我们的,对吧?”


    林默涵没有回答。他不能撒谎,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知道,魏正宏已经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基隆港的所有出入口,甚至包括那些平日里走私贩私用的隐秘水道,都被严密监控起来。他们就像瓮中之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生机。


    他的手在阿水的伤口处探了探,血已经止住了,但情况不容乐观。如果不及时处理,伤口感染会要了阿水的命。而他自己,虽然没有受重伤,但长时间的奔逃、紧张和饥饿,已经让他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份至关重要的情报。它被他用特殊的密写药水,写在一本《海国图志》的空白页上。此刻,这本书正被他用油布包裹着,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腰。这是他最后的使命,是他用生命也要守护的东西。


    二


    “滴答……滴答……”


    雨水从排水沟的缝隙中渗入,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小水洼。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默涵的脑海中,飞速地盘算着目前的局势。


    首先,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为阿水处理伤口。其次,要想办法和外界取得联系,至少要知道,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是否还有“海燕”小组的成员幸存。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如何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将那份情报传递出去。


    他想到了苏晴。


    那个在基隆医院工作的女医生,她的眼神总是那么清澈而坚定。他们是同志,也是彼此在孤岛之上最信任的战友。但是,此刻联系她,无异于将她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魏正宏的手段他太清楚了,他一定在所有可疑人物的周围都布下了眼线。


    他又想到了老张,电报局的那个老报务员。那个用鱼丸汤里的鱼丸摆出北斗七星来传递暗号的老头。但是,三天前的那次联络点遇袭,老张是否还安然无恙?如果他被捕了,那么他所知道的一切,包括苏晴,包括这个废弃鱼市,都可能已经暴露。


    “不能再等了。”林默涵做出了决定。


    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他记得,在这个废弃鱼市的东南角,有一个被废弃的冰库,那是他很久以前勘察地形时发现的一个潜在的临时避难点。那里位置偏僻,而且结构复杂,或许可以暂时躲避一下风头。


    他扶起阿水,将少年大部分的体重都扛在自己身上。阿水的身体很轻,但此刻却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忍着点。”


    林默涵低语一声,凭借着记忆,在黑暗和恶臭中摸索前行。雨水打湿了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他能感觉到,敌人就在附近,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正在慢慢地缩小包围圈。


    三


    废弃的冰库,比林默涵想象的还要糟糕。铁门已经锈迹斑斑,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将阿水安置在一个角落里,那里相对干燥,也隐蔽。然后,他迅速地检查了一遍冰库的结构。这里曾经是用来储存大量海产的,巨大的空间里,还残留着几个巨大的、早已失去功能的制冷机组。


    “这里有……这里有老鼠?”阿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有气无力地问。


    “比老鼠更可怕的东西。”林默涵苦笑着,从怀里掏出了那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海国图志》。


    他将书放在地上,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翻开了书页。那些看似普通的文字之间,隐藏着他用特殊药水写下的情报。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个生与死的秘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从冰库的门口扫了进来。


    “队长,这里有脚印!是新鲜的!”


    一个宪兵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林默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没想到敌人来得这么快。他迅速地将书塞回怀里,拔出了靴筒里的那把勃朗宁手枪。这是他最后的武器,弹匣里还有五发子弹。


    “阿水,躲到机器后面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林默涵低声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水咬着嘴唇,眼中充满了恐惧,但他还是听话地爬向了那台巨大的制冷机组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冰库内乱晃,照亮了飞扬的尘土。


    林默涵背靠着一台制冷机组,屏住了呼吸。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敌人的数量、位置,以及自己反击的最佳时机。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缴械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一个听起来像是军官的声音在外面喊话。


    林默涵没有理会。他知道,投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屈辱,意味着背叛,意味着他所守护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他悄悄地探出头,瞥了一眼门口。至少有五个宪兵,他们端着***,正小心翼翼地向里推进。而在他们的身后,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是魏正宏。


    那个总是面带微笑,却比毒蛇还要阴冷的男人,竟然亲自来了。


    “林默涵,我知道你在里面。”魏正宏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何必呢?为了一个注定失败的理想,赔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你看看你身边,还有谁?老张?苏晴?他们现在自身难保。你那个小兄弟阿水,才十八岁吧?难道你想让他跟你一起死在这里?”


