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


    三月末的苏州乍暖还寒，街边海棠花盛开，偶有风过，细碎的花叶漫天摇曳，似下起一场粉色的雨。


    肖思懿站在树下，看着小女孩手中捧满花瓣，朝自己走来。


    “妈妈，这个送给你。”林苏眯起眼睛笑。


    肖思懿从她手中拾起一朵花瓣，凑到鼻尖嗅了嗅，“好香啊～这是什么？”


    林苏眨着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是海棠花瓣，我在树下捡的”。


    肖思懿半蹲下来，宠溺地揉了揉林苏的头发，“真漂亮，谢谢苏苏。”


    “妈妈，下花瓣雨喽～”林苏喊了一声，然后小手一扬，咯咯笑着，粉色的花瓣簌簌全落到肖思懿的头上，肩上，连着她自己头上也带了不少。


    肖思懿也跟着笑起来，伸手去捻林苏头发上的花瓣，她知道这是海棠花，老宅有棵海棠树，就在肖让住的院子里，每到花季，粉色的花瓣就落满地，肖思懿每次去找肖让的时候，鞋子上都会沾上这样的花瓣。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肖让怎么样了，肖思懿想。


    自从沈之南的葬礼后，肖思懿便没再回来过，这座城市变化很大，不再是熟悉的模样。这次回来也是因为林佑打算在上海开一家园林式的餐厅，据说苏州有个设计师，特别擅长园林设计，他专程来拜访的。


    “苏苏，爸爸先去忙工作，你要好好照顾好妈妈，知道吗？”林佑在身后不远处，朝母女俩人走来。


    肖思懿站起来，转身望向林佑，这些年他稳重很多。几个月前，他突发奇想，说想开一家中式园林风格的餐厅，不对外开放，只接受会员预定。这样的模式，其实是不赚钱的。肖思懿不知道他要开这家餐厅的初衷是什么，是否和她有关。肖思懿没有问，结婚这么多年，她的性格越来越淡，除了对女儿苏苏，她对其他人其他事，似乎都表现的不上心，没什么值得开心，也没什么值得不开心。


    起先，林佑还企图用旅行或者一些节日的仪式感来调动生活的情趣，面对他的提议，肖思懿不会拒绝，相反很愿意配合，可林佑看的出来其实她并不感兴趣，时间一久，他也就放弃了。至少，肖思懿不会对他想做的事指手画脚，她总是很尊重他，随着女儿苏苏越来越大，林佑也逐渐习惯了这种没有波澜的日子。


    生活按部就班的过，没了恋爱时的那份悸动，却平淡得很真实。


    林苏拍了拍胸脯，对林佑保证道：“放心吧，爸爸，我保证会好好照顾好妈妈的。”


    林佑摸摸她脑袋：“那回头爸爸给你个奖励。”


    “什么奖励？”小女孩迫不及待追着问。


    林佑挑了下眉尾，卖关子，“先保密。”


    肖思懿在旁看着两人互动，然后牵起林苏的手，边走边问：“你一会想吃什么？”


    林苏想了想，说：“我想吃蛋糕。”


    “好，带你去吃蛋糕。”


    一大一小两个人，在街边的步道上走，午后阳光宜人，两侧时不时飘来花香，她的鞋子上又沾了少许粉色花瓣。


    没走多久，肖思懿就带着林苏到了一家购物中心。两人先是逛了一圈，买了些小女孩的新衣裳，又买了些新玩具，最后，在经过一家饰品店时，肖思懿看中一根发簪。簪身是紫檀木的，顶端镶嵌着几朵用树脂造型的半透明梨花，花蕊上点缀黄色，低端还有几片嫩绿色的叶子。


    买完单后，肖思懿把簪子放进盒子里，就带着林苏去吃蛋糕了。她点了一份栗子蛋糕，林苏用小勺子剜了一勺凑到肖思懿嘴边，“妈妈你先吃。”


    肖思懿笑，“妈妈不吃，苏苏吃吧。”


    林苏乖巧地低头，开始小口小口吃面前的蛋糕。


    女儿的出生，填满了肖思懿人生中的一部分空白，在经历角色的转换后，她对生命也有了另一番领悟。彼此共享过9个月的心跳，肖思懿几乎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林苏，第一次跌跌撞撞会走路，第一次会喊妈妈，她生育了林苏，林苏却圆满了她。


    她是肖思懿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在很长一段时间后的某一天，肖思懿忽然发现，想起往事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不再频繁回头，而是好好的活在当下。那些遗憾似乎也终将淡去。


    不刻意想起，就真的不会再真的想起。


    林佑的电话在下午四点多打进来，他说自己谈的差不多了。肖思懿报了个地址后挂上电话。


    苏苏吃完蛋糕后，肖思懿便收拾好东西，拉着小姑娘往路边走。


    此时还没到下班高峰，路上的人流不算多，不知怎的，肖思懿的注意力被马路对面一个背影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件军绿色的夹克，身型高大挺拔，因此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他的步子很大，从背影看，头发很短，好像还白了一部分。


    肖思懿脑子里像有什么炸开，不自觉加快步子跟上去，完全顾不上周围的环境，只是急切地跟着。她完全看不见那人的背影，可即使如此，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她没有喊他，喉咙哽咽，早就发不出声音，眼神中只有那道影子移动的轨迹，肖思懿感觉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脚，只是本能地跟着，她想再多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有背影。


