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人。”林绯回过神来，端着茶快步向萧北辰走去。


    走近了再看，这人面相正义感十足。


    用她爸爸的话来说，这面相当卧底都不合格，太板正了。


    会不会是秋菊认错人，或是有人故意冒充？


    萧北辰修长手指端起茶盏，茶盖轻拂，泛起层层涟漪，将漂浮的茶叶拨至一旁。


    林绯一颗心悬到嗓子眼，生怕弄错人酿下大错，急忙出声阻止：“将军，且慢！”


    萧北辰闻声，动作一顿，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平和，开口问道：“你有何事？”


    林绯话到嘴边又咽下，总不能直接问他有没有调戏秋菊吧，那谁承认。


    但也不能直接明示或者暗示或者警告，让他离秋菊远点吧。


    而且现在极有可能弄错人了。


    恰在此时，萧北辰的随从快步跑来，单膝跪地禀报道：“将军，舞姬秋菊已在殿外候命。”


    萧北辰神色平静，淡淡吩咐：“让她进来。”


    片刻间，秋菊身着嫣红舞裙，莲步轻移踏入殿中。


    尽管殿外天寒地冻，她身上却仅披一层轻薄纱衣，身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看到这一幕，林绯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以为他样貌周正，差点错怪秋菊认错人呢。


    没想到他还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哼，世代忠良？


    林绯想起自己的家，世代忠良的背后，是家中再无男儿郎，是她被同学嘲讽没爸爸，却不敢自豪的说爸爸是JDJing，甚至在路上遇到，也要假装不认识。


    在琵琶声奏响的瞬间，林绯神情严肃道：“听闻将军家族世代忠良，可您为何如此骄奢淫逸，有辱祖上荣耀？”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好奇的看向这处。


    萧北辰震惊的看着她，这话显然是对他说，可她就是个宫女，竟然敢质问他。


    说他有辱祖上荣耀？他为大虞出生入死，怎么就有辱祖上荣耀了？


    见他半天不说话，林绯继续问道：“敢问将军，您进宫是为了与圣上商讨国家大事吧，可您却叫来舞姬，在此沉迷享乐，是也不是？”


    萧北辰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呵，好一张伶牙俐齿。


    周围群臣此时也反应过来，紧接着发出一阵讥笑。


    一位紫色官服的老臣，捻着胡须，满脸不屑：“贤侄，何必跟这不懂规矩的小宫女多费口舌。来人，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宫女拖出去杖毙！”


    话音刚落，几个太监领命上前。


    林绯不服，盯着萧北辰，一字一句清晰道：“大虞开国先帝曾言，大虞朝堂当是个人人可说，人人可辩的朝堂。李将军以权压人，是理亏不敢回应，还是怕辩不过我这小小宫女。”


    李太妃跟她说过大虞国的历史，其开国皇帝开明豁达，不论身份地位、不论男女老少，皆可在大殿对任何策略或官员的行为提出质疑，包括皇帝本人在内。


    上可对国家政策提出不同意见。下可对贪污受贿等不公之事揭发举报。为得就是百家争鸣，彻底铲除朝堂贪腐之歪风邪气。


    此话一出，周遭嘲讽更甚。


    “嘿，这小宫女，居然还晓得辩字。”


    “知道又能怎样？身为女子，哪怕是皇家公主，也得恪守女德。


    “就是公主在这，都不敢跟男子争辩，这和市井泼妇有何区别？”


    “没错！女子生来就该柔顺听话，不听话要她何用？何况她是个贱婢。”


    “不守女德，又触犯宫规，依我看，腰斩才能以儆效尤！”


    周围议论的人越来越多，事情也越闹越大。


    林绯咬了咬下唇，与其被这帮人骂完拉去杀头，还不如先喷死他们。


    她抬高音量，语气满是不服：“哼，什么将门世家，什么名门清流，你们就是些只会贪图享受，欺负弱小的懦夫！”


    萧北辰听到她的话，愈加好奇。


    站在这里的都是大虞国的核心人物，她到底什么来头，敢一次性得罪这么多人。且生死攸关之际，既不畏惧，也不乞饶，倒是有点宁死不屈的劲儿。


    大虞国上下都尊称自己为战神，怎么到了她这儿，先是有辱祖上荣耀，现在又成了懦夫。


    萧北辰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说本将是懦夫？”


    “嗯。”林绯挑了挑眉，丝毫不甘示弱。


    萧北辰都被气笑了，他很想知道，这小宫女是怎么想的。


    他挥了挥手，太监们在萧北辰示意下退了出去。


    随后他正色道：“她刚才说的没错，大虞朝堂是个人人可说，人人可辩的朝堂。唯有百家争鸣，才能明晰治国之道。本将愿给这小宫女一个辩驳的机会，若她说得在理，便免其一死。”


    林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略有一丝诧异。


    周围一群马屁精紧跟着赞美起来。


    “这等胸怀气度，不愧是李家将的优良门风。”


    “所言极是！”


    “......”


