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Chapter 037
作品:《网恋对象住隔壁》 汀砚失眠了。
一整夜都没合上眼。
一闭上眼都是那场游戏里的声音。
他与大月亮的交流都是文字交流,只要大月亮没主动提语音视频,他本着尊重对方,也从未要求过。
漫长的四年,他从大月亮的队友,自我攻略成为大月亮的暗恋者。
谢毅衡不止一次反对他搞网恋,说网络世界真真假假,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在现实中无论喜欢上谁,都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于他而言,大月亮是区别任何人之外的特殊存在,在那段找不到方向的失意里,是大月亮的陪伴让他有事可做。
盛夏里潮湿的梦魇里,他是没人要的小孩,每时每刻都想着踩着钢丝,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跌入无边的深渊。
彼时,他是得到过爱的小孩,家庭破碎是他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可这份担忧与惊恐,无人可倾诉,哪怕后来父母度过了一阵假象的祥和日子,唯独他犹如惊弓之鸟。
谢毅衡看他情绪不对,带他去表哥新开的网吧店消遣时光,“头号玩家”也是谢毅衡推荐的游戏。
进入游戏后,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踢中脸后退三两步,眨眼间游戏就以他的死亡结束。
他原本就心情郁结到了一个临界点,而这场不足一分钟的游戏体验卡,足以让任何一个初中生崩溃。
谢毅衡还在耳朵边介绍游戏的玩法,他压根听不去分毫,在击杀信息框里找到凶手的ID,鼠标在“申请好友”的栏框里一直敲击。
与其说他咽不下这口气,不如说他想为自己找一个发泄口。
而“黑月亮”只是碰巧撞到了他枪口。
等手指都点酸了,“黑月亮”才同意了他的好友申请。
谢毅衡在一旁惊讶的发出返祖怪叫,他没心情理会,发出竞技场邀请,企图找回点面子。
结局早已注定。
在那场可以五金复活的竞技场内,他把自己的里子也搭了进去。
死亡与复活无尽循环,他不记得自己倒下了多少次,眼睛甚至适应了酸胀,在怒气的滋养下失去了对疲惫的感知。
他不记得游戏持续了多长时间,只记得谢毅衡也熬不住,打着哈说要找表哥拿杯咖啡,一去再回来就是凌晨了。
而他几近彻夜未眠,在死亡中崩溃,一股脑把情绪倾倒,对着陌生人痛哭流涕。
等清醒后,他确实肠子都悔青了,对着屏幕上的游戏登录界面纠结了几天,生怕看见“黑月亮”揭他短的消息。
他本以为那些话会埋在心底,不承想在那样的场合里,对素不相识的人一吐为快,但理智回归,说出口的话却再也收不回。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横竖都要面对。
他特意等到凌晨一点,选择登录游戏。他的账号是临时注册的新用户,邮箱里都是官方发来的邮件,好友列表空空荡荡,只“黑月亮”一个好友。
不愧是游戏疯子。
这个点还在线,真是有够敬业。
一分钟,三分钟,并没有未读消息。
他松了一口气,自嘲太把自己当回事,互联网上萍水相逢,谁都不认识谁,又有谁会把他那些崩溃放在心上。
是他想多了。他对这款游戏没多少兴趣,即使有,也在那天通宵里消耗了干净。
正想要退出游戏,把这件事彻底抛之脑后,页面上弹出一条好友邀请。
“您的好友【黑月亮】邀请您甜蜜双排~”
甜蜜?双排?
他和黑月亮?
