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瑾献共享策

作品:《娶妻媚娘改唐史

    边镇防务的细节,枯燥而琐碎。粮草转运的路径,戍卒轮换的周期,边市互管的细则,将作监新制兵械的配发序列……李瑾的声音平稳清晰,在静谧的寝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王德真跪在榻边小几前,屏息凝神,运笔如飞,努力跟上李瑾的语速,将那些拗口的地名、数字、条款一一记录下来。墨迹在宣纸上蜿蜒,渐渐填满一页又一页。


    李治斜靠在厚厚的锦褥上,闭着眼,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只是假寐。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偶尔简短的一两个问询,证明他神志尚在,并未沉沉睡去。那些具体的政务,此刻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背景音,一种让他能够暂时从方才那场情绪风暴中抽离、重新扮演“皇帝”这个角色的道具。他需要这个角色,哪怕只是片刻,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李瑾的奏报终于告一段落。他略作停顿,等待皇帝的指示。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王德真轻轻放下笔的声音。


    “就……依卿所议,试行。”李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具体条陈,递送政事堂,与……与皇后共议。若无大碍,便用印颁行。”


    “臣遵旨。”李瑾躬身应下。他知道,陛下这句话,既是程序性的认可,也是一种无奈的确认——最终决定权,依旧在天后那里。但此刻,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政务奏对似乎结束了。但殿内的空气并未轻松,反而更加凝滞。方才那场痛彻心扉的哭诉与表白,如同无形的幽灵,仍徘徊在两人之间。李瑾知道,仅仅安抚情绪,给出忠诚承诺,还不够。陛下心中那根关于权力、关于身后事、关于“存在感”的刺,并未真正拔除,只是被暂时按了下去。他需要一个更具建设性、更能给陛下希望和“名分”的说法,来引导陛下走出绝望的死胡同,接受现实,并找到新的定位。


    这很危险。揣摩上意,尤其是揣摩一位极度敏感、多疑又脆弱的帝王的心思,并试图引导之,无异于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一言不慎,前功尽弃,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但李瑾更清楚,若不能趁此刻陛下心防有所松动、情绪宣泄之后相对“清醒”的时机,为他提供一个至少能自我说服的“解释”和“出路”,那么陛下的猜忌和绝望只会更深,下一次爆发可能更加不可收拾,届时受损的,将是整个朝局的稳定,甚至太子的未来。


    他必须冒险一搏。不是为了个人荣辱,而是为了这好不容易才达成的稳定局面,为了那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仁厚太子,也为了……那位与他有着复杂默契、共同支撑起这帝国局面的天后。


    “陛下,”李瑾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奏对时,多了几分深沉,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边镇琐务已毕。臣……尚有一言,如鲠在喉,关乎陛下圣誉、关乎国朝气象、更关乎千秋史评,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治的眼皮微微动了动,没有睁开,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默许。此刻的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的伤兽,既警惕,又隐约期盼着某种“解药”。


    李瑾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凝聚勇气,然后缓缓道:“臣方才聆听陛下心声,痛彻之余,亦反复思量。陛下之忧,看似在权柄,在声名,在身后。然则臣以为,陛下真正心结,或在于……如何面对当前之局,如何在此局中,安放陛下之尊,定位陛下之功,以不负此生,不负这煌煌大唐。”


    这话说得委婉,却直指核心。李治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终于缓缓睁开,那双深陷的眼眸,疲倦而锐利,望向李瑾:“哦?你有何高见?”


    “臣不敢言高见,只是些许愚者之思,斗胆呈于陛下御前。”李瑾的姿态放得极低,但语气却坚定起来,“陛下,自三皇五帝以降,为君之道,有圣君独断,如秦皇汉武;有君臣共治,如太宗文皇帝与房杜;亦有垂拱而治,如上古尧舜。然则,时移世易,未有亘古不变之成法。当今天下,陛下乃不世出之明君,天后殿下亦为亘古罕见之贤后,此乃天赐我大唐之福。陛下因沉疴暂不能亲理万机,而天后殿下代行其事,内抚百姓,外御强敌,使天下晏然,此非但无损于陛下圣明,实乃彰显陛下知人善任、夫妻一体、同心同德之旷世佳话!”


    他稍稍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试想,若非常之时,陛下委政于后,而天后殿下亦能担此重任,使国泰民安,四夷宾服,此等格局,古来可有?此非陛下之失,实乃陛下之能!能容人,能信人,能成就人!此等胸襟气度,岂是那些死守‘后宫不得干政’腐儒之见的庸主所能及?后世史笔,于此一段,非但不会诟病陛下,反会大书特书,赞陛下为非常之君,能行非常之事,成就非常之功!”


