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四座越野车在高架桥上疾驰，雨刮器来回转动，吵得人心烦。


    姜千岁打了个哈欠，把音乐调到最大。


    这车不是姜千岁的，是已故的上任驱魔师留下的遗物。


    姜千岁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它正安静地屹立在暴雨里，前挡风玻璃上黏着无法被大雨冲刷干净的血肉。


    至于车的主人……


    被放干了血，安静且惨烈地死在车轮底下。


    姜千岁穿越过来的前一周，青江市发生了一起严重的诡异生物袭击事件。


    负责青江市的几个驱魔师全折在了这次事件里。


    他们的住所兼办公地点——圣所，也从昔日的繁华鼎盛，迅速沦为门可罗雀，只剩空荡荡的建筑矗立在城市中央。


    姜千岁身无分文地穿越过来，找不到落脚点，还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走投无路，准备睡公园时，从路人那里听说了圣所的事。


    青江市的驱魔师全死了，圣所现在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扫地大叔和做饭阿姨会每天定时报道。


    姜千岁揉了揉干瘪的肚子，硬着头皮推开了圣所的门。


    她假称是被派来临时支援的新驱魔师，住进了圣所，蹭吃蹭喝，打算在暴露前先做个过渡。


    可她刚住进去两天，麻烦就找上了门。


    当地居民听说来了个新驱魔师，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哭着喊着挤进圣所，把一楼挤得水泄不通。


    姜千岁难得睡了个饱觉，刚下楼，就被沙丁鱼般拥挤的人群吓了一大跳。


    这些人泪眼婆娑地向她求助：“请您一定要杀掉怪物，拯救我们！”


    “……”姜千岁陷入沉默。


    她特别想指着自己反问：啊？杀鬼？我吗？


    但她看着面前一双双写满哀求和绝望地眼睛，问不出口。


    姜千岁被赶鸭子上架，但偏偏又对驱魔知识一无所知。


    于是，她在数千双饱含期盼与绝望的眼睛注视下，当着所有人的面，从书架里抽出一本《驱魔师新手100问》，找了个空位，若无旁人地翻了起来。


    哭喊声戛然而止，圣所瞬间陷入死寂。


    上千道目光落在姜千岁身上，有疑惑，有失望，还有不加掩饰的质疑。


    “驱魔师协会怎么可能会派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来？”


    “……这人该不会是骗子吧？”


    姜千岁翻了两页书，抬头，和圣所里其他人大眼瞪小眼。


    她滚了滚喉咙，紧张得冷汗直流，思路却越发清晰：


    “你们别怕，这次来的人不止我一个，还有我师父。我虽然只是个新手，但我师父特别牛，她一定会解决所有问题。”


    说罢又低头继续看书。


    圣所静了半分钟，有人颤巍巍地举起手：“请问……你师父是谁？什么等级？”


    姜千岁把书翻到下一页，头也不抬道：“我师父是疏云，驱魔师最高什么等级，她就什么等级。”


    然而「疏云」只是她穿越前看的小说的主角名，根本不存在。


    她已经准备好一人分饰两角了。


    那人试探地问：“她是S级吗？”


    姜千岁没抬头，轻轻 “嗯” 了一声。


    轻描淡写一个字，却让圣所陷入更深的寂静，甚至透着一丝诡异。


    姜千岁当时忙着恶补知识，没空深究这份诡异，也不知道S级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暗示蒙混过关了。


    第三天，姜千岁在游客禁行的负一楼找到一把蒙尘的长刀。


    这刀弯弯扭扭，刀身雪白，透着不详的寒气，刀鞘上刻着两个小字：雪刀。


    姜千岁翻遍圣所资料，才知道这是一把凶刀，锋利无比，但侵蚀性极强，且无法净化。会反过来腐蚀使用者的思维，吞噬其理智。


    姜千岁抱着试试的心态拔刀出鞘，唰的一声，一团黑烟从剑鞘中喷出，带着蚀骨的寒意，扑向她的面门。


    姜千岁下意识闭紧眼，可预想中的侵蚀感没有出现。


    黑雾在触及她皮肤的刹那，又无声无息地溃散，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姜千岁愣住，拎着刀挥了两下。


