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云照仿佛忘记了所有的苦痛，只是望着上方，神色恍然：“他是一个仙人，从我见他第一面我就知道。”


    四年前的春猎，姬云照追着罕见的白鹿深入森林，她不断拉弓射箭，利箭却一次又一次落空。她的倔脾气上来了，不管不顾地越追越远，直到白鹿不见了踪影，她也迷失了方向。


    忽而前方传来流水声，姬云照驾着马缓步循着水声的方向前进，看见了她心心念念的白鹿。她想要白鹿的皮给父亲做衣裳，于是她又一次张开弓箭却被不知从何处出现的男人拦住了。


    早春时节，冰雪还未完全消融，树尖与草地的新绿已然星星点点铺满了大地，白绿相融的早春图中，美丽的白鹿就在男人身后饮着清澈的泉水，再小心翼翼地躲在男人身后打量姬云照。


    男人一身飘然的淡青色衣裳，气质出尘，倒像是同样在森林中迷路的哪家贵公子。


    男人挡在她的箭尖前，语气温柔：“请手下留情，白鹿本就是灵兽，若女公子今日愿结善缘，来日灵兽自会报答。”


    姬云照愣住了，她思量片刻，最终还是下马与男人攀谈。


    男人似乎饱读诗书，通晓天文地理，更对各处的奇闻轶事了如指掌，每次只能跟着父兄出门的姬云照被吸引了。


    他们一直在森林中聊到日落，姬云照的父亲匆忙来寻她，她才依依不舍地与男人告别，只是一个转身应答父亲的呼唤，再回头，男人就已经消失不见。


    陈静薇趁着姬云照与宫墨雨聊天入神气息平稳之际，再度开启灵瞳，仔细分析姬云照腹中的情况。


    姬云照腹中的孩子的灵脉沿着脐带与胎盘向四周蔓延生长，生出无数枝桠，又组成一张又一张状若蜘蛛网的组织，牢牢吸附在姬云照的内脏之上。


    灵脉随着胎儿的心跳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极淡的光点顺着蛛网状的灵脉流淌入胎儿的身体。


    就像一个靠汲取宿主生命而生存的寄生物。


    陈静薇凝神寻找能够将胎儿的灵脉与母体分离的突破口，还唤人取来纸笔，努力画出灵脉纠缠的情况。


    不管怎样，她还是想尽可能让两个人都活下来。


    宫墨雨安静地聆听姬云照的讲述，在姬云照讲述的间隙问道：“那个人，就是孩子的父亲？”


    “是。”姬云照回答。


    后来姬云照又多次找借口返回这片森林，试图找寻男人的踪迹，却是徒劳，她只能看见在此地徘徊的白鹿。


    再次见到那个神秘的男人已经是一年以后，她再次到此处打猎，男人一副樵夫打扮出现在她的面前，却已经换了面貌，可即便如此，姬云照还是认出了他。


    男人诧异于姬云照居然还认识他，问她：“你怎知我就是一年前你遇见的人？”


    “直觉。”姬云照自信地回答，男人沉默注视她良久，二人相视一笑。


    姬云照下了马，受男人邀请前往他在森林中暂居的木屋喝一杯热茶。那一天他们相谈甚欢。


    临别时姬云照问他：“你是这森林的土地神吗？”


    男人只是笑：“是，也不是。”


    可姬云照知道，男人能够变换身形与样貌，对世间的一切几乎无所不知，绝不是凡尘俗人。


    这次分别之后，姬云照还是坚持找借口回到打猎的森林中，自那以后，男人再没消失，他一直住在森林之中，他所居住的木屋却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同的位置，即使每一次他都换了样貌，姬云照依然一次又一次地认出了他。


    姬云照感觉到，男人对她兴趣渐浓，二人之间也越发亲近。


    后来……


    一阵剧痛席卷而至，姬云照中断了回忆，木黎嫣等她神色恢复平静后柔声问道：“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姬云照轻轻摇头。


    木黎嫣：“直到最后你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吗？那他向你透露过自己的身份吗？”


    姬云照依然摇头。


    对于姬云照来说，与他的相遇像一场迷幻的梦，他拥有不固定的样貌与居所，但总能让姬云照找到他。


    甚至在一次又一次相会后，男人主动出现在了她家的花园中，白鹿相伴于他的左右，而他手捧一对刚换下的鹿角，送给了姬云照。


    鹿角散发着不属于人间的幽光，是寻常人无法得到的仙宝。


    他说：“这对鹿角是它赠予你的回报，请收下，未来绝境之时，也许它能够帮助你。”


    姬云照收下了那对鹿角，藏在只有她一人知道的地方。


    “仙鹿角？”宫墨雨捕捉到关键物品，“也许这鹿角可以救你！”


    姬云照眸光闪动，告知了他们鹿角的位置。木黎嫣迅速去取来鹿角，这对鹿角通体莹白，远看以为是玉石的雕刻品，握在手中却莫名生热。


    宫墨雨看见鹿角，眼睛一亮：“这鹿角和天界的仙鹿角几乎一模一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既可以补充凡人生命力也可以补充仙族人灵力。”


    木黎嫣笑起来：“太好了，有救了！”


    陈静薇却盯着姬云照腹中的孩子，沉默着没说话。


    姬云照：“等等，我想知道孩子还好吗？”


