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无数服务器仍然在超载运行，余开星坐在操作台前，面对切割成无数画面的巨屏，其中前左方的一块光幕上面，正显示着不断刷新贴子的论坛，几乎每秒都会跳出两三个新贴。


    其中【坚如磐石】刚刚发出的长贴《不可饶恕的欺骗》正稳居置顶贴下第一位，回贴数量急速增长。


    余开星端着热腾腾的奶茶，啜了一大口，再看向其他监视屏。


    女娲和AIGO网络仍然在和恩宁玛拉锯，并不断地节节后退，但它们并不慌张，仍然严格执行余开星前些日子重新制定的战略，暗暗挖坑，只等恩宁玛跳进去。


    女娲的声音响起：“舆情模型显示，NE上区的猜疑链正在形成，再让它演化下去，很可能导致社会稳定性下降30%,并在未来三周内引发大规模信任危机。”


    天琴座跟着说：“是的，我们已经核对过，正如女娲所说，未来将会爆发大规模的信任危机，我们需要及时采取手段，在危机爆发前将之消灭。”


    余开星放下茶杯，又端起一盘提拉米苏，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说：“没必要，人类的适应能力很强，他们迟早会接受仿生人的存在，若强行消除危机，可能会适得其反，你们在这点上应该也有计算过。”


    “是的，我们计算过，正因为如此才担心——”


    “会有很严重的伤亡吗？”


    “有可能。”


    余开星沉吟一会儿道：“现在还是先观察吧，没必要干预，如果到时局势真要失控了，我们再干预也不迟。”


    “好的。”天琴座不再对此置喙。


    “向群英现在情况怎么样？”余开星问。


    “现在为你接入向群英的通讯。”女娲说。


    不多时，余开星面前的一方监控画面切换为向群英的头，背景是病房的白墙，床头柜上摆了一瓶花。


    “现在后悔吗？”余开星问。


    向群英缓缓地眨了眨眼睛，露出沉思的表情说：“我不后悔。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已经做出最好的行动，暴露身份只是最小的代价。有很多玩家愿意接受我的存在，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那些反对你的玩家呢？”


    向群英眼睛闪烁了几下：“我感到很遗憾，我本意并不想欺骗他，只是难以说出口。如果事情真恶化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我愿意负责。”


    “你打算怎么负责？”


    “我可以去死。”


    余开星扶额：“记住，对爱着你的人来说，你的生命和人类同样重要。”


    向群英直直地透过屏幕注视余开星：“你爱我吗？你并不希望我去死是吗？”


    “当然。”余开星笑道，“不过我更想知道你爱谁。”


    向群英犹豫了一下说：“可能是常晓冽，我觉得自己对她负有责任。”


    余开星笑道：“那你觉得晓冽能接受你去死吗？”


    “不能。”向群英露出有所觉悟的表情，“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努力活下去。”


    “就是这样。”


    *


    【黑猫狗不理】坐在囚室里，双手插进头发里，一遍遍地回忆着自己是怎么沦为阶下囚的。


    从新玩家的英雄到暴乱的首犯，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落差实在太大了，他有些难以接受。他明明为人谨慎，怎么会沦落至此。


    一定哪里有问题。


    “还有其他可以交代的内容吗？”昨天市长和公安局局长询问他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响起。


    他们很在意自己是在和谁交易。


    对了！【黑猫狗不理】猛然想起来了。


    他被玩家们抓起来的时候，曾经匆匆瞥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当时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因为后续发展太快，就没能细想。


    【黑猫狗不理】知道自己确实有煽动玩家好脱身的动机，但绝对没有和市政府作对的理由。


    为什么当时玩家们会觉得不跟政府作对，就会活不下去？传言是怎么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形成那个样子的？


    为什么【不想了】那些玩家会突然如临大敌，要布阵迎战治安队？他们哪来的消息？


    【黑猫狗不理】苦苦思索，终于想起来了，【湖上的星群】在跟玩家们谈判，眼看就要说服大家的时候，突然有人搅混水，大喊“不能相信她”。


    难道说，那个眼熟的身影是来自HW上区的玩家？


    他抬起头，放下双手，重重捶打身下的床。


    “我被人利用了！”


    与此同时，银河铁道城工厂区的一家小工厂里，【塔塔尔之狼】坐在一间无人使用的办公桌前，把暴乱的全经过录像和打探得到的许多情报压缩打包，发送给加密频道。


    不一会儿，手环投影出的光幕上弹出窗口：“上传成功。”


