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增开进士科
作品:《娶妻媚娘改唐史》 显庆五年,二月,长安。
玄武门之变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废太子自尽引发的余波仍在朝野间暗自涌动,但大明宫的权威, 尤 其 是 御 座 之 侧 那 道 身 影 的 意 志, 已 经 如 同 春 日 冻 土 下 即 将 破 壳 而 出 的 种 子, 不 可 阻 挡 地 开 始 塑 造 帝 国 新 的 肌 理。 这一次,刀锋指向的不是某个人、某个家族,而是绵延数百年、根深蒂固的门阀政治基石—— 选 官 制 度。**
转运使司,李瑾签押房。
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宽大的书案上,堆满了从秘书省、弘文馆、国子监调阅的历年科举案卷、人口户籍黄册、各道州举荐名录,以及厚厚一叠墨迹未干的文稿。李瑾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 目 光 落 在 面 前 摊 开 的 一 份 奏 疏 草 稿 上。 旁边,坐着几位被他连夜召来的心腹幕僚——有出身寒微却精于吏事的转运使司干员,有通晓经典制度的弘文馆学士,还有两位是在“盐铁论战”中崭露头角、精通数算经济的年轻官员。
“诸位,”李瑾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天后之意已决,今岁秋闱,必要有一番大动静。增科、加额、改制,势在必行。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议定一个切实可行、又能尽量减少震荡的章程。”
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弘文馆学士,姓郑,出身荥阳郑氏旁支,因家道中落早已与嫡系疏远,凭真才实学入馆,此刻捻须沉吟道:“国公,下官细思,增广进士及诸科,所虑者三。其一,取士名额若骤增,及第者素质能否保证?恐惹清流非议,谓朝廷滥竽充数。其二,名额从何而出?若挤占现有明经、进士之额,必遭强烈反弹。其三,考试内容若偏重时务策论,恐熟读经义的世家子弟反而不如熟知地方利弊的寒门,这反弹……恐更为剧烈。”他虽已边缘化,但世家出身,对其中关窍看得透彻。
旁边一位三十出头、面容精干的转运使司郎中,姓王,出身蜀中寒门,闻言立刻道:“郑学士所虑固然有理,然下官以为,恰恰相反。正因现有取士之道,为世家大族把持,所谓‘素质’,无非是其家学渊源、交游圈子罢了。寒门子弟纵有实学,若无门路,连被‘取’的资格都无,谈何‘素质’?至于名额,朝廷取士,是为国选才,非为世家定额分肥!现有员额不足,自当增之。至于考试内容……”他看向李瑾,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下官在转运使司经办盐铁漕运,深知地方实情,绝非熟读经义者所能臆断。治国需实学,此正切中时弊!”
另一人接口,此人是新进的明算科及第者,在转运使司负责账目审计,声音带着冷静:“王兄所言极是。下官以为,改制之要,首在‘公’与‘实’。‘公’者,取士大公,断绝请托;‘实’者,所取之士,需能办实事。进士科加试时务策,明经科亦当增加经义阐释与实务结合之题。此外,明法、明算、明字诸科,录取名额长期偏低,乃至形同虚设,此大谬也!户部、刑部、工部、转运使司,何处不需精于律法、数算、文书之吏?此诸科当大幅增额,并提高出身待遇,与进士、明经等同视之,方能吸引真正人才。”
李瑾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这些意见, 有 顾 虑, 有 激 进, 有 务 实, 都 是 他 需 要 考 量 的。 他等众人议论稍歇,才缓缓开口:
“郑学士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骤然剧变,确易生乱。故此番改制,当有步骤、有策略。其一,名额增加,非一蹴而就。今岁秋闱,进士科可在往年基础上,增额三成至五成;明经科略增;明法、明算、明字诸科,名额翻倍,乃至三倍。所增之额,专为选拔实学之士,暂不与旧额冲突。此为缓冲。”
“其二,考试内容革新,进士科加试时务策三道,权重占其四;明经科加试经义阐释与实务结合之题两道;明法、明算等科,考题需更贴近刑名、钱谷、工程实际。试题由天后亲自遴选学士拟定,务求切近时政,如漕运利弊、边关粮饷、盐法得失、田亩清丈等。”
“其三,也是关键,”李瑾目光锐利起来,“为确保‘公’字,杜绝请托舞弊,今科开始,省试一级,全面推行‘糊名’与‘誊录’之法!”
