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风雪迷途
作品:《今天也在努力活着》 一到山庄大门,芬尼恩便呈一道抛物线降落,屁股稳稳着地,而钟榆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幸好他穿得厚,芬尼恩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屁股起身。
原本随意耷拉的头发在回来的路上被寒风肆意凌虐,横七竖八地歪扭在脑袋上,颇为滑稽。
庄园里的气氛犹如一汪深潭,丢下一颗石子都难激起半点波澜。
侍女们个个低垂着头,身体紧绷,如临大敌。
钟榆快步上楼,将至二楼时就听到阿拉里克暴怒的声音。
“乌尔高原那位怎么还没到!”
乌尔高原的神秘人管接生?
侍者声音颤抖,“回、回家主,那位大人大门紧闭,无论小人怎么喊都没有任何回应啊。”
阿拉里克闭上眼,勉强压下心头怒火,“你有没有说是为洛里安生产一事?”
回复的声音抖地更厉害了,“小人说了的、说了的。”
得到回答的阿拉里克失力倒在椅背上,死死握住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那位大人……从未拒绝过……
是芬尼恩!一定是因为上次的事把那位大人惹恼了!都怪这该死的芬尼恩!
阿拉里克碧色的眼睛里迸发出吃人的火光,“去!让芬尼恩给我滚过来!”
趴在地上的侍者得了指令颤巍巍又小心翼翼地下去了,生怕引火上身。
就在此时,紧闭的卧室门开了,一位稍年长的侍女满手是血地出来,深色哀戚道:
“先生,太太她……”
阿拉里克神情呆滞,嘴里反复呢喃着不可能,明明以前好好的,不可能。
说着,他便大步踏进,侍女们怎么阻拦都拦不住。
刚到三楼的钟榆一眼看到杵在房门口失神的侍女,心头一紧。
果然是难产。
昨天晚上钟榆为她把脉时便探到她身体亏空,产期临近,但没想到就是今日了。
要快!
钟榆一个箭步直接冲了进去。
华丽复古的床上,洛里安像个陶瓷娃娃般一动不动地躺着,鸦青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宛若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
她身下素白如雪的床单,正被不断洇开的猩红蚕食。红与白的极致对比下,她的肌肤是几乎透明的白。
阿拉里克没了往日清俊儒雅的姿态,此时此刻他蹲俯在床边,双手紧紧握住洛里安柔弱的左手,苍白的脸上泪痕清晰。
“洛里安,我的甜心,你不会有事的。”
钟榆上前,一把钳住阿拉里克的手腕,将他从床边掼开。
阿拉里克一时不察,踉跄着向后撞去,脊背抵在冰冷的玻璃门上。
梳在脑后一丝不苟的红发也因此散落下来。
“我能救洛里安,还请阿拉里克先生先出去。”钟榆的语调极冷,眼神宛如看一个死人。
面对阿拉里克没有任何反应的洛里安,现在睁开了眼睛。
她的金色眼眸中倒映着钟榆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手指动了动。
阿拉里克何时被人这样对待过,他面上的悲伤收敛,又展露出熟悉的高傲。
“莉莉安小姐,你从未说过你精通医术,如今突然如此,让我怎么信你?”
钟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说了我能救,若你再不出去,那我就请你出去了。”
这次,她没再用敬语。
阿拉里克在钟榆的话中感受到了久违的害怕,他垂落的手不自觉捏紧,但他身居高位已久的心气不允许他退一步。
见这人敬酒不吃,看来是想吃罚酒了。
钟榆脑袋一歪,一根寒气凛冽、锋利无比的冰锥霎时悬停于阿拉里克的鼻尖,在空中不停旋转。
原本怕钟榆不敌而担心她的洛里安见到这幕,安心地闭上眼,努力平复身体中一次次席卷而来的疼痛浪潮。
芬尼恩气喘吁吁爬上三楼,就看到他的哥哥正背对着他,一步一步退出房间。
他奇怪,阿拉里克在庄园里虽然向来从不拿正眼看人,但也没有倒着走出房间的先例啊。
紧接着,他就看到那根杵在阿拉里克面前的冰锥,冰锥进一步,阿拉里克便退一步。
而冰锥的主人,站在房间深处的光影交界处,目光冰冷地凝视这方。
芬尼恩向前迈的脚步一顿,不会吧,难道她就是……不不不。
芬尼恩猛地摇头,一定是看错了。
保险起见还是再看一眼,芬尼恩再次看去,结果只看到了一扇平白无故轻轻合起的门。
然后是阿拉里克黑如煤炭的脸。
完了。
