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见铜身体一矮，揽了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着她的上半身。李恪儒把耳朵靠近他心脏的位置，闭上眼睛，仔细辨认着它跳动的速度缓疾。他就这么抱着她，一路走回了房间。


    像以前很多个夜晚一样，李恪儒依偎在花见铜的怀里，躺在床上，静数一分一秒。


    她新得到的手链似乎是个吸铁石，牢牢地吸附在花见铜腰间的金属装饰品上。她捏着那块石头，拔下来再放上去，拔下来再放上去，这个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犹如秒针，滴答滴答。


    花见铜抓住她的手，闭着眼睛说吵。


    李恪儒凑上去，用脑袋去拱他的下巴，身体极不安分，转左转右。


    “你睡着了吗？”她是刚刚才听到顾清白说，少师并不需要睡觉。她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为什么？


    “没有。”


    “你真的不需要睡觉吗？”


    “这段时间需要养伤，所以会睡。”


    “那不养伤的时候呢？”


    花见铜把她困住，减少翻身的动静，“不养伤的时候，需要时刻保持精神高度集中，所以不睡。”


    “怎么做到的？”李恪儒一下子从禁锢中蹿出来，脑袋磕到了花见铜的下巴，害得他咬到了舌头。


    他只是捂着嘴轻呼了一声，很快便恢复平静。


    李恪儒看着他的脸，“让我咬你一口，我也就能拥有你的能力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不给我咬？”


    “我的能力无法复刻。”


    李恪儒静默了一会儿。她的手又抓着那块石头往他的衣服上敲打，花见铜摸到了她的手，握在掌心，睁眼看她，“把这个扔了。”


    “不行。这是我的宝贝。”李恪儒转到另一边，背对着他，“你的衣服硌到我了。”


    花见铜下床去换了身衣服，再回到原位，说，“好了。”


    但李恪儒没有再转回来，也没有靠近他。


    李博士的研究课题上，目前紧要的、没有任何进展的议题有三个。


    第一个是小羊的病。李博士需要把病毒转导进李恪儒的身体，观察后续反应，找到医治的方法。


    第二个是星球上产生了一种新的元素，如何把这种有害元素转化成无害。


    第三个是，朝生暮死的蜉蝣雀是如何转变成“人”形的，什么机制能够支撑它达到这个目的。从鸟变成“人”，依靠什么来完成？


    李博士觉得第三点有可能成为腹生子未来发展的一个方向。如果环境实在难以生存，它们可以通过减小体积，或者分化其他生命的保护能力，这样一来便可以大大增加生存的机会。


    李博士把这些议题给李恪儒讲了一遍，询问她的意见，“愿意配合吗？”


    “疼吗？”李恪儒看起来呆呆的，身体的紧张程度达到了随时可以攻击的地步。


    李博士特意请来花见铜在一旁陪着她。


    “这个我不能做出保证。”李博士秉持着严谨的态度回答。


    顾清白见状凑上来安慰，“没关系的，小……”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昨晚挨的那一巴掌，顾清白看了一眼少师，对方依然戴着不必要的面罩，一双眼睛冷冷清清，看不出来是怒还是别的什么。顾清白可不想无端生事，改口继续说，“有李博士在，不会让你有事。”


    李恪儒点点头，十分坦然的在试验台上躺下来。


    花见铜看见她手上的链子，用一根手指提了起来，“把这个扔掉。”


    李恪儒如待宰的羔羊，悉听尊便，观察着李博士的反应。


    顾清白连忙解释，“少师，这不是金属制品，是木质纤维素，木头做的，没有关系，去哪里都不影响。”


    李博士点了头，推开花见铜，说，“他说得对，你没见过这个吗？”


    花见铜自小生活在研究室里，很少和腹生子在一起玩耍，当然不清楚这奇怪的玩具。


    李恪儒暗自高兴，身体放松下来，独自被送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


    李博士开始操作仪器，不一会，那玻璃罩上浮现了一层水蒸气之类的东西，让从外往里面看的视野变得模糊。


    数据快速的在电脑上生成，花见铜凑过去看，和李博士一起震惊。


    “看看，我猜得没错吧？”李博士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只花了五分钟，李恪儒的身体就自行产出了应对病毒的物料。”


    “李恪儒她怎么样？精神还好吗？”顾清白也凑过来看热闹。


    李博士瞥了眼更远处的电脑屏幕，说，“很平稳。她没什么感觉。”


    花见铜的目光跟着落在那台电脑屏幕上，盯了一会儿，说，“她在抗拒外物入侵，身体部分细胞在自行分解。”


    “没关系。就算是你也会这样，没问题的。”李博士说。


    第一个课题进行得过于顺利，李博士对第二个课题也信心满满。花见铜询问其安全性。因为是新的元素，也没有数据能验证李恪儒是不是能够适应，李博士说，“放心，微量的，不足以致死。”


    这话刚说完，顾清白就尖叫道，“李恪儒不见了。”


    玻璃罩内，实验台上只剩下一堆圆珠子形状的骨头，眨眼间连这骨头也炭化，分散开来。玻璃罩上变得灰蒙蒙一片。


    “你看见什么？”花见铜问顾清白。


    “细胞在猛烈喘息，破裂。”


