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鬼堆着脑袋看这两个字，像是在品鉴书法大家倾世巨作，突然，水声停了，倒影也不动了。


    苏望额头痒痒的，她伸手去挠，摸到一手毛躁，她浑身血液都好像凝固了，心里有个不妙的想法，她梗着脖子抬头，和一张惨白的、倒挂的脸对上视线。


    鬼的眼睛瞪得凸出来，用力一荡，差点贴到苏望脸上，苏望手里还攥着鬼的头发，没在怕的，甚至搓了搓，“前辈，您的发质不是很好啊。”


    想吓唬苏望的鬼：…神他爹的发质不好…


    苏望顺势推销，“前辈，地府新出了一款洗头膏，去屑柔顺，还能还你头皮清爽，更有固发生发效用，不管你是因为加班加点压力大到脱发，还是因为吓人业绩不达标抑郁掉发，这款产品都能瞬间解决!”


    “…”鬼看了一眼苏望的发质，觉得可信度很高，确实很柔顺：“多少钱？”


    苏望上前一步，很好，煞气有所减弱，她往外喊了一声猫猫大王，看猫猫大王像哆啦A梦一样从虚空掏出洗发膏。


    紫色鸢尾花瓶，绿色茉莉瓶，粉色满天星瓶…


    苏望比了个数，“以前在地府，一瓶就要20亿!今天你在我这里买，一瓶，不要15亿，不要10亿!只要9.9亿!”


    兜里没钱的鬼心动又纠结。


    苏望一锤定音，“只要9.9亿!一瓶还不够，我还送你一瓶!”


    小猫推出一瓶。


    苏望继续说，“两瓶不够!我再送你一瓶!”


    小猫又推出一瓶。


    苏望接着说，“三瓶还是不够!我再送你一瓶，今天，9.9亿，四瓶到手带回家!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只有我这里有这么划算的机制，今天你要错过了，以后就再也买不到了!”


    苏望两只手堆着四瓶洗发水，“没错!9.9亿四瓶到手送到家!”她对黑白无常使了个眼色，“划不划算？”


    “划算!”黑白无常跟着喊。


    “想不想买!”


    鬼身上的浊气渐渐散了，池子里的红液体都变成了透明的，她跟着黑白无常喊，“想买!”


    苏望满意伸手，“给钱。”


    鬼挠挠几千年没洗的脑袋，她应该把这群鬼都吓走才对，不管是人还是鬼，都不应该来她住的地方，但是怎么自己会心平气和地想花钱买洗发水了？嘶…头皮好痒…不知道这个去屑生发功能是不是那么好用。


    “我没钱…”


    苏望笑，“没事没事，地府新下去的鬼是新用户，有福利，能够免费送，还额外赠送您红梳店一次免费烫发，我前妻开的，服务质量有保障，您跟咱们走就行。”


    鬼还在想苏望身为女子为什么会有前妻，难道世道开放到两位女子也能成婚？但听见要她离开，还是下意识拒绝，“不去，我要在这里等，我的女儿还没来。”


    苏望早有预料，“小花楹说给阿娘的桃花酒已经酿好了。”


    “你认识…认识我的小花楹？”鬼不可置信，“你们又骗我，是不是又在骗我？我只是想在这里，我从来都没有伤害过别人，你们不能把我强行带走!”


    这么多年来拘她的鬼差来了一茬又一茬，人类请来的道士都送走了好几波，都只是想让她离开，可她只是想在这里等一个人啊!


    她怕她走了，小花楹就找不到她了。她扯着苏望的衣服，因为怨恨，指甲变得又长又尖，戳在苏望的喉咙上，苏望示意其他鬼不用拦。


    “荷包里的长命锁她收到了，小花楹说她很欢喜，等阿娘给她再扎长生辫。”


    黑白无常没想到事情解决这么快，以前来的同组鬼差都是带着被打出来的伤，灰溜溜地回地府，痛哭怨鬼神志不清这活干不了。


    结果苏望一来，千年怨气都没了，怨鬼在她面前像被净化了一样，三言两语就心甘情愿跟她下去。


    “你们等等我啊，我收拾一下东西。”鬼钻进了通水管道里，声音响得都有回声。


    苏望四处打量，废弃教学楼除了光秃秃的墙面，就只剩下厕所门板摇摇欲坠，“您住这里还有东西？”


