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幕后人显形
作品:《捡漏儿:从文玩小贩到古玩大亨》 那一夜,沈晦几乎未眠。
窗外秦岭的风一刻未停,从山坳深处呼啸而来,拍打着窗棂,像无数只手在暗处叩门。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大脑却一刻未停地运转。
要救李牧,必须引出幕后的人。
但对方太谨慎了。七年来李牧都没有见过。这个人应该是不与底层人员直接照面,连阿昌都只通过电话接收指令。这样的人,绝不会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合作伙伴”就轻易现身。
除非——
除非他觉得不出现会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沈晦翻身坐起,摸黑从抓起桌上几件从“秦川坊”带出的样品。他的手指一一抚过那枚银币的边齿,那件青铜鸭的腹底,最后停在一片巴掌大的青铜残片上。
这是李牧悄悄塞给他的,一件被淘汰的“次品”。按理说该回炉重熔,李牧却偷偷留了下来,大约是某种无意识的纪念。残片上的锈色已做得很到位,翠绿斑斓,层层叠叠,看着颇为开门。
但沈晦第一次上手时就察觉到了那两处致命的破绽——
一是锈层太均匀。真正的千年青铜,因埋藏环境的细微差异,锈蚀从不平均分布。接触土壤的一侧、接触空气的一侧、接触其他器物的部位,锈色、厚度、致密程度皆有不同。而这片残片,两面锈色几乎镜像对称。
二是“失铜”现象。真品历经千年,铜质会因电化学腐蚀而缓慢流失,导致表层结构疏松,比重下降,叩击时声音发闷。而这片残片,铜质致密如新,叩之清越——在资深行家耳中,这就是死刑判决书。
沈晦对着那盏昏灯,将残片举到眼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他等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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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沈晦敲开了阿昌的门。
阿昌正在打电话,语气恭敬而紧绷,时不时点头称是。见沈晦进来,他匆匆说了句“我这边有情况,回头再报”便挂断电话,抬眼看向沈晦,眼神里带着熬夜后的血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沈兄弟,有事?”
沈晦没有绕弯子,将那片青铜残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李师傅工作台废料堆里翻出来的。”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他大概是不小心混进去的,没来得及回炉。我昨晚看了半宿,发现两个问题。”
阿昌的眼神立刻变了。他拿起残片,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拧越紧。
“……我看着挺好。”
他有些迟疑,“锈色够老,工艺也对,哪儿有问题?”
沈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阿昌犹豫了一下,将残片递还。
“锈层太均匀了。”
沈晦指着断口边缘一处,“真品入土千年,锈蚀是跟着埋藏环境走的——朝下的一面接触潮气重,锈层厚而密;朝上的一面接触空气多,锈层薄而散。这一片,正反两面锈色几乎一样,像拿喷枪均匀喷上去的。”
阿昌的脸色变了变。
“还有。”
沈晦继续,指尖轻叩残片,“你听听这声。”
清脆,悠扬,余韵袅袅。
“真品失铜千年,铜质流失,叩击声应该是‘噗噗’的闷响,不是这种金玉之声。这片东西铜质太‘饱’了,像刚从炉里出来的新铜。”
阿昌不说话了。他盯着那片残片,像是在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地雷。
“这两个毛病。”
沈晦放下残片,语气平静,“不是所有行家都能看出来。但圈子里那些真正浸淫了几十年的老虫儿……”
他顿了顿,盯着阿昌的表情,“他们只要上手一摸,一听声,就知道这东西‘新’。”
沈晦迎着他的目光,“昌哥!你们厂里出的货,这几年能蒙过大多数人,可永远蒙不过真正懂行的老玩儿家。以前是侥幸没撞上枪口,万一哪天这批货流到秦望山案头了呢?”
阿昌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那……那怎么整?”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李师傅现在那个状态,自己都钻牛角尖了,谁能把这毛病改过来?”
沈晦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垂下眼帘,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昌,一字一顿:“我能。”
阿昌愣住。
“‘失铜’处理这门手艺,国内还在传的不到五个人。我有个老交情,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也就跟着学了两手。”
沈晦说。
他说的不是真话,但他的语气太稳,眼神太定,由不得人不信。
阿昌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是说……你能让咱们出的货,连那几位都看不出来?”