    李博士却盯着电脑屏幕说，“一切正常。她在再生。”


    “会疼吗？”顾清白问。


    “请滚出去。”李博士说。


    “我们有李恪儒的备份吗？”花见铜像是失去了灵魂，彻底沦为行尸走肉的工作机器，声音没有半点感情。


    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有此刻，顾清白觉得他们真是冷血。


    “当然有。在你来之前，李恪儒亲口答应的。她很配合。顾清白这次做得不错。”李博士说，“李恪儒怎么突然缠上顾清白了？少师，要是这样的话，让顾清白来执行这个任务也不错。”


    “随意。”


    一股力道突然迸开，玻璃罩被砸出一条缝隙。花见铜反应力绝佳，几乎是在同时，立刻做好了手势，脖子上那块拟核铝被自动覆上一层掩盖物，他随时可以发动天罗地网。


    幸好只是一瞬。罩子里面的灰色物质开始聚集，等肉眼再次能够看清里面的状况，他们发现李恪儒又回来了。


    “情况不妙。”李博士喃喃。“李恪儒是复原了，但是内部四分五裂，什么虫子、蛇、老鼠、花草的基因都在抢着冒头，没有主次。太可怕了。以前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她的大脑呢？”


    “就像是被蛀空的木头。”


    李恪儒坐了起来，身体扭曲成怪异的姿势。她的腹腔中生出来一根松树枝，腿上冒出许多透明色的蘑菇，肩膀突然变黑，长出一排排的蝉蛻，又从里面飞出一群玻璃翅蝶。松树枝开始腐朽，蜉蝣雀从里面狠命挤了出来，还没张开翅膀就化成了一滩蓝色的液体。李恪儒的脸部皮肤逐步固化，显现出鳄鱼的纹路，黑色的黏液从手背上的破洞里流出来，吐出一颗颗黑珍珠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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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简直闻所未闻。


    顾清白顿时吐了。李博士顾不上赶他，负责环境卫生的机器人自行启动把他连同吐出来的脏东西一起打扫起来，输送到了净化室。


    “博士？！”花见铜简短的话语是在寻求答案。


    “没有关系，我们还有备份。”


    所以失败多少次都没有关系。李恪儒还在。


    李博士仍在继续观察，“看看，这元素会快速引发变异。在李恪儒身上，花费的时间是三分钟，在普通的腹生子身上，那就是四十年。如果减缓到八十年，那就有可能实现长生不老。”


    “博士？”这番话和花见铜所受到的教育可是相悖的。


    李博士意识到失言，不紧不慢的回归正题。此刻他已经接受了失败，无论李恪儒变成什么样，也不能让他感到失落。一万次的失败才能出现一次的成功。李博士对此毫不意外，十分坦然的接受了。


    “长生不老是浪费资源。”李博士开始玩纸牌游戏，“要是在三五百年前，这绝对是突破了极限，能赚很多钱。”


    “博士？”花见铜不满，语气仍然无喜无怒，只是单调重复这两个字。


    “干嘛？”博士微微暴躁，“我也是个有贪欲的腹生子，想想还不行吗？真有机会那么做我肯定是不会做的。”


    “想也不行。”花见铜冷眼道，“博士不是要学习您的祖先李应河峰士长吗？”


    “你可真是死板的介子闪耀主，和你说不上话！”李博士把破裂的玻璃罩复原，又往外面加了一层坚固的金属外壳，这样就完全无法用肉眼观察到里面的情况。而电脑上只显示一堆生物分析数据。此时的系统紊乱，得到的信息互相推翻，算是监控失灵。


    李博士打算离开，“再观察两个小时看看，时间一到就把她处理掉吧。你在这里守着。”


    处理掉的意思是，把这团失败品彻底抹杀，不留下任何证据。而刚刚产生的记录会成为极高级别的机密，非必要不开启阅览。


    电脑上对李恪儒的命名改成了“601”。


    601是第七交响曲的第十二位成员代号。


    花见铜在电脑前坐了五分钟，决定给李恪儒的大脑输入信号。他盯着那跳动的绿色条状提示线一直闪动，逐渐失去了耐心，突然无比烦躁。他把拟核铝从遮盖物中放出来，把自己变回那个废物腹生子，在安全的范围内独自消化这情绪。


    这间屋子安静的仿佛只剩下他一个。


    李恪儒正在忍受痛苦。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就稀里糊涂的让自己的身体失控。要是她知道的话……


    不对。她不知道。现在的她并没有意识。


    花见铜的脑子也是一片乱麻，和电脑的识别系统一样。他分不清楚应该把李恪儒当作一个腹生子看待，还是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无生命物体看待。


    生活在群体中获得的先天性认识，不允许他承认李恪儒不是腹生子；然而现在这个世界的规定，明确的指出李恪儒就是可以随意被对待的无生命物体。


    他本该坚定的承认后者，现在，他做不到。


    两个小时的倒计时马上就要结束。昨夜还在他怀里乱蹿的小孩儿，马上要被当作垃圾处理干净。


    还有三十秒。花见铜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只要等着倒计时变成零，在三分钟之后确认程序运行无误便可。


    到了明天，李恪儒会从储存的样本瓶里，被转移到培育室，长成一个新的李恪儒。


    二十秒……


    花见铜无比冷静。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情，没有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