    李治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李瑾这番话,角度极其刁钻,将他最介意的“皇后干政”,直接翻转成了“明君知人善任”、“夫妻一体同心”的佳话,甚至提升到了“非常之君行非常之事”的高度。这与他内心深处“权柄旁落、声名被掩”的恐惧,截然相反。是阿谀奉承?还是……另一种可能的解读?


    “你……继续说。”李治的声音有些干涩。


    “陛下,”李瑾见皇帝没有立刻斥责,心中稍定,知道自己的话至少引起了思考,便继续深入,“此乃其一。其二,陛下所虑者,身后之名,江山承继。臣以为,此虑大可不必。天后殿下与陛下,结发夫妻,情深义重,更有太子殿下为血脉纽带。天后殿下纵有经纬之才,然终究是李唐之媳,太子之母。她所做一切,稳固朝纲,富国强兵,最终受益者是谁?是陛下,是太子,是李唐宗庙!只要陛下在,只要太子储位稳固,天后殿下之权,便是陛下之权的延伸,便是未来交付于太子的、一个更加强盛稳固的江山!”


    “至于民间流言,无知妄语,何足挂齿?”李瑾语气转为铿锵,“史家秉笔,自有公论。他们看到的,不会是某年某月某日谁批了奏章,而是这数十载,大唐是否国富民强,是否开疆拓土,是否文治武功,远迈前朝!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后世只会记住这是‘永徽’、‘显庆’、‘龙朔’、‘麟德’……是陛下您的年号下的盛世!天后殿下的贤能,梁国公等人的微劳,不过是这煌煌盛世画卷上,几笔不可或缺的浓墨重彩,而执笔挥毫、定下基调、成就这幅巨画的,永远是陛下您!”


    “陛下,”李瑾向前膝行半步,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煽动性的热切,“您为何一定要执着于‘事必躬亲’?为何一定要与皇后殿下、与臣等比‘谁更勤政’、‘谁更知名’?您是天子,是这艘巨舰的舵手!舵手无需亲自去划每一支桨,去扬每一面帆,他只需把握正确的方向,信任得力的水手,便能带领巨舰,乘风破浪,抵达前人所未至的彼岸!陛下今日之局面,何尝不是如此?陛下用对了人,定对了策,信任了该信任的人,于是有了这‘二圣临朝’,政通人和的盛世景象!这,难道不是陛下最大的功绩吗?这,难道不比事必躬亲却可能顾此失彼,更显陛下之英明神武吗?”


    “二圣临朝……”李治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这个词,是尊号,是荣耀,可又何尝不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但此刻被李瑾用这种方式解读——是他李治“用人得当”、“决策英明”的成果,是他“领导有方”的体现——竟让他有种别样的、豁然开朗的感觉。是啊,为何一定要拘泥于形式?如果结果是大唐强盛,如果史书最终铭记的是他李治的年号,是他开创的盛世……


    “然则,”李治终究是帝王,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后世会如何评说?会否认为朕……软弱,受制于妇人?”


    李瑾立刻摇头,斩钉截铁:“绝无可能!陛下,史家看的是结果,是功业!汉有吕后,唐有……天后,”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比较,“然吕后之后如何?诸吕乱政,几倾社稷!而今天后殿下临朝,天下安堵,太子贤明,朝臣用命,此乃截然不同!后世只会看到,陛下以非凡之胸襟气度,开创了‘帝后共治,阴阳和合,以臻至治’的新局!此非但不是陛下之短,恰是陛下之长,是超越前古、足为万世法的为君之道!”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有力,抛出了他构思已久、也是最具风险的核心建议:“陛下,臣斗胆妄言。陛下与天后,一为日,一为月,日月同辉,方有白昼光明。陛下为乾,天后为坤,乾坤并立,方有山河稳固。此乃天作之合,亦是国运所钟!既如此,何不将此事,做得更堂皇正大,更名垂青史?”


    李治的瞳孔微微收缩:“更堂皇正大?此言何意?”


    李瑾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陛下可曾想过,与其让后世史家猜测、议论陛下与天后之权柄分配,何不由陛下亲自定下基调,将此‘帝后共治、同心同德’之局,以正式典仪、乃至典章制度的形式,昭告天下,传之后世?”


    “譬如,”李瑾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诱惑,“陛下可于病体稍愈之时,御临朝会,当众褒奖天后辅政之功,重申‘二圣’一体,共理阴阳。可命史官详录天后理政之德政,载入国史。甚至……可于泰山封禅此等旷世大典中,明确天后之地位,使其与陛下同享祭祀,共受天命!如此,天后之权,便不再是‘代行’,而是陛下‘授予’并‘认可’的、名正言顺的‘共治’之权!后世观之,只会赞叹陛下之胸襟如海,气度恢弘,能得贤后如此,能开创千古未有之治世格局!而陛下您,便是这格局的缔造者、定鼎者!无论天后殿下如何贤能,无论臣等如何奔走,这千秋史册上,最耀眼的名字,注定是陛下您!是您,李治,大唐皇帝,开创了这‘日月同天、二圣共治’的煌煌盛世!”