    魏正宏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向林默涵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你这个魔鬼!”林默涵在心里怒吼。他知道魏正宏是在动摇他的意志,但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确实击中了他的要害。


    “出来吧,‘海燕’。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魏正宏继续说道,“只要你交出那份情报,并且答应为我们工作,我可以保证你和你朋友的安全。甚至,我可以安排你们去美国,开始新的生活。”


    诱惑,赤裸裸的诱惑。


    如果林默涵只是一个普通的特工,或许他会动摇。但是,他不是。他的信仰,他的使命,早已融入了他的血液,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魏正宏!”林默涵突然开口,声音在冰库里回荡,“你的戏演完了没有?”


    魏正宏脸上的笑容一僵。


    “你以为,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就能摧毁我们的信念?”林默涵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你错了。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战!”


    “敬酒不吃吃罚酒!”魏正宏的脸色阴沉下来,“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宪兵们得到命令,立刻端着枪,呈扇形向冰库内部搜索过来。


    四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一名宪兵刚绕过一台制冷机组,迎面就撞上了林默涵。林默涵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勃朗宁手枪果断地喷出了火舌。


    “砰!”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那名宪兵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在那边!开火!”宪兵队长反应极快,立刻下令。


    “哒哒哒……”


    ***的子弹疯狂地倾泻在林默涵藏身的制冷机组上,溅起一串串火花。金属碎片四处飞溅,打在林默涵的脸上,留下了几道血痕。


    林默涵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对方人多势众,而且火力凶猛,他必须想办法突围。


    他看了一眼阿水藏身的方向,少年正惊恐地看着这边,身体在微微发抖。林默涵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然后猛地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一边奔跑,一边向宪兵们射击。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又有两名宪兵应声倒地。


    林默涵的枪法很准,每一颗子弹都发挥了最大的效能。但是,他的弹药有限,而敌人却越来越多。


    “他在消耗我们的弹药!散开!包围他!”宪兵队长在嘶吼。


    林默涵利用冰库里复杂的地形,不断地变换着位置。他的脑海中,飞速地回忆着冰库的结构图。他记得,在冰库的西北角,有一扇通往外面的小门,那是当年运送冰块的通道。


    他必须冲到那里去!


    他一边射击,一边向西北角移动。魏正宏站在冰库门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没有阻止,仿佛是在欣赏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砰!”


    一颗子弹擦着林默涵的手臂飞过,带起一串血珠。他闷哼一声,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点伤,和他心中的使命相比,算得了什么?


    终于,他看到了那扇小门。希望就在眼前!


    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小门冲去。


    “拦住他!”宪兵队长急了。


    几名宪兵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林默涵猛地转身,手中的勃朗宁手枪再次开火。最后一颗子弹,射入了冲在最前面的宪兵的眉心。


    弹匣空了。


    林默涵毫不犹豫地将手枪向追兵砸了过去,然后一头撞开了那扇腐朽的小门,冲了出去。


    外面,是倾盆大雨。


    五


    “追!他没子弹了!”


    身后的喊杀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默涵冲出冰库后,才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加糟糕的境地。这里是一片废弃的船坞,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和堆积如山的废弃渔网。


    雨水让地面变得泥泞不堪,每跑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他的手臂在流血,体力也在迅速流失。但他不敢停下,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就意味着死亡。


    他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在废弃船坞的迷宫中穿梭。他能听到身后宪兵们的叫骂声和枪声,子弹不时地从他身边飞过。


    突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泥泞中。


    那本一直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的《海国图志》,也脱手飞了出去,落在了几米远的地方。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他想爬起来去捡,但剧烈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他扭伤了脚踝。


    “在那里!他摔倒了!”


    宪兵们发现了他,立刻兴奋地大叫起来,加快了速度。


    林默涵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脚踝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本《海国图志》在雨水中慢慢被浸湿,封面上的字迹开始模糊。


    那是他用生命守护的情报!


    “不……”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不顾一切地向那本书爬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书页的时候,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先一步踩在了那本书上。


    林默涵猛地抬头。


    魏正宏不知何时已经追了上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默涵,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微笑。


    “林默涵,你输了。”魏正宏轻轻地说,然后弯下腰,捡起了那本湿漉漉的书。


    他用手帕擦了擦书封上的泥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海国图志》?魏源的书?林默涵,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冒着生命危险,就是为了保护一本百年前的古书吧?”


