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广场。


    应付完了修界的高层会议，又与几位剑修聊了片刻，谢昀扫视一圈，没看到姬珩的身影。


    六司之人陆续离开，正当谢昀也打算离开时，迎面忽有一列黑衣刑使走来。


    这些刑使身穿黑袍，带着冷冽肃杀之气，谢昀忍不住咳了两声，目光转向来者。


    刑使们身后，一位素衣道人推着一个木制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的正是方才主持会议的晋无殊。而侍立在晋无殊身后的素衣道人，正是运道司主沈航。


    见到两人，谢昀礼貌作揖：“晋世叔、沈世叔。这番过来，是还有什么要与谢一讨论？”


    谢氏一脉庞大，与许多世家皆有结谊，其中晋族与沈氏是关系最密切的。


    沈航将谢昀打量一番，说：“听闻你在南域边境遇袭，我们来看看你。”


    另一旁的晋无殊不语，似乎也是同义。


    “不愧是运道司主，”谢昀轻赞了声，“礼司明明封锁了消息，却还能传到您耳中。”


    沈航不愠不怒：“这些年，你父亲几欲合道，无暇管束于你，本应由我们尽照顾你的义务。只是这次南域之行，没想到裴氏有这么大的胆子，害得你身陷危境。”


    闻言，谢昀不在意地一笑：“两位世叔身负六司上下事务，谢一不过一介凡人，怎么好让两位费心。”


    沈航不赞同地说：“你的身体最重要，礼司护卫你失职，我会找裴氏好好谈一谈。”


    此时礼司的人已经跟随司主裴竹娴离开，谢昀客气地说：“不必麻烦沈世叔，裴氏为南域尽心多年，我已经和闻兄谈过。”


    “那就好。”沈航点头，“这次也是个教训。谢一，既然回来就留在中域吧，不要再去南域，太危险。”


    话出，谢昀没有应答，反而看向旁边坐着的晋无殊。


    察觉谢昀的目光，一直没有出声的轮椅道人终于抬眸，那深沉的瞳孔投来视线时，给人一种遍体生寒的感觉。


    “尊上要见你。”晋无殊开口，声音如深潭，似涟漪在波动，“……大人。”


    .


    回到太虚广场，六司议会已经结束。


    姬珩本想找谢昀，却看到一列黑衣刑使路过，会场中心还残留着些许熟悉的深沉的令人厌恶的威压。


    晋无殊？


    姬珩没有旁听小会，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个单薄却又格外清贵的身影。他走到谢昀身旁，问：“威压？刑道司来找了你麻烦？”


    这时谢昀才看到他。谢昀把披风系好，像个没事人一样说：“刑道司的事怎么能叫麻烦？是关心啊。”


    姬珩显然不信：“关心你还带着威压？”


    谢昀说：“晋尊主要带我去见父亲，我拒绝了。”


    姬珩闻言有些意外：“中君大人？为什么要见你？”


    说完又觉得多此一问，谢氏家主要见自己儿子，哪还需要理由。


    谢昀听了十分赞同：“我也觉得，中君大人忙于道政，何必要见我一个小小凡人？”


    姬珩脑海里浮现出之前在谢氏灵船上偷听到的管家言论，结合重生以来他对谢昀的观察，此人在族中处境不佳，不像父慈子孝的。


    两人说着，已往会场外走。


    谢昀看向门口：“对了，你方才去了哪？这么久都不见人？”


    此人应是想转移话题，姬珩想到，不过他也不打算插手谢氏的家务事。


    姬珩说：“我一直在门口，有人太忙没看见而已。”


    谢昀“喔”了一声，沉吟道：“方才六司议会，只有李域主不在，众人都道他去了哪，难不成……原是与少尊主密会去了？”


    姬珩微讶，没想到谢昀猜这么准。他转脸，面无表情：“我确实见到李廷瑄，他还说了你坏话。”


    谢昀难得十分关注：“说什么？”


    姬珩：“他说南域之主最爱绕弯子，说话藏头露尾，小人心思。”


    谢昀笑出一声：“那我也要说少尊主的坏话了，狐假虎威，指桑骂槐。”


    此时两人已走出会场，来到仍有不少人流汇聚的虹桥。


    虹桥之上，立着不少仙鹤坐骑，还有木鸢、灵船等。大部分人已离开，天空之上灵光闪烁，格外忙碌。


    姬珩的目光却直指天穹。这里是太虚仙宗的地界，往常有一百多座道峰高悬，如今却因为天堑爆炸的缘故，所有悬峰都已落地，只剩光秃秃的天空。


    而在空旷的高天之上，云层之外，还有一个模糊的树影，密布整个苍穹，灰蒙蒙的给人倾颓压迫之感。


    是枯萎的界木。


    姬珩心里有事，便不由地问：“你说，天域之上有什么？”


