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东儿来说，邢云子是个让她既敬又怕的长辈。


    她敬重他教学生毫不藏私，又怕他折磨人的手段，在拦云峰这几日仿佛又回到了千庭山。


    她就跟个使唤丫头似的，什么跑腿打杂的活都要做。


    这老头还有个爱好跟柏汉长很像，就是喜欢她做得菜，天还没黑呢，这已经是今天第三顿了，凡人都是一天两顿饭，他一个金丹修士居然一天三顿。


    “看什么？昨天教的阵法到今天还没练熟，敷衍塞责，这雾煞万一挡不住，你老家巨灵城就要没了。”老头一边啃鸡腿，一边还不忘教训人。


    这几天他除了吃就是训人，嘴就没停过，不管她在干活，还是练习阵法，一直在那儿叭叭，刚开始两天说得东儿心烦意乱，现在已经快免疫了，属于他训他的，她完全不受影响。


    “嗯？来了。”鸡腿吃到一半，邢云子眉头一凛。


    等东儿发现不对时，餐桌旁已经人影全无。


    “恭喜诸位道友，寻得地宫，夺得重宝！”邢云子的声音响彻整座山脉。


    正向此处飞遁的修士听了此话，皆神色复杂。


    邢云子踩着一节破木头出现在半空。


    几名金丹修士见状纷纷停下飞遁。


    之前帮邢云子拦截修士的那名素衣女子也飞身前来，冲为首的一名白须白发老者恭敬行礼，这老者便是刚从地宫回来的萧布衣，师徒二人传音过后，素衣女子领着一众宗盟弟子往山中飞去。


    余下的六名金丹修士跟邢云子来到拦云峰的山洞。


    此时，东儿早就收拾好洞府，并准备好茶水和蒲团。


    “诸位道友刚从大渊深处归来，此次雾煞与百年前相比，如何？”邢云子一入座便问众人道。


    在场的六名修士，除了萧布衣和尹天桥，其余四人都没经历过百年前那次雾煞，自然无法比较，纷纷看向二人。


    尹天桥看了看萧布衣，见后者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道，“我等并未抵近查看，只是用神识远远探查了一番，似乎没有百年前那般凶险。”


    邢云子突然沉默不语。


    其余六人，除了闭目不语的萧布衣，剩下五人眼神交错互视。


    最终还是尹天桥开口，“雾煞重启，宗盟责无旁贷，我等几人在回程途中已给宗门传去信符，刻日必有援军到达。”这话意很明显——他们要离开。


    邢云子端起茶杯，默默喝上一口，难听的话他早就跟萧布衣那个小徒弟说过，小家伙必然已经传信告知，还跟他来这套！


    雾煞因何而起，他们恐怕比谁都清楚？惹了事拍拍屁股就想走人？打量他邢云子好欺负？


    哗啦——


    茶杯往小几上一扔，邢云子起身离开山洞。


    洞内其余几人开始传音交流……


    “行了，即便没有拦云阵，他若不想我等离开，我等便无法离开！”萧布衣打破众人传音，居然想从一名金丹后期阵法师的手中逃脱，简直痴人说梦！


    萧布衣都这么说了，其余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沉默无言。


    ***


    是夜，狂风大作，血雨倾盆。


    东儿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看雷击电闪，被震撼到四肢发麻。


    “玉潇人称它为雾煞神。”邢云子望着天空蠕动的暗红云团，低道。


    “神？”东儿品味着这个神字。


    “对，对我们这些弱小的种族来说，他们就如同神一般强大。”邢云子哼哼一笑，“丫头，这拦云大阵由七七四十九座连环小阵组成，这四十九阵我都教过你，我要守阵不可分心，你在后方替我瞭敌，如有小阵出现错漏，及时补齐，务必不要让一丝雾煞逃脱。”说罢扔了只白骨阵盘给东儿。


    东儿望着手上的阵盘，小声问道，“前辈真的觉得晚辈能胜任？”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也没别人了。


    “……”东儿一时无语，这老头真就是典型的封建家长，一句夸奖鼓励的话都不愿意说。


    “诸位道友，别磨蹭了，随老夫一道斩神去——”邢云子跳上他那节破木头，径直飞往峰顶。


    其余六名金丹修士虽不大情愿，但大敌当前，也没别的法子，招来飞行法器，同样消失在夜色之中。


    不多会儿，伴随着一阵响彻九霄的龙吟声，数十条金色龙影从主峰上腾空而起，沿着拦云山脉飞快游走，每过一座山，就有一条金龙隐没其中，接着便是一道金色柱影腾空而起，直插云霄。