    “泰山封禅……同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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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祀……共受天命……”李治被这大胆到近乎骇人听闻的提议震住了,喃喃重复着,眼神中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被深深触动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封禅泰山,是古来帝王功成治定、告成功于天地的最高仪式。若在封禅大典中,明确武媚娘的地位,让她与自己一同祭祀天地,那无疑是向全天下、乃至向历史宣告,武媚娘的地位,不仅仅是皇后,不仅仅是“天后”,而是与他李治并列的、受命于天的“共治者”!这简直……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古以来,何曾有女子与皇帝同登封禅台?


    但,李瑾的话,又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如果这样做了,那么武媚娘所有的理政行为,都将被赋予“天命所归”、“帝意所许”的最高合法性。她不再是一个“干政”的皇后,而是他李治亲自认可、并赋予神圣职责的“共治者”。而他李治,也不再是那个“体弱”“权柄旁落”的皇帝,而是“心胸广阔”“善于用人”“开创格局”的明君、圣主!他所有的憋屈、不甘,似乎都能在这前所未有的“共治”名分下,得到完美的化解和升华。他将以一个开拓者、制度创立者的身份,超越他的父亲太宗皇帝,在史书上留下独一无二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风险极大,但回报……也极具诱惑。这不仅仅是给武媚娘一个名分,更是给他李治自己,一个体面的、甚至堪称伟大的台阶下,一个重新定义自己帝王生涯、对抗内心无力感和后世可能非议的绝佳机会。


    李治沉默了。长久地沉默。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动,映出他眼中激烈的挣扎、权衡、恐惧,以及一丝越来越明显的、名为“野心”或“挽回尊严”的火苗。


    李瑾屏住呼吸,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在刀尖上跳舞。他在挑战根深蒂固的礼法,在试探皇帝最深的心结,也在为那位远在紫宸殿中批阅奏章的天后,争取一个前所未有的、正式的历史地位。这既是为了安抚皇帝,也是为了……某种更长远的布局。他赌的,是李治内心深处那不甘被遗忘、渴望超越、渴望在史册上留下独特印记的帝王之心。


    不知过了多久,李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颤抖,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无比的决定。他没有看李瑾,只是望着帐顶繁复的藻井图案,声音飘忽,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


    “日月同天,二圣共治……开创格局,定鼎后世……李瑾,你这话,是替朕想的,还是……替别人问的?”


    这话问得极其犀利,直指李瑾提议的动机。是真心为皇帝解忧?还是为天后探路?或者,两者皆有?


    李瑾心中凛然,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再次深深俯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无比诚恳,也无比坚定:“陛下,此话发自臣之肺腑,亦是臣观当今时势,思陛下之忧,为陛下谋,为社稷谋,为千秋万代谋!天后殿下之才,陛下深知;天后殿下之劳,陛下亦见。既如此,何不使其名正言顺,使其功业,完完全全归于陛下开创之盛世?此非独为天后殿下,更为陛下圣名,为太子殿下将来承继一个稳固、合法、无有争议的江山!臣此言,可对天日,若有半点私心,叫臣……”


    “够了。”李治打断了他的誓言,似乎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此事……非同小可。容朕……再想想。”


    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李瑾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以陛下多疑又渴望认可的性格,这番话必将在他心中反复咀嚼,权衡利弊。而只要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那么他之前的许多痛苦和挣扎,或许就能找到一个新的、更具“建设性”的出口。


    “是。此乃关乎国本之议,自当由陛下圣心独断。”李瑾恭敬应道,知道今日已不能再多言。他缓缓起身,因跪得久了,膝盖有些酸麻,但他身形依旧稳如磐石。“夜已深,陛下龙体欠安,需好生歇息。臣,告退。”


    李治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已沉沉睡去。但李瑾知道,他没有睡。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极不平静的波澜。


    李瑾躬身,慢慢退出寝殿。殿外,夜色深沉,寒风刺骨。他抬起头,望着紫微宫方向那一片璀璨的灯火,那里,是武媚娘处理政务的紫宸殿。他今日这番话,究竟是安抚了皇帝,还是为未来埋下了更大的变数?**。他只知道,在这权力的漩涡中,他必须尽力维持平衡,在忠诚与道义、在帝后之间、在现在与未来之间,走出一条最艰难、却也可能是唯一正确的路。


    殿内,李治缓缓睁开眼,眸中光芒闪烁不定。“日月同天……二圣共治……泰山封禅……”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慢慢扯起一个极淡、极复杂,却又仿佛带着一丝疯狂与期待的弧度。


    “共享……吗?”他轻轻地问,问这空寂的寝殿,也问那不可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