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没有声张，默默对视一眼。


    为避免打草惊蛇，裴念清了清嗓子，故作天真道：“哎呀，这里的假人模样生得真俊，也不知我能不能上前摸上一摸？”


    宁辰清初时未解其意，蹙眉欲言，却见裴念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他腰间佩剑，旋即背过身去，在假人视线不及处，以口型无声地道出二字：“布阵。”


    少年立时意会，微微颔首，身形不着痕迹地向旁侧阴影处退去。


    裴念说完便转过身，语气轻佻地继续道：“我看这个就极好，容我近前细观。”


    面前的假人，塑的是位风姿翩然的男子，身上仅披几重薄如蝉翼的轻纱，衣袂流转间颇有仙家气韵。


    她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拂过轻纱遮掩的躯体轮廓，口中啧啧称奇：“这身段塑得可真好....”


    手指划过，触感微异，看似僵硬的躯壳之下，竟传来一丝细微的颤抖。


    揩油是假，挑衅逼假人现形是真。


    只是.....


    裴念忽觉后颈微凉，似有目光如芒在背。


    她顺势偏头，却见门边暗处，宁辰清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半张脸隐于阴影，唯有一双眸子清凌凌地望过来，静默无声，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他怎么跟鬼似的，裴念心下嘀咕，面上不显，只飞快地递过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


    若非怕惊了眼前的假人，依宁辰清的脾性，怕是早已冷嗤出声了。


    裴念也觉这戏演的差不多了，不再拖延。


    她假装对这尊风姿翩然的假人失了兴趣，悻悻然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满室姿态诡异的假人和那面绘着模糊壁画的墙壁，仿佛在生闷气。


    心中默数了三个数，随即猛地转身！


    不曾想，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神所及之处，刚刚还保持着固定姿态的假人群中，赫然有两尊的位置和动作发生了改变。


    一尊原本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另一尊的手臂似乎向前探出了几分，它们无声地调整了姿态，在她背身的瞬间活了过来。


    裴念至故意露出一丝困惑，又一次缓缓转过身，背对它们，心中再次默数，然后更快速地回身。


    这一次，变化愈发肆无忌惮。


    不止两尊，几乎所有的假人都在她视线离开的间隙，无声地挪动了位置。


    它们扭曲的肢体更向前倾，空洞的面孔似乎都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彼此间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中缩短。


    一次，两次，三次.....


    她与这群非人之物，玩起了诡异的木头人。


    每回转身、回望，都装作浑然未觉，眼看着假人离她越来越近，阴冷的气息几乎要沁入后背衣衫。


    可裴念心里，除了最初那一瞬的凛然，竟渐渐生不出半分惧意，只剩一片冰冷的了然。


    就在她最后一次转身，与一尊几乎贴到面前的假人空洞的眼睛对上时，假人原本模糊甚至有些呆板的面容，开始如同蜡烛般融化，拉扯出一个充满恶意与贪婪的笑容，嘴角咧开，似乎马上就要将她吞下。


    “啪嗒！”


    一声轻微的滴落声响起，是假人脸上类似蜡油的物质，因激动而融化，滴落在了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裴念不再伪装，一个利落的侧身飞踹，精准地蹬在离得最近的那个假人胸口，借力向后疾退，同时朝着敞开的门口冲去。


    “咯吱——咯吱——”


    身后，假人身上的木头关节发出牙酸的摩擦声，速度快得惊人，直追而来。


    就在裴念即将冲出门口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侧伸出，一把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强劲的力道将她猛地向外一扯，是宁辰清。


    “好险！”


    裴念踉跄一步站稳，回头看去，只见假人的指尖，离她的脚踝仅差分毫。


    此刻，假人的面容变得更加可怖，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脸上粗糙的五官开始融化、脱落，露出底下黑糊糊、蠕动不休的内里。


    与此同时，之前暗中布下的法阵被触发。


    耀眼的金光伴随着浓重烧焦味与刺鼻的油腥气，轰然炸开，将几个假人吞没。


    裴念捂着鼻子，被这气味熏得头晕，下意识想拉着宁辰清再退远些。


    然而，假人的顽强超乎想象，竟有一尊硬生生冲出了法阵的笼罩范围。


    它浑身皮肉已被灼烧殆尽，露出光秃秃的、焦黑的木质骨架，头顶却还诡异地燃烧着一簇火焰，不管不顾地朝着宁辰清猛扑过去。


    电光火石间，裴念心念急转，若危急关头出手相救，如此大恩，宁辰清好感就算不涨个十分，也该意思一下吧？


    她可真聪明。


    “小心！”


    少女念头快，动作更快。


    剑已出鞘，身形一旋，堪堪挡在了宁辰清身前。


    “嗤——！”