    啊？侵蚀？


    就这？


    第五天，靠着“白天补觉，下午啃书，晚上侦查”的模式，姜千岁居然真的找到了怪物的踪迹。


    不过也可能是它杀了上任驱魔师后，失去谨慎，没有刻意隐瞒踪迹。


    于是姜千岁拎起刀，单枪匹马，干净利落地砍掉了怪物的半条胳膊。


    消息传开，圣所里的质疑声少了很多。


    陆续开始有人相信姜千岁说的话，觉得她可能真的有个很厉害的师父。


    第七天，大雨滂沱，姜千岁鬼鬼祟祟摸到恶鬼老巢，一刀砍下了它的脑袋。


    这个世界的诡异生物分很多种。


    有实体的、无实体的。


    恶鬼、怪物、都市传说……


    这次闹得青江鸡犬不宁的，就是有实体的怪物。


    姜千岁拎着还在滴黑血的怪物头颅往回走，快到圣所门口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稍作思考，从口袋里摸出事先准备好的面具，又扯过一块黑布裹住头身，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


    此刻，她的身份不再是姜千岁，而是疏云——那个被她吹成S级、不存在的师父。


    轰隆隆！！


    惊雷炸响，疏云推开圣所大门的瞬间，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雨幕，落在她身后。


    照亮姜千岁挺拔的轮廓，也照亮她手中拎着的头颅。


    圣所内一片死寂，只有姜千岁清脆的脚步声。


    她走过的地方，人群如潮水般主动后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带着敬畏与惶恐，一言不发。


    青江市圣所的构造像博物馆，一楼是开阔的空地，正前方是能并排容纳十人的宽敞阶梯。


    疏云独自一人顺着楼梯往上走。


    落针可闻的圣所里，只有疏云的脚步声在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沉。


    她站到最高处，转身面向下方向她寻求庇护的所有人。


    轰隆隆！


    又是一声惊雷。


    豆大的雨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狂风撞开一扇窗，从姜千岁身后灌进来，扯着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没人敢用力呼吸，整个圣所只剩下风雨的呼啸，和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唰。


    姜千岁猛地提起手中的脑袋，声音清冷，却穿透了风雨，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结束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


    两秒。


    第三秒，一声欢呼冲破沉默，瞬间激起千层浪。


    口哨声、哭泣声、掌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齐刷刷地高喊：“疏云大人！疏云大人！”


    欢呼声中，姜千岁努力隐藏住紧张的情绪，提着怪物脑袋的手却忍不住小幅度颤抖。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喘着粗气喊：“对不起我来晚了。”


    是真正被驱魔师协会派来支援的驱魔师。


    他看到阶梯上戴着面具的姜千岁，又看到她手中的雪刀，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随手拽住旁边欢呼雀跃的人，问出了事情经过，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盯着台阶最上方的姜千岁，又看了眼传说中侵蚀性极强的刀，沉默良久，才喃喃自语：“……居然没被雪刀侵蚀。”


    说完，他没再多问一个字，转身匆匆离去。


    三天后，驱魔师协会的人来了。


    那人围着疏云转了三圈，捏着下巴探究道：“你握着雪刀，真没觉得身体不适？比如头晕、烦躁、想伤人？”


    “没有。”姜千岁顶着疏云的壳子，面无表情地回答，心里却在打鼓。


    她连侵蚀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真的？”那人显然不信，朝着雪刀伸出手。


    姜千岁眉头一皱，干脆把刀递过去：“不信你试试。”


    那人吓得连连摆手，躲瘟神般后退好几步：“别别别，我就是个A级，我可扛不住雪刀的侵蚀。”


    “我能通过把脉测试侵蚀值，你把刀放下，咱们好话好好说。”


    哦。


    原来不是想要刀，是想要她的手。


    姜千岁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那人检测过姜千岁身上的侵蚀值，又扒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筒晃了晃最终叹服：“……居然真的一点侵蚀痕迹都没有，这就是世间仅有的S级的实力吗？”


    姜千岁抬了抬眼皮，没有吭声，心里却咯噔一下。


    坏了，装x装过头了。


    “对了，”那人突然想起什么，“能把面具摘下来吗？我们要登记照片。”


    “不行。”姜千岁硬着头皮拒绝，声音依旧清冷。


    本以为会经过一番扯皮，结果那人只是愣了愣，随即笑道：“行吧，不摘就不摘，谁让你是S级呢，任性点应该的。”


    姜千岁：“……”


    这人好打发到让她咂舌。


    姜千岁本以为，协会会立刻派人深入调查，她甚至通宵了两晚上思考对策。


    可没想到，他们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但这也是迫不得已。


    各个城市灾难不断，驱魔师协会都忙到冒烟，他们只能拖着、耗着，甚至不得不屡次拜托疏云出手。


    直到三个月后的今天，驱魔师协会才得以抽空，发来一条措辞委婉的短信，说要派人过来学习。


    越野车已经稳稳驶入圣所前广场，雨还在下，模糊整个世界。


    姜千岁推开车门，刚迈出一步，就顿住了。


    雨幕里，圣所的屋檐下，站着一个裹着浅色羊毛毯的女人。她身姿挺拔，目光直直地落在姜千岁身上，显然已经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