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江城一中。


    高一（3）班的教室里。


    陆小渔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


    她的眼神没有聚焦在黑板上，而是穿过了窗户，穿过了操场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一直望向北方。


    那种眼神，深沉，忧郁，甚至带着一丝……祈祷？


    同桌林晓晓偷偷瞄了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了，等到下课，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她。


    “欸，小渔！”


    林晓晓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坏笑：


    “你想啥呢？魂儿都飞了！”


    “我看你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半节课了，咋了？那边是有什么特殊寓意吗？”


    陆小渔没回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忧郁的姿势，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是北京的方向。”


    “北京？”


    林晓晓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


    “噢——我知道了！”


    “上次你说你哥去鲁院进修了，这才去了一天吧，还没回来呢。”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陆小渔可爱的脸蛋，有些感动：


    “啧啧啧，真是看不出来啊。”


    “平时在学校里，你总吐槽你哥。”


    “结果人家刚走，你就这么关心？”


    陆小渔愁眉苦脸地看着林晓晓：


    “一码归一码。”


    “更多的还是恐惧！”


    “恐惧？”林晓晓懵了。


    陆小渔抽出语文课本：


    “我怕他去的时间长了，回来后我们的课本又要厚几页。”


    “我现在是在向北方的神灵祈祷，让他无论是去吃烤鸭还是逛故宫都行，千万别动笔了！”


    闻言，林晓晓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紧接着。


    她的画风突变，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色彩和灵魂，就像是动漫里那种受到惊吓后变成的灰白色线条人，石化在了座位上。


    “卧……槽……”


    林晓晓嘴角抽搐，刚才的感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你说得……好有道理！”


    “陆学长要是再写一篇《阿房宫赋》那种长度的……我也想去死了！”


    ……


    镜头一转，首都，鲁迅文学院。


    两个小时的时间，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只是看一部电影的功夫，但对于这群才华横溢的作家来说，已经足够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


    “时间到！”


    班主任拍了拍手，打破了教室里沉思的寂静。


    “来吧，各位大咖，展示展示？”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那位写乡土文学的大哥。


    他清了清嗓子，朗读了自己的作品《老井边的秀才》。


    “这文章写的是个落魄的老私塾先生，因为废除了科举，在村里变得百无一用……”


    不得不说，功底是有的。


    描写很细腻，那个老秀才在这位大哥笔下显得颇为可怜。


    但是……读完之后，大家虽然礼貌鼓掌，但心里都觉得差了点意思。


    “稍微有点……煽情过度了。”班主任委婉地点评，“先生的文字，往往简练有力，却好似刀子，直击要害。你这个……有点用力过度了，太想让人去同情他了。”


    紧接着，先锋诗人也读了自己的《无头人》。


    这次的问题恰恰相反。


    太抽象了！


    充满了现代主义的隐喻和怪诞，虽然看似深刻，但完全脱离了那种那个年代独有的厚重感和烟火气。


    接连几个人读完，放在现代，虽然都能算是佳作，但始终没有那种“就是这个味儿”的感觉。


    “看来，模仿先生，真的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有人叹息道。


    “是啊，那种针砭时弊的犀利文笔，不是我们可以轻易模仿的。”


    就在大家觉得这次尝试可能要以“致敬失败”告终时。


    陆行舟缓缓举起了手。


    他手里的那几页纸，写得密密麻麻。


    “既然大家都不太满意，那晚辈来献个丑，读一篇我刚写的。”


    “题目叫——《孔乙己》。”


    陆行舟站起身，也不废话，直接开始朗读。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念得字正腔圆，就是那种熟人在向你讲一件小事，娓娓道来的口吻：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


    “……”


    这开头一出。


    懂行的班主任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画面感，这语感，这种白描的手法……有那味儿了！


    陆行舟继续读。


    随着他读出那个经典的人物出场设定：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


    轰！


    仿佛一道闪电划过众人的脑海！


    全场所有作家的表情都变得极其精彩！


    站着喝酒，代表他是只能买得起一碗酒的底层穷人；穿着长衫，代表他自诩读书人。


    长衫，是孔乙己脱不下的面子！


    仅仅一句话！


    一个迂腐、落魄、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旧时代读书人形象，就像是刀刻斧凿一般，活生生地立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比之前那个乡土作家写了几百字的背景介绍，还要精准，还要传神！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陆行舟的声音在回荡：


    “【在柜台上排出九文大钱……】”


    “【你要晓得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


    “【窃书不能算偷……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


    那种咬文嚼字的酸腐气，那种在众人哄笑声中涨红了脸的窘迫，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在座的都是行家，一听就知道有没有。


    很多人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甚至忘记了这是在模仿，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咸亨酒店，看着那个穿着破烂长衫的孔乙己，“排”出九枚大钱。


    那种从心底泛起的，不是廉价的同情，而是一种混合着可笑、可悲、又无法言说的沉重。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最后。


    陆行舟读到结尾：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读完。


    陆行舟放下纸张，坐回了位子上。


    教室里，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


    大家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莫名的悲凉中，久久无法自拔。


    “大约……的确……”


    pS：第430章还在审，好了记得来看，申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