    魏正宏的语气充满了嘲讽。


    林默涵靠在一根冰冷的铁柱上,剧烈地喘息着。他的脸上、身上都是泥水和血污,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那双眼睛,却依然像鹰一样锐利。


    “魏正宏,你不会懂的。”林默涵喘着粗气说,“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是吗?”魏正宏笑了笑,他翻开书页,仔细地检查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能让你这么一个聪明人,甘愿去死。”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神情专注。但是,他什么也没发现。书页上除了密密麻麻的古文,什么都没有。


    “藏在哪里了?”魏正宏的目光变得阴冷起来,“你以为,烧掉它,就能保住秘密?”


    “秘密,从来就不在纸上。”林默涵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魏正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这份情报,根本就不是写在这本书上!这本书,只是一个幌子!


    “你……”魏正宏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拔出手枪,顶在了林默涵的头上,“林默涵,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情报在哪里?你的同党在哪里?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冰冷的枪口,抵在太阳穴上。


    林默涵却笑了。他笑得那么坦然,那么无畏。


    “魏正宏,你这辈子,只能活在阴沟里。你永远不会知道,黎明的阳光,是什么味道。”


    “你找死!”


    魏正宏彻底被激怒了。他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划破了雨夜的寂静。


    六


    枪声过后,林默涵并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剧痛。


    他睁开眼睛,看到魏正宏的手腕上,插着一把飞刀。魏正宏手中的枪掉在了地上,他捂着受伤的手腕,痛苦地后退了几步,脸上满是惊愕。


    “谁?!”


    魏正宏厉声喝道,同时警惕地看向四周。


    雨,还在下。


    在不远处的一堆废弃渔网后面,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面容。


    “什么人!”追上来的宪兵们也发现了她,立刻举枪对准了她。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当她的面容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时,林默涵和魏正宏都愣住了。


    “苏晴?!”


    林默涵失声叫道,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苏晴。他不是让她隐藏起来,等待下一步指示吗?


    “苏医生?”魏正宏也认出了她,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我亲爱的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是‘海燕’的人?”


    苏晴没有理会魏正宏,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默涵身上。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决绝,还有一丝林默涵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慢慢地走到林默涵身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递给他。


    “云南白药,止血用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林默涵接过药瓶,手指微微颤抖。他看着苏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医生,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什么人?”魏正宏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威胁。


    苏晴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魏正宏和那些宪兵。


    “我是谁不重要。”苏晴的声音很平静,“重要的是,你抓不到他。”


    “哈哈哈!”魏正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抓不到?苏医生,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改变什么吗?”


    “我一个人,当然改变不了什么。”苏晴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但是,我们所有人加起来,就能迎来黎明。”


    “我们所有人?”魏正宏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你……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苏晴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就在这时,废弃船坞的四周,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怎么回事?!”魏正宏惊恐地喊道。


    一名宪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惊慌失措地报告:“报……报告长官!我们被包围了!是……是码头的工人!还有渔民!他们……他们手里拿着棍棒和渔叉!”


    “什么?!”魏正宏彻底慌了神。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白色恐怖笼罩的基隆港,竟然还有人敢公然对抗军警宪兵!


    “魏长官,你的末日到了。”苏晴看着魏正宏,冷冷地说道,“你以为,你控制了电台,控制了港口,就控制了一切?你错了。你永远也控制不了人心!”


    “海燕”小组,从来就不只是林默涵、老张和她这几个人。在漫长的潜伏岁月里,他们早已将革命的种子,播撒在了这片土地上最底层、最广大的人民心中。码头的搬运工、修船的师傅、卖鱼的妇人、送报的童子……他们都是“海燕”的眼睛,都是“海燕”的翅膀。


    当苏晴发出信号的时候,这些平日里看起来最普通不过的人们,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但当他们团结在一起时,便是足以吞噬一切黑暗的汪洋大海。


    七


    “冲出去!不惜一切代价!”魏正宏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宪兵们端着枪,试图向人群开火。


    但是,他们面对的,是数倍于己、愤怒的人群。棍棒、渔叉、石块,像雨点一样砸向他们。这些平日里只会欺软怕硬的家伙,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瞬间就崩溃了。


    魏正宏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


    “魏正宏,你跑不掉的!”


