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稚嫩身形已经完全长开，背着光也能看出他长高了不少，但身上披的不再是学院的大斗篷，而是神岛魔法使的华丽袍子。


    纷争大陆的风呼呼吹，他站在硕大的魔法阵上，右手高举，手中没有魔杖，空无一物。


    「伟大的光之孢灵，高洁与神圣的生灵，请您悲悯，在这纷争之地、血腥与寒风卷席的地方，降下您的铁锤，神罚！」


    和刚才一般无二的雷电猛然劈下，原来那不是闪电，而是高浓度的光魔素集合体。


    赤血公化作蝙蝠猛地散去，但粗壮的光炮也随之四散，精确地追逐每一只蝙蝠。我哑然地看着发生的一切，脚底骤然一紧，一道魔法阵将我推向粉发少年的身边。


    他一把拽住我，凑到我耳边。


    「我还打不过他，接下来怎么办？」


    「打不过你一个人来？」


    我难以置信，脱口而出。


    旋即头上就被砸了一拳。


    「怎么说话的！本天才是辛辛苦苦维护了三年的信号器，终于发现异常信号，才能这么快赶来，你小子不感激也就算了，还这么说话？！」他给我比划了一个拳头，这才认真地说，「其他人之后就来，我已经发过消息了。所以，现在怎么办？」


    赤血公恢复人形还要一点时间，与其乘胜追击，不如先干正事。


    「走吧，」我拽住古斯塔乌，指向研究所，「我们先去把那个毁了。」


    一个响指，我和古斯塔乌的身形变得透明，但魔法阵上的两个人形仍然是实体。


    「我做了我们俩的替身，魔法阵就给他了，我们走。」


    古斯塔乌的「漂浮」用得比我熟练，但到研究所还要点时间。


    风吹过脸颊，我呼出一口气。经过半天的逃亡，终于能安心些了，现在才有空闲下来看，古斯塔乌以前只到我的胸口，现在只比我矮半个头了。


    「卡沃伊，我很早就想问了。」他脸色复杂地转过头来，「你……为什么一直用狼头？」


    我一下噎住，才反应过来，抓了抓脑袋，茂密的毛发渐渐消失，我换回人的脑袋，抓了抓头发。


    「在纷争大陆潜伏就是用的狼人身份，我觉得用狼头方便点，也就没换回来，现在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了……你怎么了？表情这么奇怪。」


    古斯塔乌指着目瞪口呆，嘴巴开合几次也说不出话，干脆扯过我的头发放在我的眼前。


    「你头发变白了！不会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吧？这不行，之后你必须得去我那儿一趟，我得给你好好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啊！纷争大陆这鬼地方空气又不好水又不好感觉什么都不行，怎么身体给你折腾成——」


    「好了好了，我们到了！」


    古斯塔乌瞪了我一眼，不再唠叨，恢复了警惕。


    在开门之前，我简单介绍了一下我们的目标，随后深吸一口气，手掌贴上大门手柄。


    「里面会有很多人想阻止我们，但没关系，都没有很强。


    「现在，我们走吧。」


    正如刚才所说，研究员一看见我们就扑上来，尽管实力不足为惧，但甬道狭窄，人海战术也够我们吃一壶。


    我把古斯塔乌甩出人群，用瞬间移动将他重新接住。半空之中，蝙蝠翅膀大开，我拽着古斯塔乌，扇动翅膀，双层「漂浮」加身，我们将人群甩到身后，转眼抵达最南端。


    「前面就是孩子们呆的地方，你在这里，把墙壁打出洞，我去放人。」


    古斯塔乌点点头，又顺手给我们来时的路上设下土壁，多少能争取一些时间。


    最南端的路线像树木，牢笼沿着树枝排开，我则沿着树干走，一边用风刃扫开他们的锁，一边大声地喊。


    「研究所快塌了，快跑！从来的路上，会有一个大洞，从那里跑出去！」


    无数的栏杆被接连撞开，许多小孩在看见我的瞬间僵硬不动，等我离开那片地方，身后才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在害怕我。


