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淮军与李鸿章
作品:《钢铁香江》 雷州府城外校场,八月的烈日将黄土场地晒得滚烫。近两万清军列成二十个方阵,最前排是两千人的洋枪队,清一色褐色军服,肩扛新到的“褐贝斯”燧发枪。
巳时三刻,三声号炮响起。
将台上,新任两广总督耆英头戴一品朝冠,身穿麒麟补服,展开黄绫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琼州逆匪,僭越称制,割据海岛……”
李鸿章站在洋枪队第三营队首,汗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二十岁的年轻面孔被晒得通红,但他挺直腰板,目不斜视。一个月前,他还是合肥书斋里的秀才,如今已是营级参将,统带三百同乡子弟。
圣旨宣了一刻钟。从“列祖列宗”说到“当今圣上”,再痛斥“香江特区”如何“背弃王化”。李鸿章听得走神,目光飘向南方;那里,琼州海峡的对岸,就是他要征讨的敌人。
“……特命两广总督耆英,统帅王师,克日进剿!”耆英最后提髙声音,“凡有功将士,不吝封赏;临阵退缩者,军法从事!”
“万岁!万岁!万岁!”
三声呐喊后,将台上竖起“平琼大将军耆”猩红大旗。耆英焚香叩拜,祭祀海神。这套仪式做完,已是午时初刻。
从雷州到徐闻八十五公里官道,李鸿章的三百人营作为先锋先行。
八月的岭南热得像蒸笼。洋枪队褐色军服吸饱了汗水,紧贴在身上。李鸿章边走边回想这一个月。
父亲李文安在合肥老家气得摔了茶盏:“乡试在即,你竟要弃笔从戎?”
“英夷之祸眼前,特区之患在侧。”他当时跪在堂前,“今朝廷欲效西法练新军,正是儿辈用命之时。”
族叔李家忠帮他说话:“少荃有志气。特区能用西法大破英夷,朝廷也要用西法平叛。”
最终父亲长叹应允,只嘱咐三事:不可轻贱性命、不可荒废学业、若事不可为及时抽身。
“参将,喝水。”亲兵李福递来水囊。
李鸿章接过灌了一大口。队伍已走出二十里,绿营兵开始掉队,乡勇们更是拖拖拉拉。只有洋枪队还保持队列——这三千人是耆英从江南带来的嫡系,练了一个月洋操。
傍晚扎营时,李鸿章检查燧发枪。这支枪是英国现役的“褐贝斯”,和他在《海国图志》里看到的西洋新式步枪一模一样,只是擦去表面油层,显得有些陈旧。但即便如此,也比绿营的乌枪、抬枪强得多。
“听说特区的枪,能打三里远。”李福一边擦枪一边说。
“谣传。”旁边把总嗤笑,“火铳能打一里就是神兵了。洋枪队这枪,五十步内准头尚可,一百步外只能听响。”
李鸿章没说话。他想起《京报》上那些战报:特区在南洋击沉英舰,用的肯定不是这种武器。
第三日正午,队伍抵达徐闻海安港。
港口里停满船只。二十八艘福建福船伪装成商船,十六艘法国武装商船挂着三色旗。最大的一艘“圣路易号”三桅帆船,甲板上十八磅炮的炮口黑洞洞的。
“参将,咱们营分到‘圣路易号’。”李福指着码头,“法国人的船,听说有两层炮舱。”
李鸿章站在码头上,望着眼前那艘三桅法国武装商船“圣路易号”。船长六十三米的船体如山岳般横亘眼前,甲板上十八磅炮的炮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李鸿章点点头,目光扫过整个港口。二十八艘福建福船、十六艘法国武装商船挤满了泊位,水手们正忙着装运最后的粮草弹药。港外海面上,十几艘清军水师的老旧战船在巡逻;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朝廷的水师,那些船只大多船体斑驳,帆篷陈旧,与眼前法国商船的光鲜形成鲜明对比。
“少荃。”
李鸿章回头,见族叔李家忠走了过来。这位洋枪队管带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褐色官服,腰佩长剑,神色肃穆。
“叔父。”
“上船后,让你的人检查枪械火药。”李家忠压低声音,“法国人不可全信,他们的船虽大,但水手多是粗野之辈。我已禀明中军,洋枪队单独住右舷统舱,不与水手杂处。”
“侄儿明白。”
李家忠看着这个二十岁的侄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少荃,你可知此番渡海,与以往剿匪不同?”