    林默涵强忍着脚踝的剧痛,捡起地上的一根铁棍,奋力向魏正宏掷去。


    铁棍正中魏正宏的后背,将他扑倒在地。


    几名愤怒的工人冲了上去,将他死死地按住。


    “林先生!苏医生!你们没事吧!”人群分开,老张和几个熟悉的面孔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他们的眼中,都闪烁着激动的泪花。


    林默涵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这些平日里默默无闻、此刻却勇敢无畏的同胞,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他知道,他没有输。他们“海燕”小组,也没有输。


    虽然,他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虽然,黎明前的黑暗是如此漫长而残酷。但是,他们终究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苏晴扶起林默涵,将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们走吧。”她轻声说。


    林默涵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被人群淹没的魏正宏,然后在苏晴和同志们的搀扶下,向着雨幕深处走去。


    雨,似乎小了一些。


    在遥远的天际,一抹微弱的晨曦,正努力地想要穿透厚重的云层。


    黎明,终将到来。


    八


    基隆港的这场暴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耀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时,这座饱经风霜的港口城市,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焕发出一种别样的生机。


    在基隆医院的一间普通病房里,林默涵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他的脚踝被妥善地包扎过,手臂上的伤口也已经处理完毕。苏晴坐在他的床边,正在为他削一个苹果。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苏晴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格外温柔。


    “阿水怎么样了?”林默涵打破了沉默。


    “伤口已经清理过了,没有伤到骨头,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苏晴轻声回答,“老张他们,也都很安全。”


    林默涵点了点头,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魏正宏呢?”他又问。


    “被捕了。”苏晴的语气很平静,“他和他的手下,都被愤怒的民众交给了宪兵司令部。不过,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上面为了平息民愤,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


    林默涵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无比释然的笑意。魏正宏这只盘踞在台湾情报界的毒蛇,终于被斩断了獠牙。虽然他背后的庞大势力依旧盘根错节,但这一次,他捅出的篓子太大了。数千名码头工人和渔民的暴动,打伤了宪兵,甚至险些劫走要犯,这在戒严时期的台湾是前所未有的。为了平息众怒,也为了给美国顾问团一个交代,上面必须有人出来承担责任。魏正宏,就是那个最合适的替罪羊。


    “情报……”林默涵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空空如也。


    苏晴将削好的苹果递到他唇边,眼神里满是温柔与赞许:“别担心,‘台风计划’的真正情报,已经随着昨晚第一批撤离的同志,送上了前往大陆的渔船。那本《海国图志》,只是我们为你准备的‘护身符’。”


    林默涵愣住了。他嚼着清甜的苹果,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中局。苏晴、老张,还有那些他未曾谋面的同志,他们早已看穿了魏正宏的步步紧逼,于是将计就计。他们用一本假书,将自己伪装成最重要的诱饵,吸引魏正宏所有的火力。而真正的绝密情报,却通过另一条最隐秘的“红色航线”,悄然送了出去。


    他不是孤军奋战。在这座孤岛上,在那些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有无数双手在支撑着他。他们共同的名字,都叫“海燕”。


    “苏晴,我……”林默涵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苏晴轻轻按住他的嘴唇,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她的眼神告诉他,他们都懂。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老张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让林默涵意想不到的人——林太太。


    那个在西门町的电话亭旁,在黑色福特轿车里,用茉莉花香和冷静果敢救了他一命的林太太。


    “林太太?”林默涵惊讶地想要起身。


    “躺着吧,你的脚踝可经不起折腾。”林太太微笑着摆摆手,她走到床边,从手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紫砂茶壶和几个小茶杯。“我给你带了点武夷山大红袍,压压惊。”


    老张麻利地搬来一张小桌,将茶具摆好。林太太熟练地温壶、投茶、洗茶、冲泡。一股浓郁的茶香,很快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你一定很好奇我的身份。”林太太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递给林默涵,语气平静。


    林默涵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疑问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不是你们的人。”林太太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然后,她看向了苏晴,眼神变得柔和而复杂,“我是苏曼卿的姐姐。”


    “苏曼卿?”林默涵的心头猛地一震。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


    那个在“青云路七号”废弃小楼里,用生命保护情报的“老鹰”;那个在雨夜中,将他推向生路的女地下党员!