    剑锋与燃烧的焦骨悍然相撞，火星迸溅，灼人的气浪直扑门面。


    “嘶.....好烫！”


    裴念佯作吃痛，甩起手腕来，长剑差点脱手。


    她在等。


    等一句承情的谢语，或是系统那声姗姗来迟的提示。


    谁知，回应这份舍身相护的，并非感谢，而是一声如冰锥般冷硬的叱喝：“退开！”


    话音未落，她只觉肩侧传来柔韧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是宁辰清用未出鞘的剑柄,将她向后轻轻一拨。


    “帮不上忙，就别在这里碍眼添乱！”


    他眸中是不解与烦躁，似是不懂她突如其来的莽撞。


    裴念身不由己地向旁踉跄半步，让出了位置。


    与此同时，宁辰清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清光乍亮。


    精准无比地斩在那猛扑而来的燃烧木架上。


    “喀嚓！”


    一声干脆利落的脆响，焦黑的木架被凌厉剑气居中劈开，轰然散落在地。


    几乎同时，屋内被法阵吞没的其他假人躯壳也纷纷崩解。


    但碎裂的木块与蜡油中，竟有数道扭曲浓黑的怨鬼尖啸着挣脱而出，朝着门窗缝隙与墙壁阴影处，慌不择路地四散飞逃。


    四下悄然，再无别响。


    裴念执剑站在原地，系统静默无声。


    她抬眸，望向已收剑回势，衣袂轻扬的少年，心底那点小盘算落了空。


    “.....我方才是想帮你。”


    裴念清了清嗓子，尾音不自觉拖长了些，像在试探，“替你挡那一下。就当是弥补先前在瑞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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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宁辰清却连眼皮都未抬，脸色比方才更冷了几分，薄唇紧抿，几步上前，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受伤了？”


    话音未落，他已上前一步，视线精准地锁在她紧攥的手腕上。


    裴念暗叫不好。


    她哪里真受了什么伤，不过是情急之下的装模作样，此刻哪敢让宁辰清细看？倏地将手腕藏到身后，攥得更紧，面上挤出个无所谓的笑：“没事，早不痛了。”脚下还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这躲闪的姿态，在宁辰清眼里，成了另一番意味。


    少年那只抬起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随即狠狠甩下。


    他侧过脸，带着刻意拉开的疏离嗤笑一声，“谁要管你，自作多情，我不需要你帮我挡，都说了帮不上忙。”


    “谁要管你。”


    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上一句：“自作多情。我不需要你帮，更不必你挡。都说了，帮不上忙。”


    说罢，他转身便走。


    果真是油盐不进。


    裴念立在原地，望着少年的身影没入浓雾，深深吸进一口湿冷的夜气，又缓缓呵成白雾。


    雾气依旧呛得喉间微涩。


    方才一点试探的心思，被这几句冷言碾得粉碎，倒也不算意外。


    只是自瑞县之后，这人便愈发古怪。


    可究竟怪在何处，她又说不上来。


    便似眼前这雾，能瞧见个朦胧轮廓，内里则叫人辨不分明。


    狸猫幻象里，裴逸曾问起二人是否分头行事过，他当时为何只字未提？


    二人依旧一前一后走着，此番要追的，是方才趁乱四散遁逃的怨鬼。


    裴念的目光，便悄然胶着在前方少年清瘦的背影上。


    只见他忽而驻足，侧耳凝神，环顾周遭，俊秀的眉宇缓缓蹙起。


    她默默瞧着，心底那簇被冷水浇透的小火苗非但未熄，反而滋啦一声，窜起一星别样的光。


    既然他口口声声说她帮不上忙，嫌她自作多情。


    那便莫怪她稍稍地，给他下个绊子了。


    裴念将想法告知系统，美其名曰：有助于完成任务，提升心理承受能力。


    系统：【准了：）】


    裴念：）


    统主难得意见统一。


    一缕近乎狡黠的笑意，无声攀上裴念的嘴角，旋即隐没在苍白的雾气之后，寻不见踪迹。


    “我方才瞧见。”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抬手便指向与真实相反、怨气最为浓浊的一方“有东西，往那边去了。”


    若她没记错，那个方向蛰伏的怨鬼，数量最为可观。


    既然他自诩能耐，对付这些小麻烦，想必也是信手拈来吧？


    裴念盘算，正好要挫一挫少年身上过分的锐气。


    宁辰清不疑有他，低低嗯了一声，转身朝着她所指的浓浊阴影走去。


    裴念隔着一段距离尾随，计划着趁他应付怨鬼功夫，正好去寻夜巧灵。


    角落阴影深处，怨鬼聚集蠕动。


    少年手握长剑静静站着，他没有急着动手，只是默默注视着它们翻腾，侧脸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