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设想

作品:《月与砂

    利利提亚站在一只方形的玻璃缸前,缸里的水位正在上涨,两块带雕刻的石头正在水里浮沉。


    水缸后方的墙面上显出一行字:


    “你路过这里,正好看见一个人和一匹马掉进了这个水缸。你打算如何行动?”


    利利提亚对着这副情景沉思了半分钟,转过头,对艾玛礼貌道:“请问,这个情境到底想要考验受试者的什么素质呢?”


    “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艾玛说。


    “好吧,那我揣测一下出题人的思路。”利利提亚随意观察浏览了一圈,“通向下一个房间的门上有锁孔,钥匙或许在‘人’或者‘马’的身上。也没有更多前置说明条件,如果是‘理想的勇者’,碰到这种情境,只救其中一方应该不合格吧。


    “水缸上方有一条空隙,可以从里面把石雕捞起来。但一般来说,这种题目会考取舍,恐怕会有什么限制,让人只能二选一?”


    艾玛肯定道:“任意一个石雕离开水面后,另一个都会迅速下沉,水位会快速上涨,最后上方的缝隙会关闭。开门的钥匙分成了两半,分别放在两个石雕里面。”


    “哇哦。虽然在我看来,这种刻意设计的困境和模范的道德定义都很没劲。不过机关本身还挺有意思的,看不出它的运作原理,不愧是您的作品。”利利提亚拍手。


    艾玛说:“水位已经涨过一半了,你不做点什么吗?”


    “如果您需要我的‘真实反应’,那这就是我的答案:什么都不做。”利利提亚说,“我觉得旁观更有趣。”


    “哇。”艾玛说。


    “总有为了讨好出题人而顺着设计思路去行动的‘假勇者’,如果只是这样就能过关,也太简单了。我看见您设计图上写过‘让身处其中的人只能反映出诚实言行’的房间,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做出这种搭配效果吗?”


    “不,大概试验过了。那种效果非常难做,和其他机关重叠还会互相影响。暂时放弃了。”艾玛回答,“而且,我觉得去揣测题目的意图也没有错。揣测的思路和最终的结果仍然反映做出选择的人的秉性。再在题目上多动一些脑筋,已经足够避免很多违心答案。”


    “这就是我完全搞不懂的方面了。”利利提亚按了按脖颈,“那么,您找我来测试,只是想听听我的看法?”


    “嗯。”艾玛说,“想确保题目的设计能让你没法通过。”


    “那还真是让人感到荣幸的反面案例耶。”


    艾玛在手上的笔记写了两笔:“我是觉得你比起勇者,更像对面的恶龙。”


    “我不讨厌这样的定位。听起来很帅。”利利提亚伸手,抚上水缸的玻璃,“那么,您需要我把它们捞出来吗?”


    “你会游泳吗?”艾玛问。


    “会。我过去生活的拉文纳郡有许多湖泊,我学过。”利利提亚打量水缸,“但这水位还挺浅的。”


    “只是顺便问问。”艾玛望向水缸,“这个谜题的设计者给出的标准解法是——把水缸打碎。”


    利利提亚一愣:“诶……好意外。”


    “‘在面对不合理的被迫选择难题时,最优解应该是破坏问题本身’。我觉得这个思路很好。”艾玛合上笔记。


    “这么说的话确实是。不过面对这样的人工情境,大概是要很沉浸式投入理解前提的‘勇者’才能做出这种反应吧?”


    艾玛抵抵下巴思索:“是的,所以谜题呈现方式还有改进空间,这只是第一个版本。”


    “那——”利利提亚笑笑,眼睛亮起一些,“要我打碎它吗?”


    艾玛后退两步:“可以。但我不想因为这种理由给你治疗。”


    “请放心,如果要因为这种小事劳动您,我也会觉得惭愧的。”


    他抬手,敲了敲玻璃,从平面里轻微的震动和回响做出分析,然后一拳砸在玻璃上。


    玻璃延展出裂纹,却没有立刻破碎。


    利利提亚惊讶了一下,很快砸下了第二次。


    在碎片刺到手之前,他已经退开,水流从破洞涌出,铺在房间地面。


    利利提亚晃了晃手腕:“比预想的结实……所以最后还是力量题吗?”