“糊名?誊录?”几位幕僚都是一愣。糊名之法古已有之,但多用于制科或吏部铨选,且执行不严。誊录更是闻所未闻。
“不错。”李瑾解释道,“考生姓名、籍贯等信息,以厚纸糊住,阅卷官无从得知考生身份。此谓‘糊名’。再者,所有考生墨卷,由专门的书吏统一以朱笔誊抄一份副本,副本送阅卷官批阅。阅卷官所见,只有朱笔副本,笔迹相同,杜绝了通过字迹或暗记舞弊的可能。此谓‘誊录’。待阅卷、定等、放榜之后,再核对墨卷与朱卷,拆开糊名,公布姓名。”
室内一片寂静,旋即响起压抑的低呼。这法子……太狠了! 几 乎 是 从 根 本 上 斩 断 了 考 前 请 托、 考 中 作 弊、 考 后 关 说 的 一 切 可 能! 任 你 是 五 姓 七 家 的 嫡 子, 还 是 寒 门 白 丁, 在 那 一 张 糊 名 誊 录 后 的 考 卷 面 前, 都 只 是 一 个 代 号。
“妙!国公此策,直指时弊根本!”王郎中激动得脸色发红,“如此,方能真正确保公平,使寒门俊才有出头之日!”
郑学士则是深吸一口气,脸色复杂。他仿佛已经看到,当这个方案公布时,那些高傲的世家大族会如何震怒。但这套组合拳下来——增额、加试实学、糊名誊录—— 确 实 是 一 套 打 破 门 阀 垄 断 的 绝 杀 之 局。 名额增加给了希望,实学考试扭转了评价标准,糊名誊录保证了程序公正。 三 管 齐 下, 门 阀 赖 以 垄 断 仕 途 的 家 学、 人 脉、 名 望 优 势, 将 被 极 大 地 削 弱。
“还有,”李瑾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天后已决意,今科殿试,将由天后与陛下共同临轩策问,亲自考核进士前十名及诸科优异者。殿试之题,必是军国要务、时政得失。届时,是骡子是马,一牵便知。此外,及第者授官,亦将向急需实务人才的部门倾斜,如转运使司、户部、工部、边疆州郡等。空谈经义而无实措者,即便侥幸得中,也难有锦绣前程。”
众人皆凛然。天后亲自殿试,这是要将最终的人才选拔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而授官倾向,更是明确的指挥棒——朝廷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清谈的名士。
接下来的几天,转运使司的这间签押房灯火常明。一份融合了众人智慧、细节详尽的《请增广进士及诸科举人并厘革考选事宜疏》逐渐成形。 奏 疏 不 仅 提 出 了 增 额、 改 制、 糊 名、 誊 录 等 一 整 套 方 案, 还 附 上 了 详 细 的 实 施 细 则、 预 计 增 加 的 名 额 数 目、 所 需 钱 粮 预 算, 以 及 对 可 能 出 现 阻 力 的 应 对 之 策。 李瑾亲自修改润色,务求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二月中旬,紫宸殿常朝。
气氛依旧肃穆,但经过大朝会的震慑和此前的清洗,百官显得格外“本分”。当内侍高声唱出“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后,新任同中书门下三品、赵国公、诸道盐铁转运使李瑾,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臣,李瑾,有本奏。”他的声音平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奏来。”御座之上,传来天后清越而威严的声音。皇帝李治今日并未临朝,据称是风疾复发,需要静养。
“臣谨奏:为国抡才,实乃政本。当今圣朝,海内晏安,文教昌明,天下向学之士,倍蓰于前。然现行考选之制,取士有额,程式略旧,致使许多怀瑾握瑜之才,困于场屋,老于牖下,不得展其抱负,报效朝廷。更有甚者,请托公行,关节潜通,使寒门俊杰扼腕,清议为之叹息……”
李瑾开门见山,直指现行科举弊端,言辞虽不失恭敬,但锋芒已露。许多出身世家的官员,脸色已经微微变了。
“……臣愚以为,当因时变革,广开进贤之路。伏请:一,自今岁秋闱始,进士科取士名额,于往年常额之上,增三十人;明经科增二十人;明法、明算、明字诸科,各增十五人至二十人不等,视考生多寡、文理优劣而定……”
