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幕间-《自由》(中)
作品:《月与砂》 之后的事情反而轻松些了。
利提亚去了阿瓦托芬,月神神殿所在的国家。荷尔贝拉和杜路莎都不对此意外。
杜路莎信仰月神,她的信仰是一个有涵养的贵族挂在颈上的项链。
她会参加教堂的礼拜,做慈善和捐款,尽一个信徒的义务。
荷尔贝拉也学习她的信仰,月神的信仰在她身上像一块身份牌,而她向来会把应完成的事情尽力做好。
利提亚虽然宣称信仰月神,在许多人看来,还不比他母亲虔诚。
他对礼拜兴趣缺缺,有人说听见他讽刺过教堂借以募捐的堂皇虚名。他比起信徒更像个无信仰者。
这不令人意外,真正相信神明的人是少数,何况他气盛年轻。
但对于接近他的人来说,会得到的结论全然相反。利提亚对月神的信仰带着狂热的异常。
他对神有一套自己的理解,厌恶繁琐无用的虚礼,使得表示尊敬的方式和其他信徒不同。
要是有人在他面前表示对月神的轻蔑侮辱,收场都不会很好。
荷尔贝拉第一次听见利提亚向她提起阿瓦托芬时,他的眼睛闪闪发光。
但杜路莎曾跟她说起过,神殿所在的是片中立的世外之地,拒绝无理由的政治访问,更不能久留。
那时候利提亚书桌上还有大量书籍课业等待继承人学习。荷尔贝拉想,但他大概是去不了那个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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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杜路莎承诺的,她为荷尔贝拉的行程打点好了一切。
罗穆卢斯有许多商队,用关系往其中安排一个护卫并不是难事。
沙漠中有信鸽和驿站,荷尔贝拉和她约定好,隔一段时间给杜路莎递一次消息。
要做的事情明确之后,荷尔贝拉的状态却比之前半年正常些了。干脆地放弃了对自我目的和意义的探求让她感觉轻松了很多。
而且,至少她不必再对杜路莎说谎了。
利提亚总对她说谎言不一定是坏事,可荷尔贝拉一直不能习惯,她最多只能做到沉默。
商队的人夸奖荷尔贝拉做事的干练,为人的稳重,看起来不像只有二十几岁。
荷尔贝拉平常地跟人谈话,旅途中情绪一直很稳定。
荷尔贝拉冷静地想,她没有听利提亚的话,他肯定会生气。她大概会死在他手上。
这并不是她不能接受的结局,反而这种设想让她感到轻松。
利提亚天生有一种异常的破环性,环境要求他懂事和体面,他不得不掩藏这一点。
这时候,那些故意找上门的麻烦,反而是一个很好的纾解借口。
或许因为这种扭曲,在那些应该让人生气的事发生在他身上的时候,利提亚感到的却是高兴。
所以,说起来,即使是荷尔贝拉,好像也没见过他恼怒。
但荷尔贝拉很清楚地记得,有很多个时刻,利提亚望向她时的烦躁。她也从未见过他对别人表现这样的情绪。
大约是对她太失望了。荷尔贝拉想,她总是让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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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瓦托芬入境所需的审核文件,杜路莎也已经帮她整理齐备。她总是如此细心全面。
荷尔贝拉顺利地通过了前面的关卡,最后走到了神殿的“检定师”面前。
荷尔贝拉第一次听说这个职业。
那是位灰发的女性,耳朵上挂着枚红色的羽毛。
她后来才对西琳有更多了解,知道她是议会的成员。
但当时只是和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对视,荷尔贝拉仍然感到些不适紧张。
西琳说只要和她对视就可以,不要移开视线,放轻松。
荷尔贝拉有些僵硬地握着她的手,望进对面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悲伤的。荷尔贝拉想。
西琳望着她的时候放空了焦距,她本身的特质在那个时刻被冲淡,但疲惫和痛苦凿下的痕迹太深刻,荷尔贝拉仍然能够看见。
她的手很坚硬,仿佛直接触摸到的是那层皮肤下的骨头。
西琳说让她放松些,荷尔贝拉却觉得这个人才是更紧绷的。
荷尔贝拉没有从这对视里感受到什么魔力的流动,只是观察到这样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但她莫名地因此放松,手臂的肌肉不再拉紧。
神采慢慢回到西琳的眼睛里,她又一次打量荷尔贝拉,以观察另一种视角的目光,带着些惊异复杂的,莫名悲伤却温柔的神色。
荷尔贝拉忽然有些战栗,一阵说不清的不安和恐慌,好像心里空了一下。
她觉得她好像被面前这个人看透了。这感觉从未有过。
西琳捏了捏她们相握的手,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荷尔贝拉的脸庞,叹息般地说:“善良的孩子。”
荷尔贝拉并不明白,心底一阵发麻,不明白这些感受的缘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被看透的错觉。