    “妈妈，妈妈，等等我。”林苏在后面喊，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些哭腔。


    肖思懿仿佛没听见，也没停下步子，反倒是马路对面的肖让听见了。


    从部队退下来，有些日子了。本来队里打算让他退二线的，但肖让没同意，他的理想就是驾驶飞机，现在已经到了年龄，也算功成身退，他索性回了老宅。肖昱已经上大学了，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肖让一个人在家，偌大的宅子，难免冷清。他不喜欢社交，在苏州也没什么朋友，便整天躲在家里养鱼种花。那一池子鱼，又肥了。没事的时候，他也喜欢在湖心亭里喂喂鱼，看看书，和从前的肖思懿一样，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被照顾的很好。他又多种了几棵小梨树，也许是曾在肖思懿的公寓里见过那盆梨花，他下意识觉得她喜欢，便想着在老宅也多种些，如果哪天她回来，看见了应该会很高兴。阳光充足，土地肥沃，这几棵梨树自然是要比盆景里的茂盛很多，到了春季，就更热闹了。


    本就是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下午，肖让像往常一样晒了会太阳，准备去喂鱼，却发现鱼食吃完了，他便出门去买。


    这条街他常走，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独来独往，但骨子里的属于军人的那份热血还在，听见有小女孩在喊妈妈，肖让以为是哪家孩子丢了，便回过头去找，想着自己兴许能帮上忙。


    可就是这一回头，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视线里，她穿着件驼色大衣，长发在风中飞扬，五官几乎没有变化，气质却变得沉稳很多。


    而她，也正直愣愣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无声却似山崩地裂。


    肖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他日思夜想的小懿啊，怎么突然就出现了呢？他生怕她很快消失，急匆匆穿过马路，奔向她。


    肖思懿脚步停下，风慢了，车流成了虚影，周围的人声不见了，连阳光都变得柔和了，这个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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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界仿佛成了真空，将时间冻住在这一秒。


    最后肖让先开了口，他走到肖思懿面前，笑着说：“好久不见了，小懿。”


    肖思懿忘了回答，只是痴痴地看着他，看着他眼角生出的皱纹，鬓角也开始斑白，真如她所说，这回肖让彻底成为小老头了，可不知道为何，她始终无法将这个小老头和三十多年前的十六岁少年割裂开。


    他的存在，仅仅是站在那，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足够吸引她的目光。


    直到林苏跟上来，牵住她的手，肖思懿才回过神来。


    “妈妈，你走的太快了。”林苏嘟着嘴抱怨，还有些害怕。


    肖思懿这才意识到，刚刚光顾着追赶肖让，把苏苏都忘记了，她捏紧林苏的手，有些抱歉地说：“对不起，苏苏，妈妈，就是遇到认识的人了。”


    林苏抬起头，打量起肖让，珉着嘴唇没说话，显然是有些不高兴。


    肖让对着她笑了笑，然后看向肖思懿，“是你的女儿？”


    肖思懿点头说：“嗯，她叫苏苏。苏苏，这是肖让。”她只说这是肖让，并没有解释两人之间的关系。


    肖让看着那张和肖思懿长得极为相似的脸，忽然就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当时的小懿也是带着些委屈，蹲在地上自下而上打量他。


    “和你小时候真像。”肖让脱口而出。


    阳光照得人晃眼，也许是错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肖思懿仿佛从肖让眼里看见闪烁的光，像泪花。


    “小懿，这些年，你过的好吗？”


    “嗯，很好的。”


    肖让笑了笑，“好就好，你好就好。”


    肖思懿一眨不眨看着他，“那你呢？你好吗？肖让……”


    肖让说：“我也很好，一直都很好。”


    肖思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和肖让怎么会走到这样，明明曾经无话不谈，现在却无话可说。


    “哦，对了，小懿，那份贺礼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肖让……”


    “妈妈，爸爸来了。”还没等肖思懿说完，苏苏就指着路上的某辆车喊道。


    肖思懿未说出口的话，被硬生生打断。


    肖让期待的眼神落空，顺着林苏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辆黑色的SUV，车里坐着的男人，有些面熟。肖让记性向来很好，在脑海中搜索一圈后，就想起来，这是曾经在肖思懿工作室外见过的那个男人。


    原来是他。


    林苏站在马路边挥手，车子很快在他们身边停下。


    那男人也看见了肖让，表情先是一愣，但很快恢复正常，礼貌地冲肖让笑了笑。


    林苏迫不及待打开车门，拉着肖思懿往车上走，边拉嘴里边催，“妈妈，我冷，我们快回家吧。”


    被女儿催促着的肖思懿也没有别的办法，虽然眼神还是盯着肖让，身子却已经到了车门旁，她抵住半开的车门，扯出一抹笑，说：“肖让，谢谢你。”


    谢谢你的心意，谢谢你愿意永远做我的依靠。


    她未说出口，但他能懂。


    肖让看着她转身钻进车里，汽车发动，擦身而过的瞬间，两人最后对视一眼，那句离别的话谁都没有说出口。


    车窗缓缓合上，这滚烫的一眼竟成了最后的诀别。


    车子开出很远后，肖思懿依旧保持着刚刚看向窗外的姿势，她重新摇下车窗，任风打在脸上，灌进喉咙。


    “妈妈，你为什么哭了？”


    “我没哭，只是风太大了，眼里进了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