以他对阿拉里克尿性的了解,他肯定要将请不来乌尔高原那位大人的错怪到他身上。
天杀的。他惹恼那位仅仅只是想给阿拉里克添堵而已,从没想过要害洛里安嫂嫂和孩子啊。
芬尼恩欲哭无泪。
房内,钟榆一改冰冷面庞,轻柔地握住洛里安的手,莹白色的治愈相态倾斜而出,将洛里安包裹。
洛里安虚虚睁开眼,干涸的嘴唇轻碰,吐出一段还未出口就要消散在空中的音节,“谢谢。”
钟榆摇头,嘴角扬起一道柔和的弧度,“你和孩子都会平安无事,请相信我。”
洛里安苍白如纸的脸上浮现笑意,眼睛变得虚焦,手中的力道却陡然大起来。
在钟榆治愈相态涌入的同时,仿佛某种堤坝被冲垮,记忆的洪流沿着相态力构筑的通道,轰然倒灌进钟榆的感知,也将洛里安自己彻底淹没。
她不再是产床上挣扎的妇人,而是多年前雪落山庄那个穿着淡蓝色长裙,在长廊中悠然漫步的少女。
“二小姐你慢点!别摔了。”侍女焦急又明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钟榆飘在洛里安身后,两人一同向声源处看去。
身着鹅黄色长裙的明媚少女徜徉在花海中,一手拿着一束野花,另一只手抚摸过身旁娇嫩的花朵,脸上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
“雪莱,你快点儿。”少女的笑声犹如银铃般悦耳。
洛里安微笑着,目光一直追随妹妹的身影。
见到少女与花朵这样美好的画面,欣赏喜悦之情从钟榆心底泛滥,不自觉笑了。
突然,洛里安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笑意消失了,又恢复到以往的忧郁模样。
注意到洛里安的行为,钟榆不解,这是为何?
洛里安似乎看不到钟榆,转身直接穿过钟榆的身体离去。
长廊中,洛里安的背影带着钟榆看不懂的落寞。另一侧,罗兰的棕色长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耀着夺目的光。
下一瞬,场景变化。
是夜,洛里安孤独地坐在飘窗上,呆呆地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月亮。
脑子里不断回响着白日里侍女说过的话。
“大小姐怎那般孤僻,二小姐多么可爱的人,笑容像花朵似的,送来自己精心挑选的花束,她就那样冷漠无情的拒绝了?换了我,我不得满脸慈爱地收下再将二小姐从头到尾夸赞一番……”
“好了,少说点。大小姐一向如此,见怪不怪了。”
“我就是替二小姐不平嘛……谁知道她那头金色头发是不是中了女巫的诅咒……”
洛里安脑中的声音也出现在钟榆耳畔。
她眉头轻蹙,金色头发?
是了,刚刚一闪而过的家庭照片中,洛里安的父母和妹妹都是一头棕发,唯独洛里安的金发,十分显眼。
这就是你总是一个人的原因吗?
钟榆眼睛里闪过心疼。
月亮啊月亮,你总是如此皎洁,请你告诉我,我的头发真的是诅咒吗?
一滴晶莹的泪珠低落。
场景变化。
早晨,洛里安一如往常一样下楼。
还在楼梯上,就听到餐厅里的欢声笑语。
洛里安在楼梯上站了许久,最后,默默取下耳边淡紫色的、形状完美的小町绣球。
当她踏进,餐厅里顷刻安静无声,仿佛刚刚的嬉笑是一场幻梦。
钟榆飘在半空中,神色不忍,站在那儿那么久你在想什么呢?不想进去扫兴,还是在给自己鼓足踏进的勇气。
这里的时间流逝得很快,几个呼吸间,钟榆看着那个沉默忧郁的姑娘,没有朋友,没有玩伴,一天天孤寂地长大。
罗南时常来找她,但都被那道紧闭的房门拒绝。
他们的父母也在她们15岁这年出了远门,许久未归。
不久后,他们的叔叔来了。
安德鲁告诉两人,他要去乌尔冰原的另一边,去那个叫霜吟山庄的地方。
他问两姐妹有谁愿意与他同去。
乌尔冰原的另一边。
洛里安眼里冒出些许向往。
那边会是怎样的景象?那里的人与这边又会有什么不同?那里……能接纳金发吗?
罗南新奇地与安德鲁聊了很久,缠着他问东问西,洛里安安静地坐着、听着。
洛里安没有注意到安德鲁频繁落到她身上的眼神,因为罗南一直挡在她和安德鲁中间。
晚上,罗南强行拉住准备回房洛里安,她们去了书房,同不知身在何方的父母打了通电话。
洛里安坐的稍远,母亲温柔的声音和父亲略略粗旷的语调隔了好几米的距离钻进她的耳朵。
“……既然如此,那罗南,就你跟着叔叔去吧,让瑞拉陪着你。记得,不要给叔叔添乱……保护好自己。”
“我们的小罗南如今也要出远门了……等下一个春天我们一家人再团聚。”
“好,妈妈爸爸,你们也要保重。”
停顿数秒。
钟榆伸手想要推一下洛里安,快说点什么!你的父母在等你呢!