如果面前的女士真的能只通过对视就看透一个人……如果她真的看透了,就不会给出这样的评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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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阿瓦托芬之后,找人并不麻烦。
利提亚这样的人,在哪里都引人瞩目。
他现在的名字是“利利提亚”。
换了名字,又跟不换也没有太大差别。这种莫名其妙也确实是他的性格。
荷尔贝拉申请加入了巡防营,主要原因还是利利提亚在那里。
她能胜任很多工作,但自己没有太大的兴趣偏好。
实在要说,巡防营确实不错,荷尔贝拉宁愿多做些不动脑的体力活。
但巡防营里抱着这种想法加入的人不在少数,有众多的文盲。
荷尔贝拉在其中算是很有文化的,甚至写字很漂亮。
她性格安静,不争不抢,待人也礼貌客气,人缘很不错。
在新人训练时期,荷尔贝拉就凭着文化水平在同批新人里小范围的出了下名。
有人想给看对眼的组员写情书,便暗戳戳地把荷尔贝拉叫去,求她代笔。
荷尔贝拉写完,应要求帮对方顺便把信送了,因为收信人不识字而把自己写的内容读了一遍。收信人听完羞怯地想要回信,也拜托荷尔贝拉代笔,荷尔贝拉写完送完,又把自己写的内容读了一遍。
荷尔贝拉感到茫然。
笑话被知情人传播出去,被人嘲笑为没文化就别硬写情书。
但荷尔贝拉写字好看的消息让很多人知道,有不少人托她抄写。
而作为回礼,荷尔贝拉那段时间用餐没有花一分钱。
因为总有那种擅长一项就不擅长相反方面的印象,最开始有人以为荷尔贝拉的体术很差。
但事实上,她无论体力还是技巧,在同期里仍然是一目了然的顶尖。
在周围人的赞叹里,荷尔贝拉看着手里的练习用的木剑,想起很早时利提亚叫她陪着练习剑术。
跟他当然完全没法相比。荷尔贝拉练得很累,技巧错误又太多。
说是陪练,利提亚像是她的老师。
但他并没有不耐烦。
利提亚是个耐性不太好的人,她很忐忑自己的表现。
利提亚笑着说,因为她犯错的地方,只要指出来一次,她就一定会记住。即使第二次不能立刻改正,也显然有变化的意识。
这就很好,让他不觉得是白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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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到阿瓦托芬后第一次碰见利利提亚,是和同期的新人一起溜达时。
那相遇很突然,心脏一下子提到她的喉咙。
荷尔贝拉的同伴里有热情的自来熟,利利提亚在巡防营以他被挑战的战绩而小有名气,外形又显眼漂亮,同伴认出便主动上去打招呼。
利利提亚看了荷尔贝拉一眼,那目光让喉咙里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那一眼的停顿太轻微,没有痕迹地滑走了。
他对着那个打招呼的女生笑了笑,礼貌地作了回应。
他们本来不熟悉,打完招呼就没什么话好说,各走各的路。
走出去些距离,女生们才开始谈论他的外表。
荷尔贝拉在嬉笑声里听见茫然后心跳迟来的余震,剧烈得像劫后余生。
她思维僵硬,心魂不属,已经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话。
找了个托词就折过身,向着刚刚走来的方向追回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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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利提亚是单独行动的。理所当然到不值得意外。
荷尔贝拉一直知道,利提亚最早留下她,是因为他想要一个朋友。
很奇怪的逻辑。尤利乌斯家的继承人不会缺朋友。
只要他想,很多人愿意主动结交他。
但利提亚几乎是嫌所有人蠢。他只是没把这想法当众说出来,但总是想要有能说这话的地方。
荷尔贝拉是个安静的倾听者,她会保守秘密。
利提亚喜欢这点,即使他后来开始厌烦她的沉默。
利提亚知道她不会对自己的母亲说谎,这陪伴仍然是监视的一种。
但荷尔贝拉流露的挣扎和纠结过于明显,甚至利提亚跟她讨价还价真的卓有成效,这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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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尔贝拉远远跟在他身后,隔着一大段长长的空白。
有人群穿过他们中间,他们时而顺流,时而逆向。
利利提亚好像没注意到她。
终于走到没有人的寂静里,只剩下荷尔贝拉在他身后。
利利提亚回过头,冷冷地说:“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荷尔贝拉愣愣地看着他,好像太久没见过,好像光线太亮了。不知道人会在梦里的哪个节点醒来。
她说:“你不生气吗?”