    鬼拾捣着，她有过意识清醒的时候，“有啊，以前这块没废弃的时候，我经常去学生教室里拿她们不要的东西，像不吃的面包啊，丢掉的雨伞啊……说来也是奇怪，久而久之，她们都说这栋楼里闹鬼，会偷东西，可把我吓死了，我住这里这么久都没见这只鬼呢!”


    “有没有可能…说得就是您呢？”苏望默默地说。


    鬼错愕地看着苏望，“她们不是不要的吗？每次还都放在一个箱子里呢!”


    苏望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鬼顿悟后才惊觉自己什么东西都没有!原本被压缩堆起来的小窝居然是个贼窝…她垂头丧气，打算把东西都弄回去，意外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条。


    “每天来我家门口哭就算了!居然还敢往我家丢垃圾!”鬼看不懂简体字，气得把纸团一丢。


    纸团滚在苏望脚下，苏望见这个纸团虽然皱巴巴的，但是很干净很新，纸张不算质量很好，在光线下看得出几个字迹映出来，她问，“是刚刚那个女学生吗？”


    鬼点头，“是她，我没遇见你之前想不了很多事情，吓唬过她一次，她被吓得脸都白了，但来得更勤了，每次来都哭，喊着花子，也不知道是谁的名字，然后就蹲在这里写什么，她有一本东西要写呢，也许是老师催她的作业，每次写的时候还要看时间，听到铃响就又哭回去。”


    鬼又掏了掏，发现里面还有几个纸团，一并放在苏望手上，几只鬼小心翼翼地拆开，都给苏望看。


    字的笔画不工整，甚至有些狰狞，用力到戳破纸张，从字迹能看出这个人写的时候很着急，透着一丝恐惧和痛苦，苏望越看表情越凝重。


    【花子救救我救救我吧】


    【花子我好痛苦我要活不下去了】


    【我好恨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会是我】


    【花子我是不是做错了帮帮我花子帮帮我帮我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无数句“杀了他”写得歪扭，力道大到戳破纸张。


    花子，可能是个人名，但结合厕所鬼怪，是个人物。


    一个女孩遇到什么样的事情会压过心里的恐惧，要向未知的鬼怪寻求帮助？一个正在读书年纪的天真孩童，又要杀谁？


    苏望担忧地把最后一张，也就是最新一张打开，不像前面几张像是情绪的倾泻口，这张写得很满，用了标点符号，可见写时心态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急迫，她意识到厕所里的鬼并不是花子，甚至唤了称呼。


    【告厕神紫姑书：


    紫姑，您好，对不起我喊了您这么久的花子，您一定很生气吧，我查了资料，知道您叫紫姑，今天，我是想和你道别的，所以我写下很多话，再来叨扰您最后一遍。


    您说，人是不是因为有罪才被罚降生于这个世界之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一定是犯下了极大的罪过才会经历这种事情吧，我想告诉别人，但是没有人相信我，所以我只能来打扰您了，紫姑啊，我亲爱的紫姑，对不起。


    我的成绩又下滑了，爸爸妈妈骂了我，他们说我以前是那么乖的好学生，我和朋友又闹矛盾了，我们吵架了，她们说我变成了老师最好的学生，不再想要和她们在一起玩了，办公室的其他老师问我，为什么总是往办公室跑成绩还是那么差呢？


    ……可是紫姑，我不敢说。那一双眼睛一直在看我，在梦里我也能看见，它变得越来大，等它把我罩住了，我是不是就再也看不见天上的白云，树上的小鸟，溪水里的鱼儿？是不是再也听不到讲台上的教诲，朋友的关切，父母的叮嘱？我想念以前还没来到这里的时候，想念池塘边的蛙鸣，夏日树上的蝉嗡，稻田里金色的麦穗。


    但是又要上课了，又要到夜晚了。】


    纸张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深色的，软了几个字迹，看下来像是一个好学生因为成绩倒退而情绪崩溃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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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话，苏望吹着气把另一面翻过去来，反面几个字看得她眼皮直跳——


    【亲爱的紫姑，如果你真的存在，请你杀掉我吧，如果您不愿意也没有关系，我会在今天杀掉我自己。】


    苏望心凉了半截，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飞快地飘了出去，带上了这一截信，黑白无常拘着魂先行一步，留了小猫陪着她。


    小猫跑在她前面，猫科动物鼻子比人灵敏，“这里!”