    “这也是设计里要考验的部分。”艾玛回答。


    利利提亚上前,从空洞里捡出两个石雕,拆开它们,拼出一把完整的钥匙,向艾玛比了个“请”的手势,过去打开了门。外面的日光和风涌进来。


    缸里喷出的水还是把利利提亚衣角弄湿了,走廊上的阳光晒在他身上,正好加速了干燥。


    艾玛关上了房门,说之后再去收拾。


    她正着手建设的连环机关与谜题,被称为“勇者的迷宫”。


    这是个庞大的项目,有女巫亲自建造,在物力资源方面不用担心,但谜题的设计上,艾玛也不擅长,目前仍然在集思广益。


    神殿中还只有部分职员知道女巫这项计划,艾玛打算等有更清晰的成果之后再放出更多消息。


    “我很早也看过不少冒险寻宝故事,当时读到故事里稀奇古怪的复杂机关,还想:这得要有多少闲心和精力才能做出这么麻烦的东西,简直像是为了故事成立才设计出来的道具。没想到会有参与这样‘迷宫’幕后制作的一天,真奇妙啊。”利利提亚感慨。


    “漂亮的舞台效果呈现总有数不清的幕后付出。我对于自己上台前表演没什么兴趣,做幕后工作正合适。”艾玛淡淡道。


    “您已经有‘终点’的武器构想了吗?”


    “嗯……在想分别做两件不同的‘剑’和‘盾’。”艾玛敲了敲笔记本的封面,“放在两个地点,通向它们的谜题设计两种不同的路径。毕竟没有一种思考是绝对正确唯一的,多点可能性也不坏。”


    “多出来的工作量可是两倍不止啊。”利利提亚笑道,“您看起来乐在其中。”


    “不擅长的谜题设计有他人担任,我只要把关就好。而实现构想的部分算我的兴趣,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就不觉得辛苦。”艾玛看了他一眼,“你对我设计的武器感兴趣吗?”


    “既然是您的作品,只要有机会,我当然想看一看。不过我对武器没什么执着,”利利提亚望向她微笑,“因为我自己就是最锋利的。”


    “等需要测试武器强度的时候,我会叫你的。”艾玛说。


    “很荣幸在您的任务分配里有一席之地。”利利提亚点了点心口,偏一下头,像行礼。


    艾玛看了看时间:“我下午还要回沙漠那边去。神殿还有点其他工作,等处理完就走。”


    “真辛苦啊。”利利提亚叹息。


    艾玛扬一下眉:“你呢?是因为有贝拉担着,就放心躲懒了?”


    “其实我没有那么讨厌工作啦。只是不喜欢重复的繁琐劳动。因为我天天在工作,您才只能看到我偷懒的时候;如果您给我放三个月的假,我保证您会有看到我主动想去工作的机会。”


    利利提亚的目光真诚。


    艾玛移开视线说:“算了。观看成本有点高。”


    “真遗憾。”利利提亚想一想,“但说起来,贝拉最近状态很不错。”


    “她好像想开了什么事。”艾玛道,“你有头绪吗?”


    “嗯——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利利提亚思考。


    “我也什么都没做。”艾玛说。


    “那就是自己突然想开了什么吧。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利利提亚很快轻松地耸一耸肩,“反正是好事。她本来就有那样的能力。”


    艾玛说:“我也觉得,就算让贝拉当神谕祭司都没问题。”


    “那挺好的啊。”利利提亚说,“现在就让她当也没问题。然后,我可以去履行军权祭司的实职吗?”


    “不行。给我待着。”


    两人说话间,从背后突然扑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绕过艾玛肩膀搭在她身上,和正午的日光一样暖融融的。


    “——艾玛!”拉扑到自己的目标对象,很高兴地跟上一串喜悦的问话,“忙完了吗?还有没有安排?去我那边走走吧!”


    艾玛回过头,稍微有点惊讶:“现在吗?也可以吧。”要处理的事可以迟点再说。


    “好耶!”拉得到肯定的答复,美滋滋地牵起艾玛的手,就准备往传送门走,“我最近建了点新东西!哎,其实我也想搞个像你的迷宫那种规模的建筑,看你造得我心里也痒痒的!