“不是看不出来。”
沈晦纠正他,“是看了也不敢轻易下结论。那种年代感的‘破绽’,不是做上去的,是从铜质本身长出来的。以假乱真,那是三流手艺。让真品也像假的、让假品也像真的,才是顶尖。”
他顿了顿,直视阿昌的眼睛。
“我可以把这门手艺教给李师傅。作为交换……”
“什么?”
阿昌几乎是抢着问。
沈晦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将那片残片收进掌心,握紧。
“我想见见你上头那位。”
阿昌的脸色刷白了。
“不是要坏你们的事。”
沈晦的语气放得很轻,甚至带了几分推心置腹,“昌哥!你我合作,技术层面我能搞定,可钱的事、渠道的事、长久的事,你做不了主。我需要跟能拍板的人坐下来,当面把规矩讲清楚。他信我,我留;他疑我,我走。就这么简单。”
阿昌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桌上那片残片,盯着沈晦平静无波的脸,盯着窗外连绵不绝的秦岭山影。他心里有一道防线,已经守了七年,此刻正被一寸一寸地撬动。
沈晦没有催他。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
终于,阿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试试。”
他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他来不来,我不敢保证。”
沈晦点了点头。
“我等昌哥消息。”
他起身,将那枚残片留在桌上,推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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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秦岭冬日的阳光惨淡地洒在山坳里。沈晦站了片刻,眯眼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影。
饵已经抛下。
古玩行儿里仿制的那群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的投入打了水漂,经营的“帝国”里有任何他掌控不了的短板。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块短板可以补齐,条件是当面一晤——他会来的。
……
接下来的三天里,沈晦没有急着催促,反而沉下心,认认真真地跟阿昌探讨了几项“技术升级方案”——如何调整青铜合金配比以获得更接近商周原器的音质,如何利用电化学做锈缩短工期,甚至还画了几张草图,建议引进一台更高精度的三维扫描仪。阿昌听得两眼放光,态度也从最初的“考察合作对象”变成了“沈兄弟真是自己人”。
第四天夜里,阿昌拎了两瓶茅台,敲开了沈晦的门。
酒过三巡,阿昌的话密了起来。他抱怨上头压货太紧,抱怨李师傅越来越不听话,抱怨这几年生意虽然大,可分到他手里的油水远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多。沈晦恰到好处地添酒,适时地附和,偶尔抛出一两个不轻不重的问题。
“昌哥!你上头那位……就这么放心你一个人在临潼撑着?”
沈晦状似无意地问,“也不下来看看?”
阿昌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来过。”
他说,声音低了几分,“不常来。一年顶多一两回,待不了一天就走。神神秘秘的,从来不跟下面人照面,只跟我单线联系。连李师傅都没见过他。”
“这么谨慎?”
“谨慎?”
阿昌嗤笑一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他那不是谨慎,是怕。怕被人认出来,怕落下把柄,怕哪天翻了船,连累他那一身干干净净的行头。”
沈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听这意思,上头那位……在明面上还有身份?”
阿昌沉默了很久。他盯着杯子里残余的酒液,眼神里有挣扎,有畏惧,也有一丝被压抑已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李墨林。”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这三个字会咬人,“你听说过吗?”
沈晦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墨林。
这个名字他岂止听说过,那是秦老爷子八十大寿的晚宴,高朋满座,觥筹交错。李墨林以故宫特聘研究员、青铜器鉴定泰斗的身份坐在主宾席上,与范重喜联袂献上一套青铜器作为贺礼。
只有沈晦当时觉得哪里不对,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贺礼,那是投石问路的饵。李墨林和范重喜需要的,不是秦老爷子的欢心,而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试验场——满堂古玩圈顶尖人物,如果连他们都看不出那套酒器的破绽,他们也就大批出货了。
他们赌赢了。那晚,无人质疑。
他们也赌输了。因为沈晦在场,虽未声张,却将那份违和感刻进了记忆深处,如同一枚暗钉。
现在这枚钉终于扎透了时间,将一切串联起来——秦老爷子案头那批“太完美”的高仿铜器、弟弟沈明被骗欠下的百万债务、李牧困守七年的秦川坊,还有那个幕后掌控者、从未露面的幕后操盘手——李墨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