    苏望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一脚踢开门。


    砰——一声巨响，教室门突然被风吹开，底下看着书的学生被吓得打了个激灵，讲台上讲课的老师也一抖，看见没人，咳嗽一声敲着黑板，高声呵斥，“都集中注意，别开小差，第六题到第十题的答案是aabcd，有不会的同学举手…”


    “老师第8题我没听懂。”


    “啧，这都没听懂。”老师板着脸，拧开玻璃杯，眼神在底下的学生里来回寻找，抓到一个发呆的，“王天冬，你上来做一遍这道题，给他们讲一下。”


    王天冬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但限于以前，现在成绩一落千丈，他作为王天冬的班主任更是唏嘘，也有很铁不成钢的怨怼在里面，尤其是看到王天冬走神，更要点她的名字提醒她。


    “王天冬？”班主任提高嗓门。


    王天冬呆呆地看着课本，还是同桌戳了戳她，她才反应过来，动作激烈地站起。


    “老师喊你答题呢!”同桌小声地说，指着试卷上的题目告诉她。


    王天冬一颗心悬着，她从回到教室起就想了很多事情，等上课铃响，教室门一关，班里除了班主任的讲课声一片死寂，班主任一停，就能听见隔壁教室另一位老师的讲课声，那声音在小蜜蜂扩音器的磁音影响下是多么温柔，只有王天冬知道那是恶魔的低语，她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到了死。


    “对不起老师，我不会。”王天冬这样说。


    班主任长吁一口气，把玻璃杯放下，训斥着王天冬，“你这样和伤仲永有什么区别？读书就要有读书的态度……”


    王天冬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又想到自己死了爸爸妈妈该怎么办呢？


    她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免费读书的机会，家里的山路那么陡那么峭，凌晨的天是那么黑，可只要她好好学习，就能走出她们的小山村，从泥泞的黄泥路走到大城市的水泥路面上去。她可以赚到钱，让爸爸妈妈因为常年干农活直不起的腰不用再弯下去，让弟弟妹妹还没长高年纪再也不用为家里的米够不够吃而发愁。


    甚至，甚至她再努力点，再多赚点钱，她就能够去见一次那个改变她一生的人，她被选中时就想过很多次要怎么感谢她了，每一天她都在斟酌语气，她一定能表现得很好。


    她好不容易才有这样一个机会。


    书里说，人的心脏能有两百多克，王天冬也有，有这么多克的痛苦。全都塞满了她那颗小小的心脏，把她原本的梦想都挤了出去。


    “说你两句就哭!”班主任翻了个白眼，“赶紧坐下。”


    王天冬又坐了下去，板凳凉得她清醒了一点，教室门敞开着，什么声音都能听见，就连隔壁教室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隔壁上的是生物课，在讲女性的生殖器官。


    王天冬她怕啊，怕得一听到声音就发抖，她谁都不能杀，如果把恶魔杀了，她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就连帮过她的恩人也要受到影响，她只能杀掉她自己。


    没事的天冬，没事的，今天都会结束的。


    突然起风了，一阵暖风，拂过王天冬的脸庞，擦掉她脸上的晶莹，把教室门又重新关上，王天冬听不见那道声音了，她闻到一阵茉莉香，而她的课本上多出了三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整齐排成一列。


    【等一天】


    王天冬揉了揉眼睛，把纸张拿起来，一个“等”字，卡在她的食指和大拇指中间。


    最让王天冬震惊的是，那是她的字!是她写给厕神的字!一定是厕神显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