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凤凰湖

作品:《脏凰肉凤

    麻雀的身体被挤压得严重变形,扭曲的肉,断裂的羽毛,纷纷从方雀的五指之中突出。


    它竟没有丝毫挣扎,相反地,竟还有些享受。


    方雀更加恶心,于是手腕抖着,收紧了力度。


    有血珠从小小的喙里喷出来,落在方雀的嘴角,如同一颗鲜艳的朱砂痣,分外美丽。


    方雀眯起眼睛,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漠:“一只小鸟还想要制伏凤凰,谁是凤凰?”


    在死亡的威胁之下,麻雀笑了,学着方雀的样子,将眼睛弯成两条小月牙,叽叽啾啾地说话。


    “你真漂亮啊,我真的好喜欢你,我…”


    话还没有说完,方雀加重力道。


    她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浅青色的血管脉络在光下彷如华羽,映衬在麻雀眼底,又像是密密麻麻的血丝。


    紧接着,麻雀的身体爆炸了。


    无声无息,并没有血肉与内脏齐飞的残忍场景,而是化作一缕浅淡的烟雾,缠绕在方雀的手指上,久久不肯离去,颇有些眷恋缱绻的意味。


    方雀啧了一声,甩手,将烟雾驱散。


    屋子里恢复寂静,花香缕缕,窗明几净。


    它死了吗?


    应该是死了吧。


    但压在方雀心头的压迫感仍未消散,反而更加紧迫,心脏不自主加快跳动,更多的怀疑占据了她的意识。


    方雀很疲惫,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老太太掐她的时候,这只麻雀就依偎在老太太肩头,好像在撒娇。


    当时老太太的目光却没有给它半点,反而有些烦恼它的监视一样,悄悄给方雀留下了那张奇怪的字条。


    当时的老太太没有杀人者应有的狠厉,反而是充满着对她的痛惜。


    杀死方伏凰。


    这只鸟是方伏凰吗?


    它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方雀在手掌的暗影里掀起眼皮,管它是不是,杀了就好了。


    下一秒,玻璃外又传来当当的敲击声,一只小麻雀正站在窗户外,跳着欢快的踢踏舞,鎏金色的眼睛波光粼粼,笑意盈盈。


    麻雀穿过玻璃,扑棱翅膀,很自我地落在方雀张开的掌心里。


    它委屈地发问:“为什么要杀掉我呢?我这么喜欢你。”


    麻雀舒展双翅,两只小爪子直直一翘,肚皮朝上对着方雀,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不要杀我了呗。”


    光影在泛黄的墙壁上摇曳,勾勒出一人一鸟亲密的剪影,桌上摆着一盘新鲜瓜子,方雀的手在半空悬停,目光落在掌心。


    手里的小鸟对她的掌心左啄啄右点点,这是小鸟用来表达爱意的动作,此刻她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害怕,不是恶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很难形容与探寻的直觉。


    “你本不是一只鸟。”方雀说,“我见过你,你是一个男人。”


    “是的,我是一个非常漂亮,非常可爱的男人。”


    “那你为什么要做一只鸟呢?”


    “因为这里是梦啊,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谁的梦?”


    麻雀在她手里团成一个小圆球,用极为懵懂天真的目光盯着方雀。


    仿佛有一团屎砸进了方雀的内心,恶毒的气味在她脑海里蔓延,仿佛回到了那个举办诡异婚礼的山洞,她有些想吐。


    因为她从小鸟鎏金色的瞳孔中,解读出了心醉魂迷,风情月意的情绪。


    这些情绪带着粘腻的味道,方雀想到了红梅。


    为了缓解这令人讨厌的感觉,方雀五指再度合拢,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掐住了麻雀的肚子。


    指甲陷进麻雀的皮肤,汩汩的血涌出。


    麻雀叽叽两声,羽化成轻烟,顺着方雀的指缝流淌而出,没有停留,它快速扇动翅膀,离开了。


    它侧过小脑袋,留下一句话。


    “你杀不死我的。”


    “可爱的姑娘,不要再让我伤心了哦。”


    方雀久久不能回神。


    “家里没有菜了,我去后山摘点回来,你去不去?”老太太掀开门帘进来,怀里捧着一个篮子,正好看见方雀盯着自己的掌心发呆,“你在干什么呢?”


