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屋收到那一战消息的鎹鸦传讯时，正是太阳初升的时候。


    “嘎——！！击败上弦之陆！！上弦之陆！被音柱宇髄天元与其率领的灶门炭治郎、我妻善逸、嘴平伊之助合力击败！嘎！！”鎹鸦粗粝沙哑却充满穿透力的嘶喊声划破了蝶屋上带着药香的宁静。


    几乎是同时，几乎所有听到这声嘶喊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在整理病历的小葵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纸张散落了一地；花子正在为一位队员的手臂换药，闻声手一抖，药棉险些掉落；就连走廊上正慢慢走动的伤员，也惊愕地张大了嘴。


    短暂的死寂之后，狂喜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小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甚至顾不上去捡那些散落的纸张，一把抓住旁边一个正激动得手足无措的护理队员的肩膀，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尖利：“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他们做到了！杀死了上弦！炭治郎他们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积攒了多日的担忧、焦虑和隐忍的恐惧，此刻全都化作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的激动。


    花子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鼻子酸得厉害。她紧紧捂住嘴，才能不让哽咽声溢出来。击败上弦……他们真的做到了！在炼狱先生牺牲之后，这消息如同破开厚重阴云的炽热阳光，猛烈地刺入蝶屋每个人的心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力量。


    然而，这份狂喜并未持续太久。当隐部队抬着担架，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默和急速冲入蝶屋前庭时，所有欢呼雀跃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快！让开！重伤员！最高优先级！”领队的隐部队队员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漏出的一双眼睛充斥着近乎狂热的激动。


    花子的目光首先落在被三位容颜姣好却满面泪痕与焦急的女子小心搀扶着的宇髄天元身上。那位总是华丽耀眼、气势逼人的音柱，此刻脸色灰败，华丽的服饰破碎不堪，左眼缠着厚厚的、渗出血迹的绷带，左手的位置空荡荡地，断口处包裹着临时处理的敷料。他似乎还维持着意识，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全靠身旁三位女子的支撑。尽管如此，他的腰背依旧挺直，仅剩的右眼神采灼灼，扫过迎接的人群时，甚至扯出一个有些狂气的笑容：“哟！我华丽的回来了！还带了份大礼！”


    他的三位妻子尽管自己也带着擦伤和疲惫，却坚定地支撑着她们的丈夫。花子注意到，她们望向宇髄的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深切的心疼，以及难以言喻的骄傲。


    小葵已经指挥人上前接应，准备将宇髄天元送往专门准备的静室。花子匆匆看了一眼，心中震撼于伤势的惨重，也暗自惊叹那三位在如此情境下，依旧努力支撑着丈夫的坚强。


    在将宇髄天元送入手术室前，花子快速为他三位妻子检查了身上的擦伤和轻微割伤。“请稍等，我为您们处理一下伤口。”她拿出干净的棉纱和消毒药水。牧绪温柔地道谢，许墨则爽快地伸出手臂，雏鹤则轻轻点头。花子熟练地为她们清创、上药、包扎。近距离看，这三位女性果然如同传言中那般美丽，各有风姿，即使在狼狈中也不失气度。


    “那就是……音柱大人的妻子吗？”花子听到旁边有护理员小声惊叹，“好漂亮……”


    紧接着，更惨烈的伤员被隐部队用担架抬了进来。


    善逸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原本总是表情丰富的脸上一片死灰，双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小腿处可见明显的变形，下半身的衣物浸透着暗红色的血和污渍，仿佛真的被什么巨物碾过，呼吸间发出极其痛苦的微弱呻吟。


    伊之助的情况更吓人，野猪头套不见了，胸口偏左的位置裹着厚厚的、仍在渗血的绷带，那是离心脏极近的致命伤，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除此之外，他身上的大小伤口更是不计其数。


    最后是炭治郎。少年双目紧闭，脸上血迹斑斑，最触目惊心的是下巴处一个恐怖的贯穿伤，虽然做了紧急处理，但依然能看到皮肉翻卷的惨状。他的右手被简陋地固定着，中指和食指形状怪异着扭曲着。身上其他地方的擦伤和淤青更是无数，整个人像是从废墟里被挖出来的一样，气息奄奄。


    惨烈。


    前所未有的惨烈。


    甚至超过了无限列车那次。


    虽然胜利的代价如此惨痛，但希望，确确实实从这惨痛中，随着初升的太阳，破土而出了。


    “快！送进重症处置室！分开放置！保持呼吸道通畅！” 小葵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但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力。她眼神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锐利光芒。她像一柄瞬间出鞘的利刃，迅速指挥着隐部队队员将伤员分别送往不同的处置室，同时嘶声命令其他闻声赶来的护理队员立刻准备最高规格的抢救器械和药品。


    蝶屋瞬间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最高级别的紧急状态。所有的灯光都被点亮，炉火烧到最旺，药房里所有珍贵的药材被毫不吝惜地取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即将沸腾的各类药液混合的复杂气息。


    花子强迫自己从最初的眩晕和恐惧中挣脱出来。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现在不是害怕和悲伤的时候！每一秒都关乎生死！她冲进离她最近的处置室，是炭治郎被送进去的地方。


    灯光下，炭治郎的脸色灰败，下巴的贯穿伤狰狞可怖，骨折的手指肿胀发紫。花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她净手，戴上手套，拿起剪刀，以最快的速度剪开他沾染血污的衣物，开始全面检查。