好像听见一个无趣的笑话,他抬了下眉毛:“为这点事?”
她动了动嘴唇:“为什么?”
“我只是说你最好别待在尤利乌斯家,想去哪里是你的自由。你也是月神的信徒,来到阿瓦托芬合情合理。这里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利利提亚平淡地讲。
荷尔贝拉的眼神迷茫了一会儿,她说:“我以为你会生气。”
利利提亚停一下,神色里爬上些细微的变化,很快淡去了:“看到你的第一眼,确实非常烦躁。但我也没有那么不讲道理。就算说了让你别来找我,你也已经不是我的所属物品,本来也没必要听我的命令。”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想做什么,我不关心。不用告诉我。”利利提亚走向她身后,只抛下一句冰冷的警告,“就当我们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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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尔贝拉在阿瓦托芬的生活很顺利。
她通过了巡防营的考核,因为出色的能力和独特的传信法术,参考本人意向后,被分到了轻骑兵营。
同寝室的女孩们跟她关系很好,不值班的时候,荷尔贝拉经常帮她们带早餐。
荷尔贝拉的上司也很看好她。那位上司正好认识利利提亚,一次带着荷尔贝拉时跟他碰到,还帮双方互相介绍了下——说来在旁人眼里,他们也是同乡。
利利提亚露出因为听到她出身地时恰到好处的讶异,甚至多一分做作的惊喜,向她伸出手:“你好,我是利利提亚。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
荷尔贝拉僵硬地握了握他的手,干巴巴地说:“你好。”
相握的手很快松开了。上司把荷尔贝拉的反应理解为认生,她确实是内向的性子,所以这也不奇怪。
没人知道他们从前认识。
荷尔贝拉低调地生活着,但利利提亚总是引人注目。荷尔贝拉不需要靠近他就能听见他的许多消息。
神殿不算大,他们偶尔会碰到。荷尔贝拉只是远远看看他。
按照约定的时间,她给杜路莎写信。
她在信里说,少爷现在很好,改了下名字。
他在巡防营,这应该是他感兴趣的事。他很受欢迎。
她没有多说自己的事,只简述自己情况安稳,长期停留不成问题。
又想了很久,最终在信尾还是说,“请您注意身体。祝您健康,一切顺利”。
荷尔贝拉跟收信的神殿职员打过招呼,说要寄一封信给远亲。借口说自己有事忙碌不便去收信处,用法术把信飞了过去。
亲自去收信处太明显。即使概率很低,她也不想在这时候碰到利利提亚。
杜路莎后来回了信,信里感谢她的帮助,希望荷尔贝拉继续递送消息,关切了两句她的境况,随信还附送了些金币。
在阿瓦托芬,罗穆卢斯的金币得融掉重铸才能使用。荷尔贝拉把它们收在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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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室里同事们有时候会讲点各自以前的事,有因为战争离开故国的人,也有阿瓦托芬的原住民。
荷尔贝拉本来只是在听,但终于有人问到她。
牵涉到她的过去,奴隶的身份就密不可分。
但阿瓦托芬氛围很好,每个人天然的权利平等,况且她早对自己奴隶的身份很习惯,荷尔贝拉对提起这个并不应激。
她也就说了点自己遇见过的事。
关系好又感性的朋友听得眼泪唰一下落下来,荷尔贝拉在周围同情的目光里茫然尴尬又无措。
她们有的拍拍她的肩,有的摸了摸她的头,有的给她分了自己的零食。
荷尔贝拉其实不觉得自己悲惨,她在奴隶中是最幸运的那种。
杜路莎和利提亚都对她很好,碰到这样的主人已经是多少奴隶求不到的福分。荷尔贝拉知道自己应该满足。
但拥有健全成长环境的朋友们的关怀让她惶惑,荷尔贝拉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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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利提亚不断开始升职,荷尔贝拉听说他即将成为神谕祭司的消息,同时监察骑士也开放竞选。
荷尔贝拉报了名。
朋友里有人担心她工作多会压力太大,也有人赞许认为,以荷尔贝拉的能力,就该多做点更重要的工作。