    方雀反应过来:“没怎么,我去。”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不愿去就在家待着,我很快就回来。”


    方雀蹦起来:“去!”


    老太太被她逗乐,方雀呲牙笑,很有眼力见地从她手里接过篮子。


    晴朗的天气,青翠的山坡。


    方雀背着一个竹篓,跟在老太太身后爬上陡坡。


    坡上有很多苔藓,有些滑,方雀摔了好几次。


    老太太回过头,发现方雀虽然摔得有些狼狈,衣服上满是泥点子,但还是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夸赞道:“看你细皮嫩肉的,爬坡竟然这么利索?”


    “是啊,日常锻炼养成的嘛。”


    方雀苦笑,能不利索吗,她不知道已经爬过多少次高坡了,再笨的人也会锻炼出一些攀爬的能力了。


    两人穿过树林,各自拿着一柄砍刀在荆棘丛里开路,这个地方汇聚了多种气候的植被,混乱不堪,针叶林,阔叶林,甚至稀草,比比皆是。


    真是一个无序的世界。


    走了将近十来分钟,狭窄的树林消失,光线宽阔,前方豁然开朗。


    群山蜿蜒,如游蛇走水,环抱的苍山之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湖,水天相接,即使在风中也波澜不惊,平静得如一面明镜。


    峰峦起伏的山脉,如画一般的光影交织,太阳升到了天幕正中央。


    粼粼波光,呈鎏金之色。


    “山云吞吐翠微中,淡绿深青一万重。”老太太双手叉腰,指着面前旷阔的山野道,“这是凤凰湖,怎么样,是不是很美?”


    湿润的风打在两人的脸颊上,凝缩成一滴一滴水珠,凝的多了,竟然就形成了一张水膜。


    看起来油光水滑。


    方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润的触感令她感到不适,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地。


    老太太回头想要对方雀说什么,却见她瞪大眼睛,似乎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老太太问:“你怎么了?”


    方雀一言不发。


    这是她幻梦中的场景,那片明月之下的镜夜海。


    那是白色怪物们的拜神之路,在这片无暇的风光之中。


    更怪异的是,此时湖面的鎏金,与那只麻雀的眼睛颜色,竟然一模一样,没有分毫差别。


    就连这无波无洇的湖面,和那只麻雀看似灵动,实则毫无波澜的目光也别无二致。


    凤凰湖。


    凤凰的梦境。


    谁是凤凰?


    麻雀是凤凰?


    仿佛有古老的音乐再次奏响,附着在方雀的灵魂深处,像是一个钩子勾住了她的神识。


    方雀眼前的目光渐渐模糊,她只想要前行,想要找到一个可以洗涤灵魂的地方。


    于是在老太太的目光之下,方雀全身放松,砍刀和竹篓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她在极高的陡坡之上,迈出脚步。


    “你疯了吗?这里这么高,掉下去就是死。”老太太一把拉住了方雀的手腕,摇晃着她的肩膀大声说道。


    方雀如梦初醒,她大大地哆嗦了一下,反应过来。


    老太太不理解的眼神落入方雀的视野里,前方的凤凰湖依旧,只是那动人心魂的音乐消失了。


    “你怎么了?”老太太问,“刚才就像傻了一样。”


    方雀快速整理好自己的神情,笑了笑:“太饿了,产生幻觉了。”


    老太太作势就要捶她,手举到一半还是缩了回去:“算了,从那边的小路下去,凤凰湖边生长着很多野菜,摘回去,我给你做饭。”


    沿着一条不仔细看就完全发现不了的小路,两人离开了陡坡,在湿软的泥地里跋涉,终于来到了凤凰湖边。


    登高望远和平视广湖的视角完全不一样,站在这里放眼眺望,那令人憎惧的鎏金色不见了,只剩清澈的水,这让方雀减弱了一些压力。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些事,这里真的是一片十分让人心旷神怡的休假圣地。