“哗——”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这个增额幅度,尤其是针对被视为“杂科”的明法、明算等的增额,堪称巨大!这意味着,将有大批原本无望的学子获得出身机会,也意味着世家子弟的“中举”概率被显著稀释。
李瑾恍若未闻,继续朗声道:“其二,革新考试内容。进士科加试时务策三道,务求关切国计民生,其权重与诗赋、经义并重,甚或过之。明经科亦需加试经义通变之题,明法、明算等科,试题需切近实务……”
“其三,为杜绝请托,彰显至公,自今岁省试始,推行‘糊名’与‘誊录’之法。考生墨卷糊名,由专吏誊录朱卷,方送考官批阅。待放榜后,再行核对拆名……”
此言一出,殿中的骚动几乎压抑不住。糊名誊录!这简直是要绝了许多人的“门路”!不少官员交头接耳,面露惊怒。
“其四,今科殿试,恭请陛下、天后临轩亲策,以辨真才实学。其五,及第进士、明经及诸科人等,授官当重实务,优先补转运、度支、工部、边州等任,以收实效。”
李瑾终于说完,手持奏疏,躬身道:“此臣与礼部、吏部、弘文馆诸同僚深思熟虑之果,伏乞陛下、天后圣裁。”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几项科举改革建议, 这 是 一 场 旨 在 重 塑 帝 国 权 力 基 础、 向 世 家 门 阀 发 起 的 正 面 挑 战! 增 额 是 扩 大 基 础, 改 制 是 转 变 标 准, 糊 名 誊 录 是 保 证 公 平, 殿 试 亲 策 和 授 官 倾 向 是 掌 控 出 路。 环 环 相 扣, 刀 刀 见 血。
“臣反对!”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是礼部侍郎崔诠,出身博陵崔氏,以经学著称,门生故旧遍及朝野。他颤巍巍出列,脸色涨红:“祖宗法度,岂可轻变?进士、明经,取士之正途,所重者经义文章,道德文章,此乃国之根本!今欲加重时务策,乃至与诗赋经义并列,岂非本末倒置,鼓励浮躁功利之风?长此以往,士人不读圣贤书,专务机巧变诈,国将不国!”
又一位官员出列,是门下省给事中卢承庆,范阳卢氏子弟,掌管封驳诏令,地位清要:“李相所言增额,固是美意。然取士贵精不贵多。骤然增额如此之多,恐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反损科举清誉。且明法、明算,不过刀笔吏之才,岂能与进士、明经等列?大幅增额,恐使斯文扫地!”
“糊名誊录,看似公平,实则大谬!”一位御史台的官员也站出来,他是河东柳氏旁支,“科举取士,非独考校文字,亦观其风仪、家世、品行。糊名誊录,使考官不见其人,不闻其声,如何知其品行高洁与否?若取中品行不端、有亏名教之人,岂非贻害朝廷?且誊录之事,工程浩大,易生错漏,反生弊端!”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理由冠冕堂皇,无非是“祖宗成法不可变”、“重实学轻经义乃舍本逐末”、“取士贵精不贵多”、“糊名誊录有损取士之全”。 但 其 核 心, 无 非 是 触 动 了 世 家 大 族 赖 以 垄 断 仕 途、 保 持 政 治 特 权 的 根 本。**
面对汹汹议论,李瑾神色不变,待反对声稍歇,才平静开口:“崔侍郎所言,经义文章乃国之根本,瑾深以为然。然则,孔子删述六经,未尝空言。周公制礼作乐,皆为经世。若熟读经义而不能通实务,知晓诗赋而不能济时艰,与赵括之谈兵、殷浩之书空何异?今朝廷内外,漕运、盐铁、边备、刑名、度支,何处不需实学干才?科举取士,若不能为国选得此等人才,空取清谈之辈,于国何益?”
他目光转向卢承庆:“卢给事中虑及取士之精,亦是为国着想。然,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岂独聚于高门?寒门之中,便无颜回、仲舒乎?增额之举,正是为网罗遗贤于草泽,何来泥沙俱下之说?至于明法、明算,卢公掌封驳,可曾细核过户部钱粮、刑部案牍?若无精于数算、明于律法之吏,则度支混乱,刑狱不清,国事何堪?此非刀笔小技,实乃治国之要!”