    “嗯？”谢昀停下脚步，“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渡过劫，应该比我更清楚天域。”姬珩说。


    谢昀拢袖道：“天域不过就是一棵树，而现在连这棵树都被炸毁，估计什么都不剩。”


    姬珩静静盯着他：“我在想，虽然爆炸从天堑塔而起，但最终结果却毁灭了界木，或许爆炸的目的与天域有关。”


    谢昀奇道：“你要调查天域？”


    姬珩摇头：“不，是调查所有与天堑有关的地方，包括天域。”


    云崖大会上，姬珩得到末日调查权限的事，谢昀自然知道。


    “喔，没问题。”谢昀说，“不过在调查之前，是不是该先去另一个地方？”


    姬珩正想着大会刚刚结束，应该即刻联系六司启动调查，听到谢昀如此说，念头还在六司之间：“去哪？”


    谢昀打了个呵欠，露出眼下的黑青：“有点累，这几日东奔西跑，也该回去休息了吧？”


    话落，姬珩愣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南域边境回来，他和谢昀就一直在布置边境、搜寻魔证，昨日更是连夜赶回中域，今天又经历一场辩战，没有好好休整过。


    他倒无所谓，谢昀却……


    谢昀看他表情，惊讶：“你不会真把我当做洞虚境修士，可以日夜不休吧？”


    姬珩沉默了下，这种事他确实没考虑过。


    .


    一抹符光划过天际，两人乘坐机械木鸢离开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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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谢府领地在南，陵渊山在北，一个沿云琅山脉往内，一个沿云琅山脉往外。


    木鸢掉头的时候，姬珩想先送病秧子回府。


    病秧子说，谢府受天堑爆炸波及，太破了，请求去陵渊宫小住。


    姬珩没想到有这出，愣了下说，不行。


    病秧子说，少尊主，你住了我沧谒首府那么久，现在不正是你报恩的时候。


    姬珩说，不行。


    病秧子叹气，好吧，去不了陵渊就只能求助天道署，听说天道署搬去了云琅主山，那里大灵眼众多，也许更适合我休息。


    这次，姬珩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也不说是什么行，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两人跟着机械木鸢飞到了陵渊山脚。


    陵渊山峰峦如聚，其上有一条瀑布如一条玉带垂挂于山峰。山峦青色连绵，飞鸟走兽随处可见，一副生机勃勃之象。


    谢昀来到陵渊山时，大侍女涟华还未得到消息，山上一干树灵精怪都冒出来东瞧西望，摸不准少尊主带了个什么回来。


    陵渊山很高，山阶更是长的望不到头。姬珩带着谢昀往山上走，这里的石阶修得十分平整，路上的山景也怡人，只是两人一走就是三个时辰。


    谢昀毕竟凡人之躯，走到半山腰时，脚步已变得迟缓。


    姬珩看了眼将黑的天色，暗自又增加了些山阶距离。


    原来，陵渊山的山阶长度是可以调整的。整个陵渊山都在姬珩的掌控之下，若是不速之客，作为山主的他会将山阶变幻得很长，以示拒客；若是友客，不过走一小段山路，陵渊宫便近在眼前。


    谢昀就是不速之客，姬珩同意带他上山，但想进陵渊宫的门，可不容易。


    两人从正午走到日落。


    谢昀没说话，只是越走越慢，待日薄西山，夕阳的光辉洒在山阶上时，谢昀终于停步。


    姬珩说：“还有一会儿就到了。”


    谢昀慢悠悠地蹲下身，此时有只树灵正探头瞧他们，见谢昀过来，树灵嗖地一下缩回树中，化为一片树皮。


    谢昀摸了摸那块树皮，说：“这棵树我们见了五十六次。”


    姬珩不置可否。


    谢昀温和一笑，说：“它是整座山上最有灵性的，每次我们路过，它都会刻意变幻下样子，伪装成不同的树。”


    说完，谢昀抚摸的那块树皮竟然颜色渐渐变深，随后嘭地一下，化作一个满脸通红的小树灵。


    姬珩暗道不妙。


    谢昀很有兴致地观察树灵，还和它握手：“小山桃，可以告诉我破除迷阵的方位么？”


    山桃树化作的小树灵看见谢昀清谡温柔的笑容，被迷得晕晕乎乎，小手一挥指了个方向。


    “多谢。”


    谢昀起身。下一刻，他走向那个方位，伸开五指，就像撕破一张薄纸一样，慢慢地将阵壁划开。


    迷阵破除，长长的山阶消失，白玉所制的陵渊宫巍然出现在眼前。


    谢昀回头，在一大片落日中向姬珩微笑：“少尊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