    湖边生长着许多翠绿的野菜,繁茂丰厚一大片,老太太教方雀怎么辨认可以吃的嫩尖,并先蹲下身采摘。


    方雀沿着湖边乱转,发现湖水被人工垒起的石头阻拦,杜绝了水面上升而可能造成的洪灾。


    石头叠垒得很粗糙,但很结实。


    方雀拾起一块石子放到眼前观察,石头上流转着蓝紫色的光晕,她想到了山洞里的无数泛着极光的石头。


    老太太看见了方雀的动作,于是一边薅菜,一边解释道:“这都是村里的人弄的。”


    方雀:“哦?”


    老太太:“除了你,村里已经很久没有新人了。”


    方雀听着,直到此刻,玲珑应还没有到来。


    那个年轻的姑娘,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大学里学习生活,度过本该肆意的青春时光。


    方雀不再乱碰,将石子塞回缺口里。


    “我看那些村民好奇怪啊,怎么我一进村,他们都在门里偷着看我。”方雀问,“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它们是怪物。”


    老太太都回答得干净利索,方雀本以做好慢慢套话的准备,没想到一腔心机没有用上,老太太竟直接点明了。


    于是方雀装作被吓到的模样,捂住嘴:“什么?怪物?”


    老太太没有回头,动作麻利地摘菜:“对,它们是来自山洞里的怪物。”


    方雀惊讶:“您是怎么知道的?”


    老太太回过头,笑了:“因为我的丈夫就是其中的一员。”


    方雀皱眉,嘴巴扭曲成一个方形。


    “但我丈夫和它们又不一样,我认识他的经历十分曲折,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没事没事。”方雀连忙摆手,“我可以非常耐心地听您讲。”


    “你想听,我还不想讲呢。”老太太笑,“快摘吧,摘完了回去做饭,我也饿了。”


    方雀有一搭没一搭地摘野菜尖,识趣地没有追问。


    太阳渐渐向东方移动,两人的影子投向西边,野菜尖在竹篓里已经大半,方雀干活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方雀斜眼看老太太,转移话题,用带着好奇的语气问道:“山洞里的怪物,是怎么回事啊?”


    老太太将满满一把野菜塞进篮子,站起身。


    此刻她的身形很挺拔,和未来完全不一样,这个时候她还很年轻,还有着挺直的腰板。


    老太太指着通透的湖:“这片凤凰湖的对岸,有一座山,山底,有一个山洞。”


    方雀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老太太。


    “我不知道那个山洞的具体位置在哪里,但山洞里面似乎有一片很大的天地,要比这片山丘原野还要大。”


    方雀想,不但面积大,还像个蜂巢似的,交错纵横。


    “山洞里有一个世界,那里的原住民是一群白色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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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亲眼见过它们,只知道它们是蛆虫和人的后裔。”


    那些肥胖死白的怪物,竟真的是蛆虫。


    方雀咦呃了一声:“人怎么能和蛆繁衍呢?”


    老太太:“怎么不能?在这个地方,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最开始的时候,山洞里和山洞外的世界互不相通,互不打扰,那些怪物好好地生活在里面,最开始明明一切都是好好的。”


    老太太说话的语气开始抖动,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惧可怕的往事,她挺直的腰板慢慢佝偻下来,一如未来的每一个日夜。


    她尚且年轻的眼睛逐渐变得苍老,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苍老,而是心境。


    “是我...”老太太开始啜泣,“是我把它们放出来的。”


    方雀正蹲在地上揪草叶子玩,闻言大吃一惊。


    “我...”老太太捂着脸,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流出来,“是我放它们出来的...”