鬼差神使,鼠标在“拒绝”的选项里晃悠了两圈,最后选中了“同意”。
从生疏到默契到遇神杀神,“猴子捞月”与“黑月亮”成为被人一同提及的最佳CP,甚至衍生出了周漾初的死忠CP粉。
他与大月亮也成为密友。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断,可命中注定某些人就会出现在特殊的节点上,从此变得无可替代。
大月亮于他就是这样的存在,细腻注意到他的情绪,没有长篇大论,用陪伴的方式教他面对现实。
他固执地认为大月亮是女生,是与他磁场相契的灵魂伴侣,在他所期盼的未来里,他会见到大月亮,向大月亮告白,像童话里,在某天和煦的阳光下,他会娶到心仪的姑娘。
可这一切都毁掉了。
他的大月亮是个男人!
她怎么能是个男人呢?
他实在想不通。
哪怕大月亮从未正面回应过自己的性别,可他实实在在连过麦,暴露过自己是男生的事实。
他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铺天盖地的复杂的情绪,一股脑把他淹没。
游戏最后是赢了,他也如愿获得了大圣头冠,并且编号为“1”。
昨晚游戏的世界公屏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期待大圣头冠在对决中首次亮相,而他心事重重地关掉电脑,独自承受着不能接受的现实。
“你怎么能是男人?”
“老子也不装了,我没参加过高考,也没有高考失败!我也骗了你!别以为只有你会说谎!”
“你这是欺骗未成年!犯罪!!!”
“黑月亮,你怕是心都是黑的吧?耍我那么久!”
“你还是不是人呢?有那么多机会能告诉我你是个男人,你是哑巴还是不会打字!”
“还说什么最喜欢孙悟空?!孙悟空可不搞基啊!”
“怎么好意思?一个大男人顶着林黛玉的角色,外面都传我们是情侣!”
“哥们你是嘴巴真他妈严!”
“我早该想到的!这么长时间,从来没发过语音,傻子也能猜出你是个老爷们了!”
“还说不喜欢说脏话的男生!!!!”
“老子为了你连草都不说了,结果你是个喜欢同性恋啊!”
“哥们你是真的狗啊!”
“不喜欢我说脏话,我都为了改了,结果你他妈是男人!”
随后是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草——”
汀砚发得爽快,骨气撑不过两分钟,在“承认自己傻”和“痛恨不长嘴”中,选择了撤回一条消息。
于是,满屏的“您撤回了一条消息”的蓝色提示语。
归根结底不过三句话:“你竟然是男人”“你为什么骗我”“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堪称自取其辱三件套。
他的恋爱黄了,可不能再失去风度。
不然这不正遂了这老男人的意。
他盯着对话框,眼神凶狠,都要给屏幕灼烧出一个洞。
这老男人难道就没什么好说的?
他那么多心思,以及此时此刻深夜的失眠,像极了一场笑话。
这一等就是几个小时
窗外的世界天光大亮,难熬的夜晚更替为明朗的白日,他才等来了第一条消息。
【黑月亮】:你怎么撤回这么多条消息
【猴子捞月】:你说呢
汀砚咬牙切齿地敲出三个字,牙齿都要咬碎了。
害他失眠一晚上的罪魁祸首,怎么能云淡风轻吐出这句话。
她,不,他没有心!
一分钟都没等来对方的消息。
他先是冷哼一声,就在以为对方终于愧疚,说不出话时,对话框弹出一条热乎乎的消息。
【黑月亮】:不是赢了吗
?
???
不是赢了吗?
这是游戏的事吗?
汀砚嘴角抽动,呼出一口气,差点快气笑了。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倒显得不懂事的人是他了。
【黑月亮】:恭喜你获得
【黑月亮】:序号是1
“啊!”
汀砚实在是忍不住,气地锤了两下床,恨不得钻进屏幕里揍人。
耍猴子都不带这么个耍法。
深呼吸几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红着眼睛看屏幕,恨不得把屏幕盯出一个洞。
看着消息里的数字“1”,压下去的怒意死灰复燃,心口被气的生疼。
这是在试探他吗?