她来到神殿的时间并不长,照理说即使过了初选,后来也容易被卡住,或者在简历递上议会桌面的时候,因为这样的要素被疑心和滞后考虑。
就算真遭到这样的判断,荷尔贝拉实际也没什么好说。
她来到神殿不是为了月神,本就目的不纯。
但西琳为她的人品做了担保。这件事荷尔贝拉很迟才知道。
也不会有任何人预想到,荷尔贝拉的指月石倾斜角高得出人意料。
最后经过综合合计,荷尔贝拉正好被分为了神谕祭司的监察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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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利提亚听说荷尔贝拉成为自己的监察骑士的时候,在人前仍然没有什么异常表情。
很正常的客套,招呼,公式般的话。
等只剩他们两个人,微笑从他脸上消失了。
荷尔贝拉感到背上芒刺一般,不敢看他的眼睛。
利利提亚绷住的唇线下滑,是真的有些不高兴了。
“我或许应该要个解释。”他说。
荷尔贝拉握紧背在身后的手腕,她有预想过回答:“我的指月石倾斜角很高……而您的倾斜角,在主祭司中也是最高的。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议会做了这样的安排。”
“啊……确实是,很好的解释。他们确实最不信任我。”利利提亚恍然般说,声音仿佛放松了。
但下一刻荷尔贝拉被他掐住了脖颈。她不得不去看他的眼睛。
“我们本来不必扯上任何关系了!”
利利提亚松开手,荷尔贝拉开始咳嗽。
长发从她身前滑落,她按着自己的喉咙,那力道只让她嗓音微微发哑:“如果您生气,您可以杀死我。”
“杀死你?为什么?”利利提亚甚至笑了,笑意很快变冷,“啊,真会给我找麻烦。在阿瓦托芬不能随便杀人已经很糟了,你还要让我杀死自己的监察骑士,我嫌麻烦不够大吗?”
荷尔贝拉沉默,听到呼吸的气流在指尖下踱过喉咙。
“哎——算了,反正人选都定了,硬要更改只会让议会疑心。比起要是分到不好合作的蠢货,你来帮忙反而还省点心。”
他用没什么感情的上扬声调说完,声音又低下来。
“我不知道什么是生气,也不知道什么值得生气。实在要说,在我给你的耐心全部耗光的时候……像现在,我确实觉得,非常,非常烦躁。”
他的呼吸从她上方落下来。
“——但总是差那么一点。如果这就是我体验过的感情中最接近‘愤怒’的一种,但永远还是差那么一点。”他冰冷地说,“我没有杀死你的理由。你从来没有背叛过我。”
“但太好了,现在你有一个全新充分的机会了。”
“如果你真的想被我杀死,贝拉,背叛我看看吧,试着让我生气吧!”利利提亚在她耳边说,声音逐渐上扬,近乎是雀跃的,又坠落到地上,“或许那样,我们终于都能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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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琳请荷尔贝拉去喝茶。
在成为监察骑士之后,荷尔贝拉也知道了西琳是议会的“后六席”。
前六席主办议会的大部分事务,他们的决策在正式发布之前,会再向后六席收集一遍意见,这过程里就有需要监察骑士递消息的地方。
如果没有重大事项,后六席实际很少参与神殿的高层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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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西琳显然是对这项规则比较满意的,她不爱权力牵涉太多的东西。
荷尔贝拉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欣赏自己。在她看来,她并没有那么值得被看重的地方。
西琳跟她聊起自己的母国,过去的工作,还有已故恋人的事情。她的羽毛耳坠是恋人留给她的纪念。
荷尔贝拉听完这些沉重的故事,最终到她不得不说点什么的时候,干巴巴地吐出一句,我感到很遗憾。
西琳也不介意她的反馈,仿佛只是想找个人说些自己的心里话。
荷尔贝拉安静了很久,她已经知道西琳的“检定”意味着什么。
但如果西琳真的看过了她的过去,荷尔贝拉无论如何不能理解她为自己担保的举措。
她把疑问缓慢地问出了口。