    “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检查是否有异物残留！准备夹板和固定绷带！还有强效消炎药和破伤风针剂！” 她一边动作，一边清晰地下达指令，声音虽然还有些不稳，但每个字都准确无误。旁边的护理队员立刻执行。


    清洗、消毒、检查内脏是否有内出血迹象、处理下巴的贯穿伤，小心避开了重要的神经和血管，将骨折的手指复位并妥善固定……每一个步骤都在与死神赛跑。花子全神贯注，额头上很快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亟待拯救的生命。她想起炭治郎挺身而出时的坚定眼神，想起他温暖的“谢谢”，想起他拼命训练的身影……不，绝对不能让他有事！


    类似的场景在其他处置室同时上演。小葵亲自负责情况最危急的伊之助，处理那个致命的心脏贯穿伤需要极致的精准和勇气。善逸的双腿骨折需要迅速复位和固定，并检查是否有内出血或神经损伤。音柱的断臂和眼部重伤也需要极其小心的处理，防止感染和进一步恶化。


    宇髄天元在接受了紧急手术后，由他的妻子们精心照料，伤势虽重，但柱的强悍体质让他稳定下来，不久后便在妻子们的搀扶下，悄然离开了蝶屋，前往更加安全的地方进行长期休养。


    善逸在送来的第二天傍晚恢复了意识。他醒来看到熟悉的蝶屋天花板时，先是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然后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好痛啊——！腿要断了！我会不会死啊——！炭治郎！伊之助！你们在哪啊——！”


    伊之助比炭治郎早醒来。


    虽然他的伤势更为骇人，心脏附近被利器贯穿，幸亏避开了要害。他被安置在特殊的监护病房，气息微弱。然而，野猪般的生命力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睁开眼的瞬间，第一反应是暴起，但胸口的剧痛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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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上缠绕的绷带限制了他的行动。他闷哼一声，重重倒回床上，眼睛瞪得溜圆，中气十足的大喊：“饭！肉！老子饿死了！还有那个纹逸和权八郎呢？！是不是被打趴下了？！哈哈哈肯定是老子最强！”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胸腔引流管拔除后不久，他就开始尝试下床活动，被小葵严厉喝止多次。他不再嚷嚷着要立刻训练，但会长时间地坐在炭治郎病房外的走廊里，沉默地看着房门，或者对着空气挥动虚弱的拳头，仿佛在演练什么。


    最让人揪心的是炭治郎。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一个月多过去了，他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祢豆子也随着他一起沉睡。


    蝶屋的紫藤花谢了又开，庭院里的蝉鸣渐渐止歇，秋意渐浓。炭治郎的病房总是最安静的一间，只有定期更换的药物、擦洗的清水和测量体温的护理员进出的轻微声响。


    下巴的贯穿伤严重影响了他的吞咽和呼吸，只能依靠鼻饲维持营养。右手的骨折需要小心对接固定，身上无数的挫伤和擦伤相比起其他的来倒是小事。日复一日，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消瘦，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小葵从一开始的焦急，每隔一会儿就要去看看，到后来变得沉默，只是将更多的工作压在自己身上，把炭治郎病房的日常护理排班检查得格外仔细。小葵表面上忙于处理蝶屋越来越多的事务，但花子知道，她每天夜里都会悄悄来看炭治郎，为他掖好被角，然后坐在旁边发呆，眼圈泛红。


    她一直在自责，觉得炭治郎他们是替她做的任务，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花子每天都会无数次地来到他的病房，检查点滴，调整鼻饲的流质配方，为他活动四肢防止肌肉萎缩，小心地清洁他下巴伤口周围，更换敷料。她总是轻声对他说话，告诉他伊之助醒了，告诉他善逸虽然哭着但已经出发去做新任务了，告诉他大家都很担心他，香奈惠大人和炼狱大人在天上一定会保佑他……尽管得不到任何回应。


    时间一天天过去，秋叶落尽，初雪悄然降临。炭治郎昏迷了将近两个月。


    这一天，轮到香奈乎给炭治郎送特制的帮助恢复元气和清醒神志的药汤。


    香奈乎执行任务归来不久，依旧安静寡言。她端着温热的药碗，轻轻推开炭治郎病房的门。


    病床上的少年依旧安静地躺着，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睡。


    香奈乎走到床边，像往常一样，准备用特制的小勺，小心翼翼地通过鼻饲管旁边的空隙，将少量药液润湿他的嘴唇和口腔黏膜。她微微俯身。


    就在这时，她看到炭治郎那长长的、如同小扇子般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香奈乎的动作瞬间僵住，紫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紧接着，那双紧闭了将近六十个日夜的眼睛，眼睑下的眼球缓缓转动，然后，极其艰难地、仿佛有千钧重量般，一点点掀开了一条缝隙。露出其下些许迷茫、涣散、却确实存在意识的深红色眸光。那双眼睛还带着刚醒来的朦胧，有些迷茫地眨了眨，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聚焦，然后，对上了香奈乎的视线。


    “……”


    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呼吸声，从炭治郎干裂的唇间溢出。


    香奈乎的手猛地一抖。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病房的寂静。那只温热的药碗从她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坚硬的地板上，登时四分五裂，深褐色的药汁泼洒开来，溅湿了她的裙角和榻榻米。


    香奈乎仿佛毫无察觉，她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大眼睛，此时睁得圆圆的，里面清晰地映出了炭治郎困惑而虚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