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鬼市的入口并非设在什么繁华之地，而是在一片荒凉的乱葬岗深处。这里白日里怨气冲天，常有孤魂野鬼出没，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


    “就是这里了。”青眠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停下脚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刻着鬼面的令牌，对着空无一物的庙门轻轻一晃。


    原本平平无奇的庙门瞬间像是水面般扭曲起来，一个幽深旋转的漩涡凭空出现，里面传出阵阵鬼哭狼嚎之声，仿佛连接着九幽地府。


    “走吧。进去之后，切记不要暴露身份，不要多管闲事。”青眠叮嘱了一句，率先踏入了漩涡之中。


    持月拉了拉头上的斗笠，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下颌。她今天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流照剑也用布条包裹了起来，看起来像个沉默寡言而又实力高强的保镖。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


    化风行也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华服，衬得他那张本就过分俊秀的脸更加苍白。他微微垂着头，一副病弱又胆怯的样子，紧紧跟在持月身后，活脱脱一个初出茅庐见见世面的富家小少爷。


    穆景望则摇着一把骚包的孔雀羽扇，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扮演着纨绔子弟的角色，简直是本色出演。


    四人依次踏入漩涡，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仿佛来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地下世界。


    巨大的溶洞穹顶上，镶嵌着无数会发出惨绿色或幽蓝色光芒的奇异矿石，将下方蜿蜒的街道照得忽明忽暗。


    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但诡异的是，这里听不到任何喧哗声。每个人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或斗篷，像是一群沉默的幽魂在游荡。


    两旁的摊位上卖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


    “卖魂咯！新鲜出炉的修士魂魄，一缕只要三百下品玄晶！”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女童，用一种与她外貌极不相符的苍老声音叫卖着。她的摊位上，摆着十几个漂浮着莹莹绿光的玻璃瓶。


    化风行下意识地抓紧了持月的衣角，身体微微靠向她。


    持月能感觉到少年身体的僵硬，以为他是被这眼前的景象吓到了，虽然觉得有些多余，但还是放任了他的动作。


    “岂有此理！”


    穆景望突然停在一个摊位前，气得浑身发抖。那摊位上赫然摆着一枚色彩斑斓的妖丹，旁边的木牌上写着：“千年孔雀妖丹，壮阳补肾，童叟无欺。”


    他当场就要发作，被一旁的青眠眼疾手快地死死拉住。


    “冷静，别惹事。”青眠低声喝道。


    “孔雀的内丹可是上品，怎么能只卖一万玄晶。”穆景望气得直磨牙。


    青眠懒得理他，拉着他快步跟上前面的两人。


    “我们先去听风楼，打探一下今晚易宝大会的具体情况。”青眠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鬼市的易宝大会不对外开放，必须要有引荐或者足够的财力证明才能入场。”


    听风楼是鬼市里最大的一家酒馆，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四人刚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还没来得及点单，就有几个不长眼的麻烦找上了门。


    “哟，几位看着面生啊。”


    一个满脸横肉浑身酒气的魔修，带着几个跟班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持月身上打量，最后落在了她戴着的斗笠上。


    “小美人，来鬼市还戴什么斗笠？给爷摘下来看看，要是长得够俊，今晚爷就包了！。”


    那魔修说着，便伸出脏兮兮的手，要去摘持月的斗笠。


    穆景望的扇子已经打开了一半，青眠也皱起了眉头，正准备出手。


    还没等他们动作，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持月身后传来。


    只见那个一直扮演着病弱小少爷的化风行，正用手帕捂着嘴，咳得脸色更加苍白。但就在他咳嗽的瞬间，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色灵力，如同吐信的毒蛇，无声无息地顺着地面钻入了那魔修的体内。


    那魔修伸到一半的手突然一僵。


    他只觉得双腿一软，一股莫名的虚弱感从丹田处传来，体内的生机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丝。这感觉来得太过迅速，让他瞬间酒醒了大半。


    他惊恐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咳嗽的少年，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持月，仿佛明白了什么，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连滚爬地带着手下跑了。


    穆景望和青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持月也感受到了那股一闪而逝的枯荣之意，她回头看了化风行一眼。


    少年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无辜又虚弱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师尊，我没事。”


    持月没再多问，只是收回了目光。


    很快，青眠便从酒馆老板那里打探到了消息，并顺利拿到了易宝大会的入场符文。一枚用不知名兽骨制成的令牌，入手冰凉。


    “走吧，归墟集是今晚的压轴卖品，我们得提前进场。”青眠将令牌分发给众人。


    离开酒馆，走在通往拍卖场的路上，穆景望终于忍不住了。他凑到持月和化风行身边，用扇子遮着嘴，小声八卦着。


    “哎，我说，你们刚才看到了吗？那小子不简单啊。”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化风行，“那一手枯荣意用得真是阴险……不，是精妙！无声无息就抽人家的生机，比我们千机峰的咒术还毒。师尊，你这徒弟，手段了得啊。”


    化风行依旧低着头，拉着持月的衣角，仿佛没听见穆景望的话，只是脚步又往持月身边靠了靠，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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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更加依赖和胆怯了。


    持月看了一眼身边几乎要贴上来的少年，淡淡地对穆景望说：“他只是在自保，你若再多话，我就让你去跟刚才那个魔修聊聊人生。”


    “当我没说。”穆景望立刻闭上了嘴，心想今天又是偏心的一天。


    持月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并不平静。


    她能感觉到，自从心定峰那件事之后，这个徒弟似乎变了。他变得更乖了，也更黏人了，但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眼神，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


    那是一种混杂着偏执与占有欲的眼神，与她记忆中的他有些许不同。


    就像刚才，他虽然是在自保，但那一瞬间的杀伐果决，根本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是她多心了吗？


    她正思索着，却感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师尊？”化风行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担忧，“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是不是不该出手？”


    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持月心中那点疑虑又被打消了。


    罢了。


    他吃了那么多苦，有点防备心也是正常的。只要他还愿意待在她身边，只要他还没走上歪路，其他的都不重要。


    “没有。”她难得地放缓了语气，甚至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做得很好，以后遇到这种事，不必忍让。”


    得到肯定，少年眼中瞬间迸发出灿烂的光彩，仿佛得到了主人夸奖的幼犬。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拉着她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低垂的眼帘下，翻涌着怎样的狂喜与黑暗。


    师尊夸我了。


    她喜欢我这样。


    只要是为了保护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四人穿过喧闹的街道，那座灯火通明高楼已经近在眼前。


    “走吧，归墟集是今晚的压轴拍品，我们得提前进场。”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会场大门时，一拨人正好从里面走了出来，与他们擦肩而过。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比化风行还要年幼几岁的少年，他穿着一身与鬼市格格不入的华贵锦袍，身后恭恭敬敬地跟着几个气息沉稳的中年修士。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少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化风行身上。


    四目相对。


    化风行只觉得浑身一冷，丹田深处的魔种竟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仿佛遇到了天敌一般。


    那少年的眼神，带着审视和贪婪，仿佛在打量一件早已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少年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老朽……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