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菜陆陆续续端了上来，宿月坐在主座上，抬眼扫过一圈正襟危坐的饭搭子们。


    她轻叹一声，虽然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但还是有一股不自在蔓延全身，只能先开口致歉:“很多事情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是我有意隐瞒身份在先，各位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言。”


    “老师您言重了。”越琼很快接过她的话头，多年不见还略显局促，令在场他人都不禁感叹从前那位刀子嘴豆腐心的越琼长老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胡说什么呢，越琼姐那是返璞归真。”常鹤眨了眨眼，“你说是吧，长老。”


    好神奇，从前还是宿林的时候，可是指着常鹤给的特权大摇大摆，现在却成了对方反过来要她撑腰。


    不过比起宿月本人，似乎余米更喜闻乐见于众人放下包袱坦然相待，转头也宽慰女儿不要因为一些小事就忽略了自己和别人。


    “就是啊，老姐，你都不知道一直跟你过同一天生日很累诶。”宿辰夹了一块牛肉，毫不客气地丢进自己嘴里，“还好七月份老妈带我去聪西区玩了一圈，不让我就没生日过了！”


    呸，五月份的时候你也没少收礼吃蛋糕。


    宿月不动声色地白他一眼。


    韩影和邓瑾年对上目光，举杯隔空碰了碰。


    许轻乐小口啜饮着饮料，余光却扫过一直低着头的郁酒。


    吴巧巧和唐舒安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好歹是“娘家人”亲自考校过的对象，怎么说份量还是有一些的。


    但……


    抬头看向主位上独自喝着饮料的某位长老，几句话还是被强行咽回肚子里。


    关键时候，还是上官烟先把话题拉回正轨：“长老与月客大人，是什么关系啊？”


    好问题，但回答的人面露苦涩：“我也不知道。”


    在座众人纷纷投过来目光，宿月只能耸肩摆手：“我真不知道。”


    “那……”宿辰张张嘴，想说些什么，“这么多年，到底是哪个姐陪着我和老妈啊？”


    “你还有俩姐姐？”许轻乐瞪大双眼。


    “我以为你们说的‘苏月’真长那样呢。”他挠挠头，“那天我们从长老阁回去的时候还说，老姐在玄则不仅换了名字还换了张脸。”


    “这件事我跟你解释过了好吧。”宿月真忍不住锤他一拳，当然，是收着力气的，“我当时是复制了瑾年的异能，利用暗系异能复制了一个分身，代替我回到人类世界做一个乖巧的女儿。”


    “和一个暴躁的老姐！”宿辰很快回嘴，开玩笑，吃了一拳不得从别的地方讨些债回来。


    听着他们的描述，常鹤也不由得点点头：“怪不得学长一直说要等您回来，敢情是真的只有您能教他怎么提升异能啊。”


    啊哈哈哈，貌似现在也不用了。


    宿月笑着避开话题，脑海中又浮现出胡沐秋的“忠告”。


    邓瑾年和宿辰一样是异变体，可在她的原本记忆里，邓瑾年明明是小时候宿远生送给她的玩伴。


    看来有些事肯定还另有隐情，这也正是她下定决心要再进一次鬼楼的动因。


    然而韩影并不赞成她的想法，比起真相，他更珍惜故人重逢。


    上官烟也同意韩影的想法：“六代长老团还是缺少威信和一个有公信力的领导者，长老，我很期待您能回来。”


    宿月沉默了。


    桌子下双拳紧紧攥着，郁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和谁和什么较劲，明明是一直仰赖的偶像，可当她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才知道，原来他们中间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明明宿林那么普通，却是能光明正大和他站在一起的角色。


    那宿月呢？


    他抬头，看见对方眼中光芒黯淡。


    似乎她也不开心。


    “有人说，生命激越之处，在于永不停息地向前，背负悲凉，仍有勇气迎接朝阳。”她笑着，将他们的劝导压下，“我想，我该去寻找我的朝阳。”


    哪怕过程压抑，结果更是不尽人意，但总有人要做先行者和牺牲者。


    她没能成为衣冠冢上一员，那就更要成为引领后人的愚公和精卫。


    余米看着她，又忍不住上手替她撩开额前碎发，笑着说：“我支持你。”


    “老妈？”宿辰吓得连筷子都掉了，天知道当年看见宿月昏迷不醒三天的时候，余米简直虚脱的不成人样。


    ……要是这一次真的无药可救呢？


    余米只是递过去一个眼神，他就不说话了。


    其他人都可以不发表意见，但越琼是实打实见过宿月最落魄时期的模样，那时候的她也不过是刚升上高一的孩子，搁着一道门，眼睁睁看着学姐兼导师的宿月一个人扛着四具尸体，面无表情地让她带着长老们离开。