最后,他看向那位御史:“风仪品行,自当考核。然考核当在平时,在乡评,在吏部铨选,岂能以科场一时之面见定终身?糊名誊录,正为杜绝科场请托关节之弊,使寒门学子能凭真才实学,与高门子弟同场竞技,此乃最大之公!至于誊录或有错漏,自有核验校对之法,岂可因噎废食?”
李瑾的驳斥,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暗指反对者囿于门户之见、不谙实务。不少出身中下层、或本就对世家垄断不满的官员,闻言暗暗点头。
“陛下,天后!”又一人出列,众人看去,却是新任吏部侍郎,姓刘,出身寒微,是上次盐铁转运使司中表现优异被提拔上来的,他声音洪亮:“李相所言,实乃固本培元、为国求贤之良策!臣在地方、在转运使司多年,深知地方有才之士,苦于无门。若行此新政,则野无遗贤,朝廷得人,实乃社稷之福!至于所谓弊病,皆可设法规避完善,岂能因小瑕而弃美玉?”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陆续又有几名新近提拔、或出身非顶级门阀的官员站出来,支持李瑾的改革方案。朝堂之上,隐隐形成了新旧两股势力的对峙。
“够了。”一个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从御座上传来。一直静听辩论的天后武媚娘,终于开口。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天后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在那几个激烈反对的世家代表脸上略微停留,然后落在李瑾身上,又移向那份奏疏。
“国以得人为宝,政以求贤为先。科举取士,乃为国抡才大典,自当因时制宜,务求至公,务求得人。”天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国公所奏,增广名额,革新考制,推行糊名誊录,朕与陛下详览之,深觉其虑周详,其意至公。寒门英才,久困下僚,非朝廷之福,非天下士子之愿。重实学,黜浮华,正是匡正时弊之举。”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至于所谓祖宗成法,岂是僵死之规?太宗皇帝开创科举,本就是打破前隋旧例,广纳贤才。如今时移世易,自当更张完善,方不负祖宗设科取士之本意!尔等食君之禄,当思为国举贤,岂可固守门户私见,阻塞贤路?!”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那几个出言反对的大臣,顿时汗流浃背,扑通跪倒,连称“臣等愚昧,不敢”。
“此事不必再议。”天后一锤定音,“着即照赵国公所奏,由礼部、吏部、转运使司会同详定细则,昭告天下,自今岁秋闱始,一体施行!若有阻挠新政、徇私舞弊者,无论官职高低,门第显赫,定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以李瑾为首,大部分官员齐声应诺。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世家官员,也只能伏地领命,心中一片冰凉。他们知道, 一 道 打 开 寒 门 仕 进 之 门、 同 时 也 是 撼 动 他 们 千 年 基 业 的 闸 门, 已 经 在 这 位 权 势 如 日 中 天 的 天 后 和 她 那 柄 锋 利 的 剑 — — 李 瑾 — — 的 共 同 推 动 下, 无 可 逆 转 地 开 启 了。
退朝之后,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飞出皇城,飞向长安的大街小巷,飞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在国子监,在弘文馆,在那些聚集了各地学子、准备应试的书院、客栈乃至破庙之中,无数寒窗苦读的士子,先是愕然,继而狂喜,许多人相拥而泣。 他 们 看 到 了 前 所 未 有 的 希 望。
而在那些高门大宅的深院里,则是一片压抑的愤怒与恐慌。家族会议连夜召开, 如 何 应 对 这 场 即 将 改 变 一 切 的 风 暴, 成 为 他 们 最 紧 迫 的 课 题。 有 人 主 张 联 络 反 对, 有 人 提 议 适 应 新 规 则, 也 有 人 在 暗 中 筹 谋 着 更 隐 蔽 的 对 抗。**
李瑾走出紫宸殿,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仿佛已经能嗅到即将到来的、 属 于 无 数 寒 门 学 子 的 奋 发 之 气, 以 及 … … 来 自 旧 势 力 的 顽 固 冰 冷。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更 大 的 风 暴, 也 许 就 在 不 远 的 秋 闱 之 后。 但无论如何, 闸 门 已 开, 潮 水 将 至。 一个属于更多人的机会时代,在血腥清洗之后,以一种看似温和、实则更加深刻的方式,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