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公平
作品:《僧剑》 “所以四皇子救下了宁神医?”
“没错。”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阿昙偏着头想了半晌,总觉得这个故事里有什么连不上,半晌,抬头看向殷风举,道:“皇子身边不乏护卫御医,怎会需要一个民间的医师?”
那时的宁不许还没有成为名动江湖的神医。
“不乏护卫御医?”殷风举双手抱胸,挑了下眉道:“四哥是不是跟你说父皇对他很好,对几个儿子也公平得很?”
阿昙一怔。
她曾经怀疑过这一点,当时阴东和薛水容两人分别代表皇帝和皇太子对殷凤曲暗中监视,皇太子也就罢了,可一个父亲总不该对自己的孩子防范到如此地步。不过既然殷凤曲告诉她,父亲对他很好,她也就相信了。
殷凤曲不像是会自欺欺人的软弱之人。
殷风举松开双手,用手摩挲了下膝盖,似乎是晚间风凉,让他的膝盖又疼了起来,眼神却清亮,仿佛回忆起了极久远的事。
那年殷风举十岁,刚刚开始学习骑射,而四哥殷凤曲天资过人,早已骑□□湛,在一众皇子中亦属佼佼。
殷风举还记得清楚,那次秋天校猎,父皇说猎得猎物最多的那个皇子,得一把上好的雕弓。他小孩心性,缠着四哥,要他一定给自己赢下来。四哥拗不过,只得应下。
校猎那天他伴在四哥左右,见着殷凤曲策马扬鞭,搭弓射箭,校猎开始不久,就猎到了一头鹿和三只兔子。
殷风举笑道:“四哥真厉害,那弓是我的了!”
前方一棵大树旁转出一人一马来,冷声道:“大言不惭!”
正是皇太子殷庄桓。
殷庄桓自幼养尊处优,教骑射的师傅不敢对他严加训斥,生怕自己一个言辞不当,脑袋就和脖子分了家。于是殷庄桓学习拉弓射箭、骑马驰骋,但凡是能看得过去,师傅便毫不犹豫大加赞赏。
日子久了,殷庄桓便认为自己是骑射方面不世出的天才。平日里他这样想也就罢了,可校猎是要凭真本事的。
殷风举见殷庄桓一手空着,一手牵着缰绳,显然是一无所获,居然还好意思对自己和四哥出言不逊,不禁“扑哧”笑出了声。
殷庄桓见殷风举神色之中满是不屑,脸顿时涨成猪肝色,正要开口怒斥,眼睛一瞟地下,忽然嘴角勾起一丝笑,道:“你们就算赢了又怎么样?这样成色的雕弓,我摔着玩儿还怕割破了手,你们却还当个宝贝,拼命赢了才向父皇讨到。”
殷风举扮了个鬼脸,回嘴道:“是了,是了,这样好的弓在我四哥手上才能箭无虚发,在庸才手上,可不得割伤皮肉。”说罢一扯马缰,便要跟在四哥身后离开。
“手上的皮肉割伤了不打紧,”殷庄桓见他们不受激,大声说道:“脸上的皮肉割伤了,才是让人生厌!。”
殷凤曲眉头一皱,收紧手中缰绳。
殷凤曲和殷风举的母亲兰妃并不是一开始便不受宠的,据说她年轻时姿容绝世,和皇帝有过一段恩爱日子。可后来不知怎的,被养了许久的白猫一爪子划破了脸,留下好长一道疤,渐渐地皇帝眼里、心里就没了这个人。
殷风举怒不可遏,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挥起拳头就要上前扑倒殷庄桓,刚迈了几步,忽然一步踏空,整个人就要往下坠去。
一个人影掠过,揽住殷风举,两人从悬空处滚落,耳边传来呲啦一声。
殷风举再张开眼睛的时候,只见四哥和自己置身于一个深深的土坑之中,土坑的壁上还有数十根手腕粗细的木刺,上面染着殷红色的鲜血。身旁的殷凤曲整个右臂衣袖被刮开,露出的手臂血肉模糊,那木刺上的血迹显然是他的。
殷凤曲滚落坑底的时候留意避开了大多木刺,否则伤的就不仅仅是一条右臂了。
殷庄桓呆立在坑边,动也不敢动。
师傅跟自己说过,不必眼红其他皇子猎得兔子野鸡,他已经早早备下陷阱,至少给自己捕得一匹狼,不怕不能交差。殷庄桓按照师傅的指点来此,看到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便知道那是师傅备下的陷阱。他故意激怒殷风举,让他跌落陷阱,是想给他个教训。可没想到师傅担心野兽翻越陷阱,为保万无一失布下了木刺,竟让殷凤曲重伤。
若这木刺并不是刺中了殷凤曲的手臂,而是胸口……
殷风举那时还是小孩子,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就哭出声来,边哭边喊:“你快去找人救我四哥!快去啊!”
