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知无觉，无喜无悲，却天生对与他相同的师父感到亲近，他每日与师父一同学习，人生的第一块糖，其实也是师父拿给他的。


    当时他觉得好生古怪，他与师父从没有说过除课业之外的话，可那日师父给他品尝的东西，并不是他每日都在吃的食物。


    甜味。


    那便是甜味。


    “那是糖。”


    施昭知晓了，这叫做糖。


    师父将死的夜里，并未告知其他人，每一位圣子都能感知到自己寿命的尽头，如此，才能更快的选下继承衣钵之人。


    那夜，师父将他喊到屋中，抚摸上他的脸颊。


    不知是否是因成为圣子的缘故，他幼时便觉得他与师父的体温相同，都十分寒凉，他看过医书，也为其他人把过脉，其他人与他们并不一样。


    可那夜不同。


    师父什么都没有说，受蛊虫蚕食的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手心，还散发着常人会有的温暖。


    那夜的师父，好似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老者。


    ——逃不过，人生七苦吗？


    “住持，今夜我还是先回吧。”


    见他起身，住持也未留他，与他告了别。


    施昭出了宝殿，寒风萧瑟，他心一如往常空寂，却知晓，自身心境的变化。


    他已然与初至京中时不同。


    施昭想要回屋中独自静坐，绕过回廊，却听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是他熟悉的脚步声。


    *


    圣子本该不与任何人有多余的交谈，施昭知晓，他不该等在这里。


    因他的心总是会下意识的追寻她，他不该等她，也不该与她用饭，不该与她交谈。


    不该如此。


    凌霜被咬伤的手腕泛着痛，她捂着，一路快步往居处去，远远在这昏黑夜里望见一抹白色人影在前头，凌霜吓了一跳，以为见鬼。


    那人影还不动。


    她微微弯下腰身，眯起眼盯着，今夜风大，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银铃的声响。


    “施公子......？”


    她迟疑询问，又往前走，逐渐看清了施昭宛若夜中幽莲般的昳丽身影。


    “施公子！”


    见了施昭，她总满心欢快，小跑上前去，一双凤目弯弯，浅笑嫣然到他面前：“好晚，施公子怎的还在外头闲逛？”


    凌霜甚至不太担心自己出事。


    这慈恩寺内香客均为显贵，看不上她，但施昭不同，她有些担心。


    施昭却只是低头看着她。


    他本以为，自己恐怕已经被她厌恶了。


    可她为何依旧这般热络呢？


    还是此地的人士，都会这样与人打招呼。


    “你呢？这样晚，为何还要出来，”施昭闻到什么，“你来月事了吗？”


    他忽然这样询问，要凌霜一愣。


    在这个时代待久了，哪里有男子会忽然问这种话，便是现代也少见。


    “没有啊，怎么了？”


    “那是受伤了吗？”


    施昭弯下腰身嗅闻，那张美丽的脸靠她极近，要凌霜浑身都僵住。


    意识到自己又在不知不觉间靠她太近，施昭想要后退。


    起眸，却对上少女在夜间含着水色的凤眼。


    她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唇上口脂都含着花的香气，正微张着露出一点白齿，山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两人靠的极近，这也是施昭第一次从下往上的注视她。


    闻听耳侧银铃声阵阵，好似警示。


    凑的太近了。


    凌霜心跳格外杂乱，她本以为施昭讨厌她了。


    可又为何离她这样近？


    “......施公子？”


    不该与她接触，不该与她有过多交谈，不该与她一同用饭，不该。


    不该。


    施昭抬手，抚摸上她莹白脸颊，指尖又轻轻，一点点摩挲过她眼下皮肤。


    好暖。


    让他眷恋，他反复摩挲几次，才收回了指尖。


    徒留凌霜心跳快又杂，施昭想要一直看着她，可他避开了视线。


    “我闻到你的身上有血腥味，”不知为何，眉心的朱砂印滚烫，山风吹拂他雪色衣袂翻飞，施昭试图将呼吸平复，“你受伤了吗？”