    他靠着椅背，悠闲地打开口香糖，慢慢嚼了起来，等下一个指令。


    加密频道的另一端，乌托邦城市长办公室。


    秘书长检查完压缩包，向市长请示，再将资料投影到办公室东面的全息屏幕上。


    科瓦奇站在办公桌边上，浏览【塔塔尔之狼】传送过来的全部情报，看完仿生人【犀辟尘】回答询问的录像，【坚如磐石】发在论坛上的长贴后，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微笑。


    “很好，事情发展比我的预想还要好。”


    秘书长脸上满是震惊：“我们身边是不是也有仿生人？”


    “肯定有，我们身边肯定有这样的仿生人。”科瓦奇背手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我们成功制造了一起威力巨大的混乱，接下来就该进入第二个阶段了。原行动方案需要修改。”


    秘书长急忙打开手环记录。


    “让特工们在社区、工厂、生产大队、论坛上都散布和仿生人有关的消息，内容似是而非，难以求证真假。只要有一部分人相信，就能让所有人开始互相猜疑。”


    秘书长问道：“还有需要特工做的事吗？”


    “当玩家之间的猜疑发酵到一定地步，开始付诸行动时，我们可以适当推波助澜，让他们开始指控、审查所有疑似仿生人的玩家。到时他们就会自动失控了。”


    秘书长信服点点头。


    “等银河铁道城的社会秩序崩溃时，我们将会有正当的名义进入银河铁道城，接管城市，到时他们的技术、人才、资源都将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


    科瓦奇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告诉下面的人，时刻都要做好准备。”


    “是。”秘书长行了个礼，赶紧离开办公室去向各部门下达指令。


    *


    【坚如磐石】坐在昏暗的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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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里，面前的光幕上是他的长贴楼，许多回贴不断跳出，回复已经突破一万，这是个让他非常惊讶的数字。


    一万多回复有许多同情他、支持他的玩家。


    “我真担心自己新交的朋友是不是仿生人。”


    “我也觉得心里毛毛的，它们是怎么看我们的？它们的任务真就是融入我们当中什么也不做？万一它们各自的任务不一样呢？”


    “狗游戏都已经有机器人玩家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安排仿生人？”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有没有搞错，明明人家救了我们人类玩家，为什么你们都显得好像很害怕，自己才是受害者似的？”


    “仿生人应该都是俊男美女吧？我想和他们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这些“不合时宜”很快就被其他回复淹没了，这让【坚如磐石】深感欣慰。


    看来还是有很多人支持他，反对机器人，特别是仿生人的存在。


    但他现在感到非常迷茫。


    因为愤怒而发出长贴控诉，然后呢？他现在心里仍然烧着熊熊火焰，仍然急于寻找出口，玩家们的回复只是让他的火焰变得更高涨。


    接下来，他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叮。”


    有私信，【坚如磐石】奇怪地看向论坛右上角，发现新红点，便点开来看看，发现对方的ID很陌生：【塔塔尔之狼】。


    这谁？


    对方写的私信内容很正式，一上来就称呼他为【坚如磐石】先生，这让他感到有点不自在，又有点窃喜。


    “请原谅我冒昧的打扰，不过我刚刚拜读了您的长贴，感到非常兴奋，迫不及待想要向您倾诉。我深深能够体会到被非人欺骗的痛苦和恐怖，因为我也曾经被AI伤害过。只有被AI伤害过的人，才能理解您说的话是多么震聋发聩，多么命中要害。”


    【坚如磐石】不由得为对方的悲惨往事揪紧心脏，又为对方的精准理解感到兴奋。


    “……我认为仿生人只是一连串代码，它们根本不懂什么是人心，不懂人性。如果我们周围都是仿生人，将会有很多人沉迷于仿生人的阿谀谄媚，丧失与其他人交往的能力，最终就会沦为离开仿生人就活不下去的奴隶。”


    不错，这正是他所担忧的！


    【坚如磐石】呼吸急促起来，急急看下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到哪儿永远都有效。您的愤怒是为全体人类而发出的呐喊，是人类自我觉醒的伟大号角。在您的感召下，我深切认为清除仿生人，保证人类的纯洁刻不容缓！”


    【坚如磐石】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如蒙不弃，我愿意为您招募更多志同道合的战友。您绝不是一个人，现在，将来都一直有很多人支持你，等待你的召唤。”


    【坚如磐石】点点头，又从头把私信读了几遍，越读越是兴奋，内心的恐惧和愤怒终于得到了解释，找到了出口。


    他开始畅想，规划接下来的行动，开始在手环上着手记录自己的想法。


    次日晨，科瓦奇前来上班。


    秘书长前来报告：“灰狼回复，目标已经接受他的建议。”


    科瓦奇那双冰冷的蓝眼睛流露出一缕笑意：“那就让我期待接下来的好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