    陈静薇的脸色有点古怪，她没有回答姬云照的话，只是拉着两位朋友退到一边，在宫墨雨与木黎嫣疑惑的目光中说：“我觉得孩子的情况不太好，它的灵脉似乎生长得不完全，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这个鹿角能同时救两个人吗？”


    宫墨雨低垂目光，无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能隐瞒她吗？”


    陈静薇与木黎嫣回以沉默，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优先保全姬云照的生命，但倘若让一个母亲在不知情的情况失去她的孩子又未尝不残忍？


    她们沉默纠结时，姬云照却在不远处的床上虚弱开口：“我的孩子，是不是很不好？”


    她不知道哪来的气力，竟然勉强侧身支着上半身哀求女孩们：“请救救它，它是那个人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


    送给姬云照鹿角后，男人又见了她一面。


    男人取下了那张能够在凡人眼中变换样貌的面具，露出了真貌，他如她想象中完美如天神降临，然后他捧起她的脸，亲吻了她。


    只是此次一别，姬云照再也没有见过他。


    男人消失在了姬云照的生命里，却给她留下了一份珍贵的礼物。


    宫墨雨：“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姬云照回答，“我有预感，我余生与他再无缘得见，因为他曾告诉我他要回到他属于的天上去，今后再难返回人间。”


    这个孩子在姬云照的腹中呆了整整三年，这大概也是城中无医生敢接手的重要原因，一个从未有过的病例总是令人望而却步。


    姬云照满眼哀求：“我自然清楚，即使有仙宝相助，我的生命也延续不了太久了，可我的孩子还有完整的一生等待着它去体验，求求你们，救救它。”


    三个女孩互相对视一眼。


    宫墨雨问姬云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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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想好了吗？如果我们救你的孩子，我会先取出孩子，再治疗它，但取出它的过程它要是发生任何意外我们可能难以抢救。但如果是救你，我们只需要喂你喝下兑鹿角粉的药物，在你身体恢复好点后取出孩子，成功率更高。”


    姬云照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想好了，让我的孩子活下来。”


    “我们满足你的愿望。”


    宫墨雨闭了闭眼睛，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医疗工具一一摆出，戴上口罩与手套，声音郑重：“薇薇，你指挥我提醒灵脉的位置，我来主刀。”


    一旁的木黎嫣无言地看着宫墨雨操作，鲜血很快沾满了她的双手，而因为打了麻药，姬云照的表情很平静，明明是该期待新生的场景，在场的人却无半点喜悦。


    木黎嫣很想问姬云照值不值得，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仙族人甘愿奉上自己的一生，直到最后甚至连对方的名字也不知道。


    可她也明白，也许这件事对于姬云照来说根本无法谈论是否值得，她想选择这条路，她也这样做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没有遗憾了。


    只是作为旁观者的她们还是会惋惜，还是想要阻止。


    毕竟比起一个面孔不清还未出生的婴儿，活生生的人更值得她们去在意。


    木黎嫣甚至在想，如果未来她们会碰见这个害得姬云照步入绝境的仙族人，她一定要揍得对方鼻青脸肿，质问为什么他要如此不负责任，丢下恋人与孩子不顾。


    根据陈静薇所绘制的灵脉图案，木黎嫣也忽然明白，仙族人与凡人所生的混血儿会这样侵蚀母体的生命，直到将母体的生命消耗殆尽以换取自己的生长。这也是仙族人禁止擅入人间的重要原因之一。


    爱情是无法防范的东西，而一旦有了爱情，谁又能保证不会有混血儿的产生？


    混血儿的存在想必也会影响天界与人间之间的平衡。


    在宫墨雨和陈静薇的操作下，孩子被顺利取出。是一个男孩。


    宫墨雨运用灵力与药剂使姬云照腹上的裂口迅速愈合，紧接着再将捣碎的鹿角凝练成药融进婴儿的身躯，补全了他发育不完全的灵脉。


    灵脉迅速生长着，连通了幼小身躯中的每一处血肉，婴儿在灵脉成熟的那一刻张大了嘴巴，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房外等候的姬家人冲了进来，他们围在姬云照的身边，满目惊恐。即使三个女生什么也没说，他们也能看出来，孩子顺利降生，而姬云照却死气沉沉，只余下一口气了。


    宫墨雨将孩子简单擦拭干净，用厚厚的棉袄包裹好，轻轻放在姬云照的脸侧她一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姬夫人不断流泪，而姬云照的兄长沉默而哀伤地注视着她。


    “照儿，你真傻……”


    姬云照轻柔地微笑着，紧紧注视着孩子，面色灰败眼睛却亮亮的：“阿母，阿兄，我不后悔。”


    窗外阴沉的天空上的云层突然现出一条裂隙，久违的太阳出现在裂隙后，向长安城投下温暖的日光。


    日光穿透纸窗，落在姬云照孩子的脸颊上，仿佛是对新生的无声祝福。


    婴儿忽然剧烈咳了两声，在姬云照紧张的目光中咳出一块小小的玉佩。


    姬夫人与姬公子惊疑不定：“怎会吐出一块玉佩？难道这孩子真是仙人指引才降生于世？”


    姬云照却笑着笑着流下眼泪，她的额头与孩子的紧紧相抵：“阿母，我想好了孩子的名字……”


    “……就叫他珮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