    退到角落的秋菊，目光死死盯着萧北辰的茶杯，眼神中满是迫切，恨不得他立刻喝上一口。


    等一群人商业互吹完，林绯才大大方方的说道：“多谢李将军成全，不过一会要说不过我，你可别耍赖。”


    这话让萧北辰觉得愈发有趣。


    在这个连长幼有序都需要天天挂在嘴边的地方，她的姿态可谓是众生平等。她似乎根本不觉得宫女比他们这些大臣矮人几分。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开始。


    林绯环视一周，她实在受不了这群人鄙视女性的眼神。


    事已至此，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必须先愉悦自己，自己不爽别人也别想爽。


    她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刚才诸位大人都说，女子必须秉承女德，不可与男子争辩。这便是天下第一错！”


    她右手食指高高举起，生怕别人看不见这第一的信号。


    此话一出，众大臣们瞬间炸开了锅。


    “大逆不道！”


    “简直荒谬！”


    “忤逆！这就是忤逆犯上！”


    “这宫女，该杀！”


    咒骂声铺天盖地，他们激动发怒的神情让林绯很满意。


    生气就对了，你们越生气，姐就越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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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微微一笑，一举一动游刃有余，更像个心情不错的官家大小姐：“正如李将军所说，大虞开国先帝曾定下规矩，大虞朝堂当是个人人可说，人人可辩的朝堂。可先帝的旨意里，有规定参与的不能是女人、不能是下人吗？”


    殿内突然一片死寂，空气安静落针可闻。


    一群人想喷又不敢喷，谁叫他搬出来李将军和开国先皇。


    林绯得意一笑，眼神仿佛再说：你们怎么哑巴了，有种继续喷啊，敢喷你们的开国皇帝吗？


    萧北辰神色平静，眼眸中闪过一丝欣赏，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稍纵即逝。


    这时，之前要将林绯乱棍打死的老臣开口道：“这分明就是诡辩！历朝历代，后宫不得干政，朝堂之上哪有女子的立足之地？你如此妖言惑众，罪无可赦！”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老喷子们又来劲了。


    “王大人所言极是！先帝这番话，自然是针对朝堂众臣而言，哪轮得到一个宫女置喙！”


    “这刁奴分明就是诡辩，妄图混淆视听！”


    “对先帝大不敬，罪该万死，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不杀林绯不足以平愤’的声音愈演愈烈。


    林绯不慌不忙的看向王大人，这老家伙一脸的精明狠厉，一看就不是善茬。他穿着紫衣，也是辅政大臣之一，看这傲娇姿态就是权臣，是这帮官僚的头。


    宫中舞姬、宫女，触犯宫规，有上级或是直属主子处罚。她现在挂着朝圣殿的腰牌，朝圣殿的宫女太监都是伺候皇上的，自然算皇上的人。


    一个外臣，在不经过皇帝的情况下就想打杀朝圣殿的宫女，权势滔天啊。


    此时，萧北辰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放到鼻下轻嗅，却并未喝下。


    他抬眸看向林绯，示意她继续。


    林绯瞬间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这帮大臣对她喊打喊杀，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却始终无人敢上前动手。难到皆因萧北辰承诺给她辩驳的机会，所以只要他不开口，也无人敢动手吗？


    手握兵权，腰杆子就是硬，权臣都得忌惮三分。


    好极了。


    林绯会心一笑，仪态大方地对萧北辰说道：“李将军，先帝这番口谕，您刚才也提及。这谕令究竟是面向朝堂群臣，还是昭告天下所有人，想必您最有发言权。”


    她这一番不卑不亢的话，让在场一众大臣都颇感意外。


    换作其他宫女、太监，身处这般剑拔弩张境地，早就吓得双腿发软，跪地求饶，甚至直接晕死过去。


    可林绯不仅镇定自若，言语间还透着一股沉稳和自信。


    尚书令王大人脸色阴沉，眼神紧盯着萧北辰。


    萧北辰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上前两步，身姿挺拔，神色庄重。


    他朝天双手抱拳，以表达对先帝的敬重与缅怀：“当年大虞初定，百业待兴，人才匮乏。先帝颁布此谕，天下有志之士无不心驰神往，纷纷投身朝堂，这才有了如今大虞的开明盛世。因此，这谕令自然是面向天下所有人。”


    林绯微微仰头，开始她夸张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