    “嗯......”她的回答略有含糊。


    “是哪里受伤了？”


    可见，施昭是真的担心她。


    凌霜瞒不过，到底将自己方才被凌渐青咬过的手腕给露了出来。


    今夜月色并不明亮。


    可施昭足以看清她手腕上带血的牙印，宣誓主权一般，霸占着这条曾被他亲手把脉，涂过药膏的细瘦胳膊。


    施昭蹙起眉心。


    一时心头情绪难言，他不知这情绪名为何物。


    可，与方才的担心，不同。


    不快......


    凌霜见施昭一直蹙眉盯着她的手腕，眼神冷冷，要她微愣，却觉施昭的指尖触碰上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比这寒风都要冷。


    冷的恍似一滴寒凉的冰水滴上了她的手腕般。


    施昭始终低着头。


    “是病者咬的。”他声音不带丝毫情绪。


    凌霜“嗯”了声。


    “他为何要咬你。”


    为何要咬她。


    为何要留下齿痕。


    “我带你去寻他。”


    “不用！”凌霜忙制止，“没事的，我养养就好了。”


    她说着话，匆匆将衣袖捋下来，那齿痕他看不到了。


    施昭面上没有丝毫表情，黑眸深不见底般没有活人气息。


    要凌霜这时候看着他，有些莫名的害怕。


    “我可以要这伤口快些好起来，”施昭抬手捋过他自己垂落在脸侧的墨发，“要试试吗？”


    “可以吗......？”


    凌霜以为他要给自己涂药，她重新捋起衣袖。


    施昭却一手揽住她裸.露在外的手腕，一手捋着被风吹乱的发丝，弯下腰身，低下头来。


    凌霜还有些好奇。


    直到亲眼看着他探出舌尖，柔软温暖的舌舔舐上她手腕上的伤口，流下一片湿凉，又被他再次舔舐。


    凌霜脑海轰然空白。


    直到他舔完，凌霜也没有回神，施昭起眸望她：“明日便会好了。”


    “啊......哦......”


    凌霜机械性的对他挥了挥手。


    施昭抬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脸庞，在凌霜愣怔的目光下，他貌若清冷谪仙，一双眸子情绪却难辨，抬步离去。


    *


    一直到回去自己的屋中，凌霜都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不会，真的是梦吧？


    她盯着自己的手腕，夜里太黑，她看不清上面的伤口，只好像没那么疼了，只是看到自己手腕的轮廓，凌霜便会忍不住想起施昭。


    想起他白如冷玉的脸庞，敛下眼睫，探出舌尖舔舐她的手腕。


    凌霜：......


    其实她就是在做梦吧？


    凌霜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隔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已有寺院钟声敲响。


    凌霜醒来，还有些愣怔，她穿上衣裳，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


    光洁如初，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凌霜瞌睡都荡然无存了，她又看向另一只手，确认，就是右手的伤口，这时候已经全部都没有了。


    按理说，凌渐青咬的那么深，应该很难好才对，凌霜本都做好了可能会留浅疤的准备了，因她受了伤一向很难好起来。


    可是，怎么会呢？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就好像，她根本没有被凌渐青咬过一样。


    凌霜将在房中穿的绣鞋拿起来翻开，底下还有灰土泥，她昨夜心里有气，便是穿着这双只在屋里穿的绣鞋出去的。


    她没做梦。


    这会儿还得赶紧去斋堂，去晚了撞上城阳她们，更没得吃。


    凌霜将绣鞋放回去，穿好了衣裳出门，门口一个慈眉善目的小沙弥，似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在这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对凌霜行了个佛礼。


    凌霜还礼，有些纳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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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持邀善信前往宝殿。”


    这小沙弥话音简短，说完便往前走，凌霜还没反应过来，忙跟上他：“宝殿......住持？小师父，住持怎的会邀我？”