暴露性别后,发出这么暧昧的消息,潜台词明明白白。
不可能。
他不是同性恋,哪怕做“1”也不行。
他讨厌当傻子,尤其是失了风度的傻子。
尤其是对面无事发生,他发疯质问只会落下个输不起的结果。
反正隔着屏幕,对面无所谓,他也可以装无所谓。
【猴子捞月】:这段时间,学习为重,不打游戏了
【黑月亮】:好
汀砚只觉得自己是受虐,他就不该回消息,这回一条就生一肚子闷气。
手指在屏幕上轻滑,在设置里的“删除好友”停留了半分钟,又皱着眉头回到主页面,取消置顶。
与他的痛苦相比,惩罚是不是太轻了?
他冥思苦想,又找不到发泄的途径,气不过卸载了聊天软件与游戏软件。
气“黑月亮”的欺骗,也气自己的不争气,都到了现如今的局面,他连质问的底气都没有。
“黑月亮”不过是逢场作戏,从未承诺过他任何,只是他自陷其中不能自拔。
他将手机屏幕熄灭,扔到一旁,拿起枕头蒙住自己的脸。
像只逃避现实的土拨鼠。
睡眠质量前所未有的差,比当时得知父母感情不和时,相差无几。
那时他靠着游戏麻痹自己,而现如今报应来了,游戏成为加载他痛苦的载体。
把自己关在房间两天,期间汀老爷子与汀奶奶不止一次喊过,在镜子里看到布满红血丝的眼白与浓郁的黑眼圈,再次笔挺地瘫在床上,这副模样出去只会让人更担心。
他随口扯了个感冒嗜睡的借口,将自己关在卧室里两天,中途开了几次门也都是接过汀奶奶递过来的饭菜。
卧室里的窗帘严丝合缝,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房间里只亮了一盏小夜灯,是漆黑环境里唯一的光源。
他只有两种状态:睁着眼看天花板和闭着眼做噩梦。
谢毅衡在门外求见了两天,他用两句话敷衍地打发,作为几乎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用脚指头也猜出他郁结的原因与“黑月亮”有关。
此刻,从门缝里传来酝酿已久的安慰:“草哥啊,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要在游戏里找?尤其是你这种相貌堂堂的大帅逼,隔着网线谈恋爱,真的是对你这张脸的糟践!”
汀砚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天花板看。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倒是告诉哥们?”声源向下,谢毅衡站久了蹲了下来:“她移情别恋了?还是年龄作假了?我早就说过,聊了四年都没透露过姓名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鸟,也就是你单纯好骗,还会被傻傻蒙蔽了那么久。”
旁边的手机振动了下,汀砚像是没听到门外的声音,缓了几秒,拿起手机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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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毅衡只是一味苦劝:“草哥你要是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就想法套出这骗子的地址,哥们陪你走一趟,上刀山下火海,我连眉头都不会皱……啊!”
门倏地打开。
谢毅衡背靠着门,猝不及防失去重心,整个人朝后倒去,狼狈地倒在地上,懵逼地望着来人。
汀砚静静地站着。
谢毅衡双手撑地,一个弹跳起身,他干笑两声:“草哥,你这是……”
只见汀砚戴了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墨镜,辨不清神色,头顶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低,整张脸只剩下无血色的薄唇。
谢毅衡微怔,小声“啊”了下:“草哥你这是要……”他眼珠子转了一圈:“杀人灭口吗?”
不怪他多想,他何时看到汀砚这幅装扮,几乎把能遮的都遮住,尤其配上浑身散发的戾气,像极了亡命之徒。
他清楚汀砚在这场虚幻的网恋中倾注的真心,不知真假的游戏里,他想不通汀砚只取一瓢的决心从何而来。
学校里不乏喜欢汀砚的姑娘,其中也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痴情者,情书以年计算从初中写到高中,也都入不了汀砚的眼。
他至今也想不明白游戏里的这位大月亮到底有什么魅力,除了游戏技术高点,总不能汀砚是受虐体质。
汀砚沙哑的声线里有藏不住的冷意:“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她。”
谢毅衡只觉得完蛋,看这架势保不齐要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他抬脚跟上去:“草哥,是不是她骗了你?四年的感情喂了狗,哥们我都忍不下这口气,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这哑巴亏吃不得,我们得找她算账!”