    于是我更快地打开牢笼随后离去，哪怕看见三十七号，也只是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笑容。


    快走吧，别再回来了。


    研究所的实验体本就少，不过几分钟，我就来到了最后的房间，树冠的顶端只有七号。


    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身后突然传来响亮的脚步声。


    「大部分人都走了，但是石壁也被打破，那些研究员正在朝这里冲来。」古斯塔乌扫了一眼我身后的标识，「我们必须加快脚步。」


    我点点头，手指指着七号的标签。


    「前面只有一个实验体，但可能会有人守着他，因为他是最重要的那个。」


    同为研究者，古斯塔乌厌恶地皱起了眉头，「嗯」了一声。


    「我们走。」


    过道寂静无声，我们走过无人的牢房，最终停在七号的房门前。


    他的门前有一位老人，身姿挺拔，气度不凡，金丝镜框后是一双赤红的眼。


    他噙着嘴角的笑容。


    「海涅森，我就知道，你是叛徒。」


    感到古斯塔乌疑惑的视线，我简单地回应。


    「以前的名字。」


    兰斯特眯起眼。


    「除了脸，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实验体一号，你的成长远超我的想象，」他弯下腰，慢慢地摆出攻击姿势，「果然，你还是应该留在研究所。」


    下个瞬间，血网迎面而来。


    我左手攥起血刃，网被砍开，溅到两边。


    血刃化绳，我将兰斯特狠狠掼在地上，古斯塔乌猛地扑到牢房前，打开了锁，把七号抱了出来。


    「卡沃伊，走！」


    我们合力将兰斯特打晕，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打开的洞前。古斯塔乌在离开时给洞口做了保护罩，一群研究员围在旁边束手无策。


    我用狼人的身体把他们撞开，将七号塞进去。


    正打算关上保护罩，手上的衣服却被死死拽住。


    我低下头，对上七号的视线。


    「我要和你一起走！」他从未发出这么响的声音。


    「不可以！这里很危险，你必须——」


    「卡沃伊！快点！」


    古斯塔乌打断了我，他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么多的狼人和吸血鬼。


    我咬牙把七号反手捞到背上。


    「抓稳了！」


    我们沿着甬道一路跑，将沿路看见的研究室全都摧毁，不时躲避身后的追兵。


    古斯塔乌脸色复杂，但还是给七号覆上保护层。


    「怎么把这小孩也带上了？」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说他可能害怕，不敢一个人。


    「卡沃伊同学……难道你还要带他回坎斯拉？」


    「这倒是没——」


    「我也要叫你卡沃伊。」


    我为难地回头，七号扒住我的后背，挤进我和古斯塔乌之间，打断了对话。


    古斯塔乌咂舌，直呼没礼貌的小鬼，七号倒是不管不顾，一直盯着我。


    「好好好，你就这么叫吧。」我伸手拖了一下七号，「趴好，别掉下去。」


    「什么时候这么惯小孩了……」古斯塔乌嫌麻烦似地叹口气。


    蝙蝠的尖叫突然出现！


    冰刃打掉蝙蝠，我猛地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兰斯特追上来了！」


    我猛地拽住古斯塔乌，向前狂奔。


    狭窄的甬道里，蝙蝠转眼就挤满了，它们吱吱叫，将我们的耳朵挤满，甬道的回声让它们更加烦人。


    精神晃荡，用不好魔法，我攥紧魔杖，尽力勾出一点火元素。蝙蝠怕火，只要有一点……


    一抹红光从我们之间穿过，我诧异地抬头，对上古斯塔乌同样震惊的表情。


    火线转瞬就占据了甬道，将蝙蝠瞬间驱散，细小的火苗在上面跳动燃烧，我却只觉得温暖。


    「艾朗森……」


    多年不见的艾朗森换了副眼镜，穿衣打扮像个坎斯拉的贵族，看见我的表情略有无奈，他推了推镜框。


    「看来我还算早到的。」


    古斯塔乌「哼哼」地笑起来。


    「也就辛勒那蠢货在海底，赶来慢一点，我可是第一时间就通知你俩了。」


    我扫了一眼身后，再次加快脚步。


    「快走，兰斯特要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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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蝙蝠卷土重来，看来相当想要回七号，古斯塔乌和艾朗森在我身后一左一右，注意七号不被攻击，而艾朗森的火线时刻环绕周身，蝙蝠无法靠近，但也不肯远离。