但她的手穿过洛里安的身体,洛里安只看向窗外,金色眼眸湿润,哀伤。
“好吧,你们早点休息,一定要注意安全。”母亲的话,句句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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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好几年,洛里安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父母没有在来年春天归来,她的妹妹也是。
雪落山庄里,人一年比一年少,也一年比一年寂寥。
某一天,洛里安收到一封特别的信,是一张婚礼请柬。
她的妹妹要结婚了,结婚对象是霜吟山庄的公子。
罗南恳切要求她一定要来。
也许是她也想知道乌尔冰原的另一边是什么模样,许是她也是真的想她了……最后,她还是坐上了前去霜吟山庄的马车,坐到了罗南新婚的席面上,看着妹妹,笑着幸福地嫁给了心爱的人。
如果故事,就在这里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该多好。
眼前的场景迅速破败、灰暗,洛里安的生机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降。
钟榆慌了神,不管不顾地飘到枯坐在婚礼现场的洛里安身前。
“不是这样的!洛里安,不是这样的!”
“你的家人,她们都很爱你!”
那个长廊,洛里安离开后罗南在她站的地方站了好久。后来,罗南每天都去,只想等有一天,姐姐还有这样的好心情愿意出来走走,她在装碰巧偶遇,能和姐姐多说上几句话。
那些侍女在说出嚼舌根的话后,被洛里安的父母亲自逐出庄园。
那个总在洛里安出现后变得安静的餐厅,只因为她们知道洛里安不喜嘈杂。她的父母和妹妹,在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方式呵护着她。
连同佣人们,遇到洛里安都会放低音调,生怕吵到大小姐。
那个做决定的晚上,她们的这位叔叔是个二世祖,正经事干不了几件。
罗南知道姐姐的性子,不善与人交际,更何况安德鲁还在打坏主意。
罗南与父母商议后,一致决定让她前去,看看这位叔叔究竟想做什么,直接从根源上断绝他想做坏事的由头。
这些事,都藏在洛里安看不到的背后。
“洛里安,你把自己封在壳子里太久了,现在,出来看看,好吗?”
洛里安无神的眼睛微动,“我知道你,你一直跟在我身后。”
钟榆错愕。
洛里安起身,眼里全是释然。
但她的话却让钟榆更讶异。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你知道?”钟榆眼里泛起泪光。
洛里安眼含热泪地点头。
“我知道。
我知道父母的良苦用心。从出生开始,我就有着一头有别于父母的金发。
他们诧异,但却从未怀疑过。他们努力将我养在远离流言蜚语的真空中,但也总有疏漏的时候。
尤其是我听到那些话时,我的父母有了新的孩子。
罗南从降生起,就格外可爱。相比于沉默寡言的我,她显得讨喜的多,家中侍女也更喜欢与她相处。”
洛里安走出来,周遭的破败的事物仿佛按了暂停键,停滞在空中。
“但别人不知道的是,我真的很期待这个妹妹的到来。
那时的我听了瑞拉太太讲过的故事,天上的月亮是能许愿的。我曾无数次地向它祈祷,希望我的妹妹有一头像母亲一样美丽的棕色头发。
在见到罗南的第一眼,月亮显灵了。”
“罗南逐渐长大,那些流言便更猛烈地向我袭来。夜深人静时,我也会怀疑自己。
那之后,我将自己封闭起来,减少与外界的接触我的痛苦才会少一分。”
“我知道父母对我和妹妹的爱从来都是一样的,他们想方设法想让我高兴,在庄园后面种满了我喜欢的小町绣球。
我感受的到,但当时我的心已经麻木太久了。”
“十五岁时,爸爸妈妈出了远门。他们没有说是为了什么,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这一头金发而去。
他们想去找冰原上的巫,带着那天晚上他们潜进我房间偷偷剪走的头发,去问巫,这是不是诅咒。”
“之后,叔叔来了,他带走了罗南,一去不回。
明明说好了我们一家人要在下一个春天团聚的,但家里只有我一人。”
“五年后,安德鲁回来了,罗南没回来,我知道我们的父亲母亲也回不来了。
我满心悲怆,却听见安德鲁说他将罗南卖给了霜吟山庄,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妹妹,被他卖了。”
钟榆听着,眼角的泪滚落,“后来,你收到了罗南的请柬。”
“嗯,罗南结婚我当然要去。”
“所以,你知道罗南是为何而死?”
“就是不知道,我才嫁给了阿拉里克。”
钟榆抬手拭去泪珠,“安德鲁……?”
听到这个名字,洛里安笑得大声,凄艳如雪地血花,声音却是极致的冰凉,“他死了,被狼啃地粉碎。”
钟榆笑,“我们,该醒了。”
洛里安回头,将目光再次放到罗南那张快要消散的笑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