“特区不是寻常叛逆。”
“不止如此。”李家忠望向海峡方向,“我随耆英大人在南京时,见过英夷的兵船。那蒸汽舰、那巨炮……而特区能大破英夷,其战力恐超乎想象。朝廷此番调集五万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
他没说下去,但李鸿章听懂了未尽之言。
“叔父是觉得,此战凶险?”
“凶险倒在其次。”李家忠收回目光,“我是担心,咱们这些学洋操、用洋枪的,打的不只是叛逆,更是……另一种道。”
这话说得含蓄,李鸿章却心头一震。
夜幕降临时,所有船只终于装填完毕。
李鸿章站在“海鹰号”的尾楼甲板上,望着港口点点灯火。海峡对岸一片漆黑,但那黑暗中,似乎藏着什么。港外巡逻的水师战船已经点起灯笼,在黑暗中划出昏黄的光晕。
“参将,厨下热的馒头。”李福递来油纸包。
李鸿章接过,掰了一半给他:“一起吃。”
两人就着凉水啃馒头。李福边吃边嘟囔:“这法国船晃得厉害,还不如咱们的福船稳当。”
“福船吃水浅,渡海怕风浪。”李鸿章望着漆黑的海面,“西洋船底尖,能破浪而行。”
“参将懂得真多。”
李鸿章没接话。这些知识是他来雷州后,从一本破旧的《海国图志》里看来的。那书是一个广州商人所赠,里面画着各种西洋船图,还有火轮船的构造。
他忽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话:“西洋之强,强于舟车枪炮,然其本在格致之学。”
格致之学。特区那些人,学的就是这个吗?
夜渐深,海风带着咸腥味。港口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桅杆上的警示灯笼还亮着。李鸿章回到统舱,二十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汗味、脚臭味、腌鱼味混在一起。
他躺在吊床上,听着海浪拍打船舷。同乡子弟们大多已睡着,偶尔有人梦中呓语,喊的是家乡的名字。
李鸿章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船板。一个月前,他还在合肥书斋里读“子曰诗云”,如今却躺在法国商船上,准备渡海征战。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若事不可为,及时抽身。”
什么事不可为?是战事不利,还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鸡鸣时分,他被号角声惊醒。
东方海平面上,朝霞将云层染成暗红色。法国船长在甲板上大声吆喝,水手们忙着升帆起锚。港口的船只开始移动,像一群笨拙的巨兽缓缓转向。
李鸿章走上甲板。晨光中,整个船队尽收眼底;四十八艘大小船只,帆樯如林。最前排是八艘法国武装商船,其后是二十八艘福船,最后是清军水师的战船。
“参将,风向转了。”李福指着桅杆上的旗,“现在是东南风,正好渡海。”
李鸿章点点头。他握紧船舷栏杆,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船队缓缓驶出港口。晨风吹动船帆,法国商船的速度明显快于福船,“圣路易号”很快驶到船队前列。李鸿章回望徐闻港,岸上的人群已变成黑点,只有那面“平琼大将军耆”的猩红大旗还在晨风中飘扬。
他转过身,望向南方。
海平面上,海南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能看见海岸线的椰林,能看见山峦的轮廓,还能看见……一抹淡淡的烟柱?
“那是什么?”他眯起眼睛。
李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好像是……炊烟?”
不对。李鸿章心里一紧。那烟柱太直,而且不止一处。他在合肥见过乡勇操练,燃狼烟示警时,就是这样的烟柱。
“传令全营,”他沉声说,“检查枪械火药,准备登陆。”
“是!”
海风渐强,吹得船帆猎猎作响。“海鹰号”破浪前行,船头激起白色浪花。李鸿章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看着那几道笔直的烟柱,忽然想起《孙子兵法》里的一句话:
“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特区那些人,此刻在做什么?
他们真的只有千余守军吗?
船队继续前进。最前排的法国商船已驶过海峡中线,福船队落在后面,水师战船在两侧护卫。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渡海。
但李鸿章握着燧发枪的手,却渗出细密的汗。
他看见海岸线上,出现了一排黑色的斑点。太远了,看不清是什么,但那些斑点排列得……太过整齐。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进攻的号令。
渡海,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