殷庄桓看着殷凤曲惨白如纸的脸色,失了魂般地点了点头,嘴唇哆哆嗦嗦,殷风举听不清他回答了什么,只见他转身拔腿就跑。
“有人来么?”
阿昙脱口而出,说出口又觉得自己愚蠢,皇太子诱他们入陷阱,又怎么会帮他们脱困呢。
他们两人在陷阱底,怕是等不来能救他们的人了。
“没等。”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皇子声音淡淡的。
阿昙看向殷风举——他说没等,而不是没等到。
“四哥从不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后来殷凤曲缓了半晌,从剧痛的眩晕中清醒了过来,要殷风举擦干泪水,将衣服扯成细条,在他手臂伤处扎紧。
“将剩下的布条缠在我手上,”殷凤曲勉强开口道。“然后到我背上来。”
殷风举懵懵懂懂地看着四哥,等他意识到殷凤曲想做什么,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殷凤曲是要攀着木刺,一步步爬出陷阱去。可那木刺上有许多细小的倒刺,即便是手上绑了布条,等一路爬上去,手怕是要烂了。
“那我自己爬上去。”
“你臂力不够,若走到一半又摔了下去,我可没力气回到坑底再爬一次。”
“可是四哥……”
“上来。”
殷风举一边哭一边爬上了殷凤曲的背后,只觉得四哥的背脊清瘦得很。那时候他才恍然惊觉,这个无论何时都镇定自若,如小大人一般的四哥,其实也不过是十五岁。
等到他们爬出陷阱的时候,殷凤曲的一双手血肉模糊,已经没有一处好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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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风举听殷凤曲喃喃道:“若是随身有把小刀,今日就不会这样狼狈了。”
殷风举讲述往事的时候目光也一直盯着门那边,讲到这里忽然转头看着阿昙笑了笑,道:“我原本以为四哥这样半点不求人的性格,天底下就一个。后来四哥告诉我,他在漠北遇到了一个小僧人,也是一般的心性,居然还是个姑娘家。”
他还记得四哥提起阿昙的时候脸上的神情。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呢……
四哥说,人海茫茫,各怀鬼胎,可偏偏在最广阔却也最荒凉之地遇到了一个和自己极其相似的人,让自己不得不在意,不得不关心。
她活着,就仿佛他自己活着。她若死了,就仿佛这个世上他的魂也丢了一块。
阿昙的心仿佛蓦地被一张大手攥住,喘不上气。
她陡然记起他们初遇的那天,她用藤蔓将殷凤曲拉出石壁,他出来后看到她血肉模糊的双手,问她。
——“痛么?”
那他呢?
跌落陷阱,靠着一双手救出自己和弟弟的那天,他痛么?
殷风举见她不说话,自顾自地继续将故事讲完,问道:“阿昙姑娘,你猜最后我赢得了那雕弓么?”
阿昙摇摇头,道:“你们跌落陷阱,自己能够爬出来已属不易,打来的猎物,自然没功夫去捡。”
殷风举笑道:“不,四哥知道我想要那雕弓心切,几只兔子也就罢了,让我带上那死鹿回去。”
“一只鹿就能赢得比赛?”阿昙道:“皇太子那边呢?”
殷风举满脸不屑道:“他估计知道自己闯了祸,吓破了胆,回到营地之后就称自己受了风寒,避不见人。”
殷庄桓一举一动都牵扯着皇帝的心,听说殷庄桓病了,更是让所有的御医都去给皇太子瞧病。
殷凤曲一路全靠一口气撑着,回去便起了高热,却无人问津。
殷风举到处去寻医师开药,可是都推说要事缠身分身乏力,最后还是一个没正式当上御医的小医师给开了个方子,折腾了两个日夜,总算是让殷凤曲退了烧。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皇帝竟然不闻不问?”
“父皇见四哥烧退了,既不追究为何伤这么重,也不询问伤势如何,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倒是差人来看了一眼,来人只说皇恩浩荡,若不是皇帝心系四哥,连那个小医师也抽不出空来给四哥瞧病。四哥刚刚退烧,便要四哥跪地谢恩。就是在这件事之后,四哥便留心着要培养自己的医师。”
“原来如此……”阿昙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是为什么四皇子还说他的父亲对他很好呢?”
“因为不能有破绽。”殷风举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那笑容和殷凤曲有点像,阿昙一个恍惚觉得是殷凤曲在跟自己说话,“如果你对一个人有半点恨意,就算你如何伪装,都还是从一言一行中透露出来,唯一没有破绽的方式,就是告诉自己,他处事公平,你并不恨他。”
“这就是四哥心狠的地方。他狠起来,连自己都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