    不过多久，就到了门口。


    兰斯特已经筋疲力尽，余下的蝙蝠数量不多，不足为患。古斯塔乌随手一挥，在门口布下保护罩，权当隔离。


    一通追逐战，三个人都喘着粗气，古斯塔乌都快倒在地上了，艾朗森千里迢迢赶来，想必也花了不少力气。


    我们三个人都倒在地上，反倒是七号精神奕奕，无奈地看了我们一眼，四处张望。


    「休息一下，就一下……」古斯塔乌气都喘不上来，扒拉着我的衣角。


    我突然笑了起来。


    「都这种情况了有什么好笑……」艾朗森也没力气，抬头看了我们一样，也突然笑起来。


    「……到底在笑什么啊？」


    古斯塔乌没好气，视线凝固在自己的手上，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和爬图书馆那天很像。」


    我低低地笑起来，或许所有人都和我是一个想法——


    恍如隔世。


    氛围太轻松，我紧绷的弦稍微一松，便忘了一些事。


    直到七号大叫。


    「有人来了！」


    我猛地爬起，竟是天空和刚才一样，亮起了一道魔法阵，几乎占据整个视野。如此夸张的出场，除了古斯塔乌以外，我只见过一个人。


    青色的魔法阵大亮，符文旋转，两个人影出现在上面。小的那个趴在魔法阵上，拼命地朝我们这里挥手。


    「那是……」


    一个发着光的小小身体跳出魔法阵，摔进我的怀里。


    「卡沃伊！」


    治愈之光大亮。


    我一把捞住雷希特，将他和七号都放在地上。


    比起上次见面，雷希特已经长高了不少，正招呼受伤的人都凑过来点。


    头顶狂风大作，不远处赤血公扇动翅膀，正朝这里袭来。


    但一切都没关系了，我满不在意地低下了头，在雷希特身前坐下，把手递给他。


    「阿涅伊说他忙完了就来。」


    雷希特随口说道，将我们的手叠在一起，拍了拍最上面的七号的手。七号还紧张地盯着那边战况，我用空出的手摸了摸他。


    金色的光芒从我们交叠的手里亮起，顺着每个人的手，流入身体。雷希特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我是第一次看见缄默之光属下的魔法，不禁感叹。随着金光流入，源源不断的精力涌入身体，受伤的部位飞速愈合，像是金色的丝线将裂口一一缝好，发痒发烫。


    随着最后一口气的吐出，伤势完全消失了，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上不少。


    这就是雷希特的力量？


    我欣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雷希特疲惫不已，钻入我的怀里，微微喘气。


    「卡沃伊……以后别受这么重的伤了。」


    他看起来有些困，我便抱在怀里晃，满口应下。


    和从前不同，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再轻易受伤了。


    青光一闪，阿涅伊出现在身边，他摸了摸雷希特的头，便转向我。


    「赤血公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现在怎么办？」


    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


    七号似乎察觉到我要说的话，轻轻贴上我的腿。


    我转过身，看着眼前的研究所，真挚地说。


    「把这里，和在这里面的所有人，都毁了吧。」


    阿涅伊有些讶异，又问了一遍。


    「一个不留？」


    研究员在将孩子们拽进实验室时，需要多少的决心，我不清楚。


    但在这个瞬间，我大概不需要多少的决心吧，因为那句话像是从我嘴里流出来的，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地，在这三年、不，十几年间，我一直在想，自己该怎么办。


    现在，我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


    「一个不留。」


    七号攥紧了我的衣服，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所有禁锢我们的过去，都会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