    “苏曼卿……是你的妹妹?”林默涵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林太太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泛红,“我和她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我们的父亲,是清末的一位小官僚。她母亲出身低微,受尽了家族的冷眼。后来,她母亲病逝,她也被赶出了家门。我们姐妹俩,有十几年没有见过面了。”


    她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平复内心的波澜。


    “直到去年,她突然找到了我。”林太太继续说道,“那时候,她已经病得很重了。她告诉我,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更美好的未来。她让我帮一个人,一个代号叫‘海燕’的人。她说,这个人很重要,是他们组织里最勇敢、最值得信赖的同志。”


    林默涵静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苏曼卿被捕前,最后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信林姐”。


    原来,这就是“林姐”。


    “我一开始是害怕的。”林太太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一个生活在优渥环境里的家庭主妇,我有丈夫,有孩子,我怕死,更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但是,当我看到她眼中的光芒时,我动摇了。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纯粹而坚定的信仰。”


    “她没有强迫我,只是把你的照片和一些基本情况告诉了我,然后就离开了。她说,当需要我帮助的时候,我会知道该怎么做。”


    “后来,我听说她被捕了,受尽了酷刑,却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我……”林太太的声音哽咽了,“我这个做姐姐的,什么忙都帮不上。直到你出现了,拿着她留给我的信物,出现在我的车里。”


    林默涵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林太太会如此果断地帮助他,为什么她会相信他,甚至不惜动用她丈夫的关系网,为他铺平通往基隆的道路。这一切,都源于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和对妹妹信仰的最终认同。


    “谢谢。”林默涵低声说道,这两个字,承载了他全部的感激。


    “不用谢我。”林太太摇了摇头,“是我该谢谢你。是你,让我知道,我妹妹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的,是一个多么值得的事业。她没有白白牺牲。”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茶香袅袅,和窗外传来的几声清脆的鸟鸣。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老张打破了沉默,他看着林默涵,眼神里带着长辈的关切。


    林默涵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阳光明媚,照在医院的花园里,几个孩子正在那里追逐嬉戏。那是他用鲜血和生命,也要守护的和平景象。


    “我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林默涵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魏正宏倒了,但‘台风计划’还在。国民党当局还在疯狂地准备他们的‘反攻’美梦。我还要继续潜伏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苏晴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传递过来的力量,却让林默涵感到无比温暖。


    “你不能再用‘沈墨’的身份了。”老张沉思片刻,说道,“‘沈墨’已经‘死’在了那个雨夜。或者说,他已经被捕,正在接受审讯。我们需要为你创造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全新的‘海燕’。”


    “新的身份……”林默涵喃喃自语。


    “对。”老张点了点头,“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从今天起,你叫‘陈涛’。一个从大陆逃难来台湾的中学教师,因为不满当局的腐败,而选择加入我们。你的履历、你的背景,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陈涛……”林默涵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这将是他新的开始,也是他新的征程。


    “好。”他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新的名字。


    “还有一件事。”老张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苏曼卿被捕前,曾经传递出一个代号‘夜莺’的神秘人物。这个人,似乎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魏正宏的很多行动,都像是在配合这个‘夜莺’的节奏。苏曼卿怀疑,组织内部有内鬼,而且职位不低。”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夜莺”,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寝食难安。


    “我们已经注意这个人很久了。”苏晴接口道,“在基隆医院,我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有些药品的出入库记录,对不上。而这些药品,恰好是特务机关审讯时常用的。”


    “‘夜莺’……”林默涵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一个个可能的人选。是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联络员?是那个掌握着财务大权的负责人?还是那个在电台室里,日以继夜发送电波的老报务员?


    他不知道。在这复杂的地下世界里,每个人都有两张面孔,甚至更多。要找出那只隐藏在黑暗中的“夜莺”,比登天还难。


    “我们会找到他的。”苏晴看着林默涵,语气坚定,“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在战斗,他就无所遁形。”


    “对,我们会找到他。”林默涵重复着苏晴的话,心中燃起了熊熊的斗志。魏正宏的倒台,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更艰难斗争的开始。他要像一只真正的海燕,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勇敢地飞翔,直到将所有的黑暗,都驱散在黎明的曙光里。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灿烂。林默涵知道,他的伤很快就会好。而当他再次走出这间医院时,他将不再是那个曾经的“沈墨”,而是一个全新的“陈涛”,一只浴火重生的“海燕”。


    海峡的风,依旧在吹。他的使命,仍在继续。


    在遥远的大陆,李克农将军或许正在北平的某个四合院里,看着那封画着麻雀的旧信,默默地为他,为所有在孤岛上战斗的“海燕”们,祈祷。


    黎明的阳光,终将照亮整个海峡。


    (第011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