    不过十数个呼吸间，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金色。


    “众修士听令，甲子、壬子——合！”邢云子的声音借着大阵威能传进每一名修士耳中。


    随着大阵合拢，天空传来一声刺耳尖鸣，像是异兽的哀嚎，但哀嚎中又夹杂着金属的摩擦和撞击声，搅的人心烦意乱，血气翻涌。


    东儿招出枯叶舟，接连在小舟上打下数道印诀，又祭出两面枯叶小盾护住周身，这才感觉呼吸顺畅。


    也是到了此时此刻，众人才看清那雾煞的真面目——一团类似心脏的巨大云团。


    云团表面有着无数条巨型蚯蚓般的血管在蠕动，云团四周飘着一层薄薄的灰色暗影，须臾变化间，灰色暗影凝成了两只巨爪，巨爪一形成，便开始不停地撕扯着周围的一切物质，被撕扯后的空间，像是一切都陷入了混沌。


    这场面让东儿想起了玉潇人的那副壁画，眼皮随之一跳，这东西难道就是壁画上那种毁灭世界的暗影？


    “萧道友，尹道友，首辅之位就交给二位了。”随着邢云子的话落，金光大阵中突然出现六道光圈，其中正对雾煞的两道光圈最大。


    萧布衣和尹天桥凭空出现在这两座光圈中，一个手持拂尘，一个提着长剑。


    其余四道光圈也出现了四道身影。


    接下来便是电闪雷鸣的大战。


    对低阶修士来说，这个等级的对战他们根本看不清，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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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看到阵内一片七彩闪光。


    但东儿不同，她有邢云子给的辅助阵盘，阵内发生的情况虽不能完全掌握，但看个四五分不成问题。


    单论实力来说，那个白须白发的萧布衣显然是最高的，每次出手，那血色云团都会猛烈涨缩。


    其次便是尹天桥，看了半天东儿才发现他那把剑根本不是实物，而是一道剑气。


    剩下的四位，水平就有点参差了，当然，这只是相对来说。


    “不用你帮！”金光阵中突然传来一声娇喝，正是那位范姓美妇人。


    她刚才躲避不及，被巨爪狠狠攥住，是尹天桥一剑将其解救，并带入他所在的光圈。


    妇人并不领情，快速在自己手臂上打下几道印诀，将雾煞之气从中逼出，但整个手臂仍然是血红色，显然还是染上了雾煞之毒。


    尹天桥出剑的间隙，扔给她一只翠色玉瓶。


    妇人仍然对地宫的事耿耿于怀，虽如此，但还是接过玉瓶将丹药倒入口中，随即盘膝入定。


    “邢云子，范道友有伤在身，劳烦送她出去。”尹天桥冲邢云子传音道。


    “尹道友莫非在说笑？主煞未除，任何一丝煞气都可能转为主煞，道友难道不知这个道理？”邢云子这话不是传音，而是说给所有人听。


    “老匹夫。”尹天桥拳头一攥，不知是因为被算计生气，还是私心被广而告之而气恼。


    闭目打坐的妇人此时却是嘴角一勾。


    她跟尹天桥认识快两百年了，他一直醉心修炼，对她的明示和暗示没有丝毫反应，甚至连称呼一直都是冷冰冰的“范道友”，连她完整的名字都不曾喊过。


    范柔，哪怕叫一次呢？


    她知道他看不上她的资质，她自己也看不上，能修炼至此，已经是她透支寿元的结果，这次收到他的邀请来大渊，她很高兴，这也许是他们今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远行了。


    她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唯一欠下的人情就是他当年救她的那一命，无以报答，很遗憾。


    尹天桥回身看一眼妇人的胳膊，手指一动，一把银色小剑悬浮在手掌上方。


    “不要——”妇人倏然睁开双眸，眼神一闪，“很丑。”少了一条手臂很难看，给她留个全尸吧。


    尹天桥一声冷哼，似乎不打算听她的话，手臂哪有性命要紧？


    “我的寿元无多，也许这是最好的归宿。”为了进入地宫他们害了多少性命？这因果就由她来应了吧，结束打坐，打算回到自己的光圈。


    尹天桥手掌微微一动，周围灵气瞬间猛涨，他在试图帮她吸取雾煞之气。


    妇人眉梢一弯，一抹笑意盈然而现，犹如牡丹绽放，“尹兄，小妹有个疑问，你可还记得我的名字？”


    尹天桥提剑站在那处，久久没有动静。


    妇人微微一笑，闪身跃入自己的光圈，继而双掌一合，头顶显出一对碧玉双锥，正是她的本命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