西琳温和地看着她:“因为你是个不愿意伤害他人的善良的孩子。”
荷尔贝拉想,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解答。她配不上这句话。
意愿和行为不相符也不值得奇怪。单纯的好心愿望也没有用处。
西琳在茶杯里放进方糖,一边搅拌着问:“其实我也想知道你选择成为监察骑士的理由。”
不是什么好的理由。荷尔贝拉想。
她自私,怯懦,卑劣,如果西琳真的看过她的过去,她应该看清楚了。
把这理由说出口,对一个体贴照顾她的前辈来说太过分。
所以荷尔贝拉说:“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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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然给杜路莎写信。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好写,所有人的生活都是相近的日复一日。
荷尔贝拉的生活平常而规律。
阿瓦托芬确实很好,这里的人很亲切,氛围很松弛,连需要强调军纪的巡防营都没那么紧张……或许是跟她从前生活的环境比照而言。
下一次见到利利提亚的时候,他又是平常的样子了。
每一次荷尔贝拉惹他不高兴,她还在惶恐的时候,他就好像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荷尔贝拉至今不知道是他情绪转换太快,还是单纯因为不在乎,所以什么都放下得很轻易。
利利提亚在别人面前跟她说话的时候很自然,就像对一个在神殿认识的,相熟的同事。
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他总是没什么表情。
荷尔贝拉不陌生,从前在罗穆卢斯的时候也这样。
或许是他放松的时候不想装什么客套,也或者她实在太沉闷,在她面前很难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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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尔贝拉在信上写,“一切都很好”。
她看着空白信纸上的这行字,很长时间没有再动笔的任何欲望。
她无意义地看着窗外。
“一切都很好”。她想,是的。
阿瓦托芬是个非常好的地方,所有人都很好。
她过着一种稳定,规律,平静的生活。
那段时间总是下雨,空气太闷了。
荷尔贝拉没来由地窒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东西。
一切都很好,但她仍然觉得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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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荷尔贝拉知道她为什么想要成为监察骑士。
在分别后的空白里,在重新见到利提亚,却总是只能远望着他的时刻,那种不适的异常感不断放大,让她清楚触摸到心里空洞的恐慌。
她发现她实际很难忍受自己跟他毫无关联,她不想在别人眼里他们真的只是陌生人。
利利提亚厌恶她是当然的。他把整个过去扔下了,什么都不想要。
但她要倒回到过去,只有熟悉才能让她安稳。
这与利利提亚的意愿相悖。荷尔贝拉很清楚,自己在做违反他的事,就像奴隶抗拒命令,她从小知道这样做的下场是死亡。
她抱着死的决心去重新靠近他,她也不确定这样是否真能让自己好受点,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
她记得自己六岁的时候,有一个女孩上吊了。
那不是童话故事,没有人掩住她的眼睛。
周围人群密密麻麻地议论着,她愣愣地待在角落,看着那女孩凸起的眼睛。她看起来很痛苦。
在主人到来之前,佣人们已经解下了尸体。没有人同情那个女孩,没有人在乎她因为怎样的遭遇选择轻生。
奴隶们在关心这事对自己的影响,嘲笑女孩的脆弱愚蠢。打扫的佣人在埋怨她的不懂事。
最后像要做个收尾似的,主人来了,只扫了尸体一眼,然后开始大发雷霆,把在场的所有活人死人都骂了个遍。
他说这女孩多廉价,吃穿的成本比她的买价高,她受他恩惠,是他的所有物,在场所有人都是他的所有物!