    “但是建造目的不同,形式也会不一样。想来想去不如直接改造神殿!我说那套旧设计也有个几十年了,正好翻新……”


    利利提亚懒得向拉问好,拉也没把他当回事。


    他走前向艾玛挥挥手,在墙沿行了个礼,就从楼上翻下去了。


    艾玛看了一眼,回过头跟拉继续交谈起来,谈话声在走廊上起落,遥遥穿插在风里。


    .


    .


    西里斯说:“不太行。”


    他从地面抬起头,艾玛擦了擦他脸上的血迹。


    “这里药物不够,我处理不过来。”西里斯望向她道,“你的魔法可以解决吗,艾玛?”


    艾玛为难地皱了皱眉。


    他们旅行途中遇到一支刚刚与沙漠强盗拼杀过的商队,有强盗刀上抹了毒,伤员创口面积大,毒药又开始发作,症状很棘手。


    商队的医生已经分身乏术,西里斯过去帮忙,也为此头疼。


    在更换盆里的清水短暂休息时,西里斯向艾玛问询,惊讶地得到她为难的回复。


    艾玛犹豫好半晌,还是很不甘心道:“……我不想被你发现这种弱点。”


    虽然能够轻易治疗撕裂切断的外伤,但一旦受伤时间过久,伤势发生变化,又加上毒素或其他复杂影响,就不属于艾玛能够简单解决的范围。


    “我不擅长治疗,对人体的研究有限……怎么都提不起太多兴趣。”艾玛皱着眉嘀咕,“虽然能从月神地方得到很多知识,但因为知识量太庞大,吸收消化很花时间,我目前没那么多精力……”


    “这样啊……”西里斯说。


    艾玛抓了抓他衣角,谨慎地盯着西里斯眼睛:“你不能因为知道这一点,就对自己动什么心思……你要是出什么事,我会有其他办法的!”


    西里斯愣一下,反应过来她指的什么:“不会的……我已经答应了你。即使是女巫,也有做不到的事。这样听起来才比较合理。


    “既然你不感兴趣,那就不学。还有更多你愿意花时间去研究的爱好不是吗?”


    艾玛扯着他衣角,眨眨眼睛,点头。


    西里斯抬手,想抚摸她头发,又想起自己手上并不干净:“我身上太多血了……等我处理完再抱你,好吗?”


    艾玛嗯一声:“能够解决吗?你说药不够,我也可以过传送门回神殿一趟,帮你拿回来。”


    “这样也可以。”西里斯想了想,认为不失为一种办法,便隔空提起旁边的石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些药品名称。


    艾玛接过纸,去找个安静的地方打开传送门。


    西里斯继续忙碌于帮其他人处理伤口。


    过了好一会儿,刚刚歇下来喘口气,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嗨。”克蕾娜对上他视线,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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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里斯挥了挥手,并晃晃另一只手上装着药瓶的纸袋。


    “克蕾娜?”西里斯惊讶地向她招呼,“你怎么来了?”


    “艾玛殿下来医疗部找人拿药材——我正好在,这会儿也有空,就过来看看。”克蕾娜小心地迈过地上横陈的杂物,抵达西里斯面前,把纸袋交给他,“给,你要的东西。”


    西里斯接过,道了谢。


    克蕾娜环视了一圈周遭,咋舌道:“看起来真忙……情况不太好,要我帮忙吗?”


    “既然你来了,不介意的话,当然。”


    克蕾娜抬手理了下头发,卷起袖子:“你的病人在哪边?我没时间掌握细节,你来主刀吧,我帮你。”


    “好。”西里斯不再多话,领克蕾娜到伤员边上,简要地跟她说明了情况。


    克蕾娜迅速地理解了,跟西里斯讨论两句,直接开始了手术。


    处理及时而得当,伤员的伤情很快控制住了。


    克蕾娜也接着帮忙治疗其他人,直到所有伤员的处理都告一段落,才去帐篷边休息。


    “我还是第一次走传送门。”克蕾娜望着帐外的黄沙,对西里斯感叹道,“小时候在罗穆卢斯,基本上只待在自家的城郡,远一点的城市都不喜欢去。路途太远,车马太颠簸,气候又叫人烦闷。


    “离开家的那一趟,大概就是我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了。想来我母亲对我的自立能力也真是异常的有信心。现在过一个传送门,一眨眼就能把我走了好几年的路绕回来——说起来,这里是哪儿?”