汀奶奶在楼道就听到他义愤填膺的声音,快走两步,入眼就是汀砚裹的严实的脸。
她担心得不行:“草草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这孩子有事就习惯憋在心里,说出来大家都会帮你解决。”
一想到汀砚初三时的状态,她眉头皱得像座山,生怕以前的事再度上演。
汀砚缓了口气,手放在姥姥的肩膀上,安慰地拍了几下。
语气也不似方才生硬:“奶奶,没什么事,我就是脸上有点过敏,您别担心。”
汀老爷子也紧跟其后,揽住汀奶奶的肩膀:“草草已经长大了,孰重孰轻他分得清楚。”
话落,他又看向汀砚:“要出门?不在家里多待两天?”
汀砚摇头:“这几天功课落下了,小老师催我处理好事情就回去学习。”
汀老爷子赞许地点头:“对,这个劲头是好的,我……”
“对什么对?”汀奶奶胳膊肘怼了下汀老爷子:“在你眼里还有什么比学习更重要?”
她望着汀砚的眼神满是担忧:“草草别听你爷爷的话,要是不开心的话就在家多待两天,学习又不是一两天的事,该放松还是得放松。”
墨镜下的眼眸看不出神色,汀砚的唇角勉强勾了一下:“奶奶我没事,我想来年考个好大学,爷爷没有给我压力,是我有这个想法。”
他顿了下:“您别担心,我这么大人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汀奶奶听他这么说:“那行,买好票吗?不然我找人送你去过?”
“买好了。”汀砚从兜里掏出手机,佯装看了眼:“奶奶,车次的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了,等到地方给您打电话。”
汀奶奶说着“好”,依依不舍追到门口。
预约好的出租车适时停到门口。
汀砚坐上出租车,降下车窗,安排了两位老人照顾好自己,摆摆手消失在拐角。
“哎。”汀奶奶叹了口气,紧随着脊背弯了几分:“这孩子就是爱逞强,什么都自己承担,不知道这是随了谁的性子。”
汀老爷子安抚了两句,被瞪了两下后,挠着头揪住谢毅衡缓和气氛:“衡衡啊,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谢毅衡本想装傻,实在是担心汀砚的状态,果断将人卖了:“好像失恋了。”
“失恋?”汀奶奶一颗悬着的心彻底死了:“怎么会失恋?他不是网恋吗?他们见面了吗?”
轮到谢毅衡惊讶了:“您们都知道了?”
汀砚不止一次强调过管好他的便宜嘴,不想让老人家担心,结果秘密早众人皆知了。
汀老爷子解释:“建宏说漏过,我们这些老古董也与时俱进,网恋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汀奶奶急得跺脚:“只要是草草开心,管什么网恋早恋,我全都不在乎。”
得知父母感情不和闹到离婚的地步时,汀砚无疑经历了一段晦涩无光的时月,彼时有口难言的少年连发泄都羞于说出口,在崩溃的边缘,是游戏让他排解压力。
而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一切的改变是游戏好友。汀建宏只怕汀砚误入歧途,三令五申要断了这段关系,是她再三要求下,汀建宏才松口静观其变。
除了隔代亲的宠溺外,她知道汀砚最看重感情,原本父子之间就存在离婚这条隐形裂痕,汀建宏一意孤行,只会让汀砚的防备更深。
汀砚在他们眼里是个孩子,可更是一个独立的人,他们不能,也没有权利,去干涉汀砚所做的选择。
只是没想到网恋这件事暴雷这么早。
“怎么会突然失恋了?”汀奶奶想不通:“明明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两天也没往外出,怎么会吵架呢?”
她急得上火,拉着汀老爷子往屋里走:“快快快,快打电话给建宏,出大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