他们活着是受他的恩惠,他们的性命是他的资产,是生是死他说了算,他们凭什么以为自己有权力选择自己的死亡?
他怒骂完这些,决心要用这女孩做个榜样,让所有奴隶知道越过主人自杀的下场。
那里太多奴隶是无亲无故的孤儿,没有什么挂念,恐惧的威慑比利好引诱更重要且有效。
时隔多年她仍然记得那时所有人被要求必须看着的场面,恐惧是标记所有物的烙印。
在杜路莎培养她,利提亚提携她的时候,荷尔贝拉在心里默默计算这些投资的分量。
这些养育她的资源,这些金钱,这些金钱都换不来的重视和好意。
最后她已经计算不出结果。那些分量太沉重,她知道自己永远没有办法用任何方式偿还。
而她接受了那么多东西,她本就不属于自己的性命,更加没有理由为了自己选择死亡。
她没有这样的资格和权力。但是利利提亚可以。
这是罗穆卢斯的规矩。
她把自己套回到旧有的规则里,在循规蹈矩的恐惧中感到绝望的熟悉和稳定。
但利利提亚说,现有的规则是阿瓦托芬的法律。
主祭司杀死监察骑士是确凿的重罪,他没有这么做的道理。
在怅然若失的幸存里,荷尔贝拉不知道这是否该认为是幸运。
她在给杜路莎写信的时候犹豫。
利利提亚肯定不希望母亲还能得知他的情况。这递送消息的行为是背叛吗?
荷尔贝拉并不确定。利提亚对于她对杜路莎的遵从向来很宽容。
或许是他自己对母亲的心情也很复杂,所以并不责怪荷尔贝拉的偏向,仿佛有时他仍认为她的所有权在母亲地方。
但利提亚会跟她商量,有些事不必向母亲报告,有些话不必说。
这是明面上的生意,三个人都清楚。
杜路莎很自信。利提亚则会教荷尔贝拉说话的技巧:怎样讲,怎样适当地略过和沉默,母亲就不会想到多余的方面,事情就不会被发觉。你甚至不必对她说谎。
那方法出人意料地准确好用。杜路莎也没有发觉。
利提亚了解他的母亲,甚至多过他的母亲了解他。
利利提亚不知道荷尔贝拉给她写信的事,自然也没有要求她对母亲沉默或说谎。
但荷尔贝拉想起那些技巧。孩子间的秘密。许多至今没有败露。他们在母亲的影子里当默契的共犯。
信纸上的笔顿了顿,话开始更简略。
像是日常太平凡,说无可说。又像她曾经那些在心跳里刻意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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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杜路莎寄信实际并没有那么频繁,信的来回需要时间。
但这件任务是现今锚定她生活的必须要素之一。荷尔贝拉总会把要求自己的事做得尽可能好。
荷尔贝拉通过写信整理自己的思路,想象自己面对她。
在寄出最后一张薄薄的信纸之前,她往往已经写了数十张草稿。
那次她照常和信使打好招呼,信使却抱歉道他有些私事,那天请了半天的假,回到工位大约已经很迟。如果荷尔贝拉着急,可以去收信处找他其他同事。
荷尔贝拉想等一等他也无妨,把待寄出的信揣在身上忙了一天。
下午开始下雨,荷尔贝拉停在窗边,雨快止住了。
她偶然看见那个信使正巧在楼下附近。时间正好。
她取出信,像往常一样,折两下变成可以飞走的信鸟,递到窗沿。
信鸟动两下翅膀,刚离开她的手心,就被人抓住了。
荷尔贝拉感到心脏缓慢地停顿了一下。
利利提亚抓过那只信鸟,并没有看内容,对折,撕开。
信纸变成细碎的纸屑,雪花一样散开,在他手里沾上火,变成灰黑的烟烬。
“别再跟她联系了。”利利提亚说,语气冰冷,却没有强烈的情绪,“如果你需要命令,这句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