    西里斯回忆了一下地图:“很难说具体在哪里。但是再往东走十几天,差不多就到罗穆卢斯的边境线了。”


    “那还真远啊!”克蕾娜感叹,“你们要去罗穆卢斯吗?”


    “计划里,是打算要去那边走一趟。”因为艾佩庇里亚的国土,现在有不少都在罗穆卢斯的疆域内。


    西里斯问,“你想家了吗?”


    他问得直白,克蕾娜笑了。


    笑着笑着,她又想了一会儿:“我有时候会想那里,说实话。那片土地,那些地上的人,无论我怎么看待评判,我是在那里生长起来的,它们是我的一部分。


    “但怀念是一码事,所有选择做出后都不能更改,未来笔直通向我预料不了的地方。


    “我其实不是很勇敢。不敢回头,不敢设想太远的将来。只抱着当下一天一天地向前走,等哪一天后悔追上我……或者我终于走进那个‘未来’里,不得不去看。”


    她看着远处,目光放空了,长长吐了口气,喃喃地说:“或许生活就是这样吗?”


    “每个人有不同的答案。”西里斯回答。


    克蕾娜又笑了笑,视线凝回来,看向他:“好久不见了——最近你都没回过阿瓦托芬?还是回来的时候我没见着你?”


    “我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暂时没有办法回去。”西里斯想了想,“有点难解释。如果你有兴趣听的话,下次有时间我讲给你。”


    克蕾娜摆摆手:“如果是什么很沉重的秘密,不讲也没事。你讲了难受,我听了可能也难受,还没法说出去排解。”


    “也是。确实不是什么愉快的故事。”西里斯笑笑。


    “那之后——?你们还要旅行好几年?”克蕾娜问。


    “具体时间说不准,但还要挺久的吧。”


    “听起来很辛苦。长途旅行很累人啊。”克蕾娜点头。


    西里斯嗯一声:“所以我最近在想旅行结束之后的事。等回到阿瓦托芬之后,我可以给自己安排份工作。医疗部还有什么空缺吗?”


    克蕾娜愣了一会儿:“诶……你要当医生吗?”


    “虽然行医资格有待神殿考核,但大抵上还能胜任吧。或者比起外科,我更擅长药草知识。不过不知道那时候,我的记性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好了。”西里斯道。


    “不不……你的能力当然没问题。我是说,”克蕾娜噎了一下,“你……你之前提过,就,你以前学医……的事。我以为,你是不喜欢这个职业的。”


    “我喜欢的事我可未必干得好。”西里斯说。


    克蕾娜震惊困惑:“不至于吧?”


    西里斯笑了下,垂下眼:“我有很长时间确实不喜欢这些……毒药和医术都只是工具,工具好用就行了,我对工具本身没有感情,又讨厌使用工具的自己。


    “但我现在……好像能比以前稍微喜欢自己一点。工具用得很趁手,能帮到人,那就接着用吧。”


    “没有勉强自己吗?”克蕾娜问。


    “我其实挺喜欢植物的。”西里斯说,“养花养草都很不错。你实在不放心,我就去管温室。医疗部如果需要帮忙,再叫我也行。”


    “没有不放心你。只要你有数,我觉得你做什么都能完成得很好。”克蕾娜挠挠脸,“但医疗部这边,也不是什么都能我说了算……哦,但是女巫殿下可以。没事了。”


    “那以后你要当我的前辈了。”西里斯笑道。


    克蕾娜吓一跳:“哇这个真的不至于!我还有好多药物知识要请教你呢!”


    “外科技巧上,我有很多要向你学的地方。今天的手术,你的操作非常漂亮。”西里斯说。


    “只是熟能生巧,做得多了。你往门诊待几个月也一样的。”克蕾娜摆手。


    “那我们都还有很多能做的事。”西里斯笑笑说,“多一些明确的目标,‘未来’听起来还挺值得期待的不是吗?”


    克蕾娜愣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远处:“嗯……好像是还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