    凌霜来慈恩寺几次，没与慈恩寺的住持说过一次话。


    小沙弥面上始终浅笑：“具体情况不知，善信过去便知晓了。”


    凌霜只得跟着。


    莫不是凌渐青寻她？


    这忽然找她的，凌霜能想到的，也只有凌渐青，凌家也常年来慈恩寺小住，与此处住持熟悉。


    宝殿较为偏僻。


    她有些不情愿，低头跟着沙弥上台阶，直到将跨过门槛，才抬起头来。


    正对上施昭望着她的一双墨瞳。


    自她初至宝殿，他不知就这样看了她多久，凌霜没想到施昭会在这里，便是连将要跨过门槛的脚步都停住了。


    “多谢。”


    施昭对小沙弥道谢。


    小沙弥行礼告退，凌霜才进来：“施公子......？我听闻是住持唤我。”


    “嗯，我借他口唤你过来，方才住持刚走，”施昭道，“凌霜姑娘，随我一同用早饭吧。”


    本来乍见了他，还有些尴尬。


    可他的提议正中她下怀。


    凌霜没犹豫，点了点头。


    本以为她会拒绝。


    施昭唇畔浅浅弯起，与她一同坐到蒲团之上用饭。


    如此情景，仅仅相隔几日，可施昭已然留恋，他为她摆好碗筷，倒上一杯花茶。


    先喝清茶水，是凌霜用饭前的习惯，施昭知晓。


    凌霜接过瓷杯，喝了茶水来清口，才吃施昭带的素斋。


    这寺里做的素斋，每一道都好吃。


    凌霜却吃的有些许心不在焉。


    “怎么了？”


    凌霜起眸，对施昭摇了摇头，可又憋不住心事。


    “施公子，你是知晓我在斋堂受了欺负，才喊我过来的吗？”


    施昭注视着她，并未有隐瞒，对她点了下头。


    “昨日，城阳公主的饭食里有虫子，也是施公子所为？”


    “算是。”


    蛊虫受他心念驱使，常伴她身侧，昨日感知到她受欺负，便一应而上，虽非施昭控制，可也确实与施昭脱不开干系。


    他话音刚落，冷不丁想起，不可对此地人泄露半分他的隐秘。


    因为这里的人会惧怕。


    “我——”


    “谢谢你，施公子，”少女弯起眉目，一双瞳仁荡着只有在她真心高兴时才会有的明媚，“谢谢你护我。”


    她对施昭的来历，并无探寻之心。


    施昭愿意教她，愿意护她，她喜欢和施昭待在一起，他个人的玄妙之处，那是他个人的事情。


    “这里的炒笋丝和凌府的不一样，更清淡。”


    施昭能感知到她真心实意的感谢。


    她虽有好奇，却什么也没问，一如往常的好意待他。


    施昭微顿，也微微弯起了眼眸，夹她说的炒笋丝来吃。


    用完饭后，施昭并没有要凌霜回去。


    凌霜也觉得，她在外头施昭也不放心，不若就待在他身侧，要他和那些虫子都安心。


    凌霜和施昭一起看医书，可她不喜欢坐蒲团，问施昭能不能趴在地上，施昭对她摇了摇头。


    “此处阴凉，你趴在地上要着凉。”


    竟是怕她着凉。


    “那施公子能否给我将地上变热？”


    施昭片刻才感知到她确实不是在开玩笑。


    “不能，我是凡人，并无此等法术。”他只是有蛊虫而已。


    “那好吧。”凌霜对于偷懒，总有很多想法，她坐着和施昭一起看，看了几页，脖子酸痛。


    接下来的时间还长呢。


    施昭看她揉捏脖颈，询问：“要不要躺到我腿上。”


    凌霜：？


    她愣愣看着他，大脑轰然，施昭却已经做起准备，他将周围两个蒲团拼到一起在他自己身侧，要凌霜下半身可躺。


    凌霜大脑一片空白。


    她......她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