    “老师，一定要去吗？”她于心不忍，还是问了一嘴，“我记得当时您……”


    她没有再说，大概也是不愿意提起。


    但宿月是真的不记得了。


    “五年前的事，我只记得两件。”她伸出手，一条条阐述，“第一，我的记忆只停留在何首席宣告入鬼楼探查的那一天，有关鬼楼内部的事情我完全没有印象；第二，再醒来后，我就已经出现在人类世界的屋子里，并且，失去了所有异能。”


    同时没了记忆和异能，却有一位心软的仇敌留下她的性命，这样的奇诡事，宿月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


    至少，也得见见老朋友。


    但凭她怎么说，韩影都不答应放人，依旧蹙着眉否决：“不行不行，还是太危险了。”


    “不用担心，”宿月嘻嘻笑着，画风突变，“我已经找好了同行伙伴了。”


    “比如？”


    “他。”宿月伸出手，直接锁定郁酒，“郁同学足智多谋，异能高强，我选他和我一起去。”


    原先一直沉寂的郁酒突然被点了名，平常那点冷静自持根本就维持不住，耳朵漫上一层绯红，直接避开众人的审视。


    尤其是韩影，在原山深林时他就见过对方的能力，对比同期的确是佼佼者，但是要对标宿月，怕是不够看。


    “只有他吗？”他抿唇，意图自荐，“要不我……”


    “还有胡沐秋，”宿月很快看向他，无声反驳，“温宵、许轻乐和吴巧巧。”


    宿辰低着头，和邓瑾年在空中对视一眼。


    好一个可汗大点兵。


    两个E级小可怜就不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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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了。


    当然，宿月也没把他们忘了，甚至在走之前还给他们安排了最高规格的待遇——每天前往长老阁照顾修养中的杭白。


    “嚯，搞了半天，捞着个保姆的活。”邓瑾年有气无力地走在路上，宿辰倒是心态良好：“看开点，韩影老师不也跟咱们一个岗位吗。”


    “人家是技术岗，我们是流水线工人，这能比吗？”邓瑾年表示不服，韩影不过是占了异能等级的上风而已，根本就不算什么！


    如果要单挑的话那当他没说。


    虽然阵容比不上当年的五大强者，不过，他们可还有一张王牌——月客。


    当年之所以只有宿月一个人全身而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的异能远在S级评判标准之上，是真正地异能拥有者，而非享有者。


    只要她想，她可以是任何等级的存在。


    而月客几乎可以说是“苏月”的化身，招式、能力几乎都和五年前是宿月一模一样。


    而五年后的宿月，没有从前的高高在上，她与很多人擦肩而过，与很多人四目相对。


    自然而然的，她汲取到了更多的异能。


    凭借仅剩的记忆和绝顶天赋，她一直在更上一层楼的路上。


    就连月客在丧尸楼的天台上也亲口承认，她现在远比五年前更值得畏惧。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


    好像是：“我再也不会让他们，做无意义的牺牲了。”


    现在也是一样。


    宋龚的旧书里夹杂着四名长老的尸体照片，还有异能警署包围鬼楼后拍下的屠杀现场。


    不同等级的异怪曝尸在外，血水将整栋楼染成红白相间的艺术品。


    可是看着那些极具冲击力的照片，她的脑海里根本提不起来任何波澜，似乎这些与她隔了一条银河，让她连个旁观者也算不上。


    鬼楼大门打开，上一次闯入的痕迹还在，一楼的五间房还剩101与103未曾开启，而通往二楼的通道仍旧紧闭。


    月客双臂环抱胸前，她早就不再带着那副银白面具，所幸她与宿月长得也并不相像，这才没叫别人感觉出戏。


    “所以我们还是要闯关吗？”胡沐秋摆手，明知故问。


    月客就也顺着他的话点头承认：“嗯哼。”


    “那是要分开，还是……”吴巧巧还有些后怕，虽然不知道宿月为什么要拉她一个B级异能者淌这趟浑水，但必须承认的是，她确实无法对宿月说出那句“不行”。


    “我、胡沐秋，还有巧巧一组。”宿月直接开口统一决策，“月客和郁酒、温宵，还有小许一组。”


    “好。”温宵最先服从命令，先一步站在两名女生身边。


    郁酒侧眸看着胡沐秋，对方眼里藏着些许玩味，让他感觉很不舒服，纠结着要不要开口换组，手背却突然感知到不知哪里传来的温度。


    宿月往他那边凑了凑，很好地挡住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支持向来无声且大胆，既能赋予对方信任，也能很好地缓解他的焦虑。


    火灵在他们掌心跳动，那是独属于他们感情的羁绊。


    他最后还是屈服了，捏了捏宿月的手，朗声说：“我也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