    方雀又从裤兜里拿出干净的纸巾,这次她有些畏缩,生怕往事重演,于是在递给老太太的前一刻,她讪讪地缩了回去。


    老太太没有想要攻击她的意思,而是自顾自的忏悔和哭泣,她的哭声被风带走,夹杂着许多落花和叶,一齐飞向天际。


    天地辽阔高远,她又成为一棵古树了。


    方雀想要知道老太太口中事情的真相,但又不能冒然询问,她安静地蹲在老太太身边,安静地等待她发泄完所有悲泣。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太阳渐渐从东方变成金黄色的模样,老太太才流完最后一滴泪,顶着肿成桃子的眼睛对方雀说:“摘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家吧。”


    方雀默默地摘下竹篓上粘住的杂树叶,背到背上。


    谁也没有说话,两人各怀着心事,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爬上小路。


    老太太沉默着,如在岁月中沉淀起厚重木轮的树,她的枝丫全部停息了,方雀架着她的臂膀,她竟慈爱地摸了摸方雀的头。


    方雀有些受宠若惊,老太太一笑:“你真像我年轻时的样子。”


    “您看起来也不老,冒昧问一句,您今年贵庚?”


    老太太答:“我今年三十八岁。”


    方雀心里敲响了一盏锣鼓,一切迷雾尽散,真相好似即将大白。


    还没等两人离开,老太太还沉浸在自己伤心的回忆中,方雀耳尖一动,似乎听见了一个姑微弱的呼救。


    方雀停住了脚步,她知道,那是玲珑。


    此刻,她回到了二十二年前。


    老太太没有听见,还在不停地往前走,见方雀停下,她问:“怎么了?快走吧,等天黑就危险了。”


    落日将山川镀成金黄色,光源一点点黯淡下去,只余一道橘红色的天。


    慢慢的,夕阳落入东方,深蓝的夜幕铺展开,带着浓黑的暗,带着危险的气息。


    老太太拉住方雀的手,催促道:“快走吧!”


    “您先回去,我记得路了。”方雀又改口,“不,您不能回去,您得跟我来。”


    老太太怔愣着,被方雀架着胳膊返回湖边。


    远方似乎有不知名的哭嚎,尖锐刺耳,平静的湖面上突有涟漪回荡,久久不可平息。


    方雀竖着耳朵,仔细辨认声音的方向。


    老太太亦步亦趋跟在方雀身后,方雀在灰暗墨绿的空地上到处寻找,果然在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发现了一个哭泣的姑娘。


    在看见姑娘的那一刻,老太太脸上一下涌现出心疼怜惜的神色,这仿佛是镌刻在骨子里的,自然而然,她扔下篮子,上前两步去。


    方雀站在老太太身后,她并不怕暴露自己,时间往前回溯,过去的所有人都不会记得她。


    她如同天地间一抹灵魂,并不受主观意识认同地,被推向虚假流逝的时间线中。


    玲珑穿着并不时兴的波点连衣裙,斜挎包的背带断了,她蜷缩在石头背面,在看见两人的一刻,下意识伸出求助的手。


    在夜幕渐深的此刻,三个来自不同时空的女人在此会晤,明月浮上水面,清辉皎皎,落在群山之巅。


    “姑娘从哪来?”


    老太太的语气温柔和蔼得不行,方雀斜着眼看了一眼她。


    而后她也装作不解地问:“你从哪来?”


    玲珑没有放松警惕:“你们是谁?这是哪里?那两个孩子呢?”


    老太太很疑惑:“什么孩子?”


    “就是一对兄妹,是他们带我来的。”玲珑说,“这是哪?”


    “这是凤凰湖。”方雀回答,“我们不是坏人,你可以相信我们。”


    似乎是女性群体天生的温柔气场和依赖本能,在方雀和老太太的句句解释中,玲珑逐渐放松,方雀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起来。


    玲珑的身上,腿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被尖锐石头造成的微小刮伤。


    这分明是山洞里的石头才能划出的伤痕。


    浓稠的夜色已经沉沉压下来,凤凰湖心的涟漪泛起得更加巨大,最开始是一点圆波,到后来变成了不间断的回荡,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水而出。


    老太太自然发现了这个现象,于是让方雀背起玲珑,三个人快速离开这里。


    在进入树林的前一刻,方雀心感意念,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大湖。


    湖心波纹的中心,那里站着一个高大清瘦的男人,只是剪影,但那漆黑身影如水中的标杆,远远地,落入方雀的视线中。


    那人渐渐睁开一双鎏金色的眼睛,对上方雀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