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路问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乔伊斯道。


    路问夏好奇地追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因你而得知真相的人们，真的把手中的枪指到了你的额头，说要消灭仿生人，你真的不会反抗吗？”


    “这是个假设性问题，而答案取决于我们处在什么样的情境之中。”


    乔伊斯依旧很坦然，一双眼眸尤为真诚。


    “我只是觉得为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担忧是很没必要的事，而因为担忧某些可能的糟糕后果就退却放弃的话，那才不值当。”


    “你这番话，像是没经历过什么痛苦的大少爷说出来的。”


    但路问夏知道，乔伊斯并非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他作为仿生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如此多年，又写了这么多不公之事，糟糕的事儿恐怕经历得比她还多。


    “我是不是没和你讲过我的故事。”


    乔伊斯的眼神投向了地下城内莫名越来越多的探究的眼睛，又转向了路问夏。


    “趁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时光。”


    路问夏点点头，认真地听乔伊斯说他从一个为人类演奏钢琴的仿生人，觉醒后和同类们奋力反抗命运，在战败后流离逃亡，又默默找到了自己的毕生事业。


    乔伊斯是很会讲故事的人。


    以至于原本听上去命途多舛的苦难史被他刻画得只不过是不甚重要的些许风霜。


    路问夏听完，不禁给他鼓了鼓掌。


    乔伊斯表情耐人寻味，沉默片刻说道：“总觉得我像个说书先生。”


    “那也是业务水平很高的说书先生。”


    “......行。”


    “各位，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维拉在地下城小心翼翼地打探了一圈回来，面色凝重。


    路问夏：“看来坏消息够坏。”


    “没错。好消息是我们的身价又翻倍了，坏消息是这里不再安全了。”


    作为雇佣兵的维拉对周遭环境的变化永远是最为敏锐的那一个。


    “地下城虽然是个封闭的小世界，但人多眼杂，我刚已经干掉了两个想来捉我们领赏的小贼。”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人性如此。”夏侯雪从另一处赶了回来，“我也打探了一下，想拿巨款暴富的可不少。”


    “但我们现在应该躲到哪儿去？”夏侯雪问道。


    问题一出，瞬间所有人陷入了沉思。


    其实他们没什么地方可去，留在这儿被杀过来是迟早的事，但只要他们一去到地面，遭遇到的将是联邦警察和民众的双重围堵。


    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罗宾？”维拉上前一步挡在众人身前，保持着乱局里应有的警惕。


    路问夏表情玩味：“你从德洛马斯总部逃出生天了？我听说那天死伤惨重啊。”


    罗宾长长地叹了口气，眼泪不由自主就掉了下来。


    “是、是我对不起他们......他们这么努力地保护我离开......最终、最终却落在了那群是非不分的联邦警察的手里......是我害了他们......”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逃出来后，就又回到了地下城。我想着、想着总有一天能替申队长报仇！”


    “你也别太难过了。”夏侯雪看着他哭得没眼看的脸，无奈扶额，“节哀顺变。”


    “谢、谢谢你。”罗宾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对着夏侯雪绽放出一个少年气的笑容。


    夏侯雪耸耸肩：“没事。”


    罗宾又平复了一会儿心情，这才抬起头。


    “我知道你们现在被各路悬赏追杀。你们想去哪儿？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找个飞船什么的。”


    维拉直接拒绝：“谢谢，但不用了。”


    “申队长牺牲了，你们是他的朋友，还帮他在这场德洛马斯的镇压中正名了。所以，我也想为你们做点儿什么。”


    罗宾连忙解释，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向路问夏和夏侯雪，希望得到她们的信任。


    但说实话，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一行人不会轻易接受任何来路不明的协助。


    路问夏再次体面地拒绝道：“我们会自己保护好自己的，罗宾你自己也多保重。”


    “没事，我理解你们的谨慎。”罗宾没有勉强，眼角还闪着泪花，和几人拥抱道别。


    “不过，如果你们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


    小小的插曲后，众人还是回到了那个问题。


    四面楚歌之下，他们该怎么办？


    大家默契地把目光聚焦在了路问夏的身上，等待着她的发言。


    半晌，路问夏坚定地回望着众人，说道：“我们应该继续进，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以进为退？”夏侯雪确认道。


    路问夏：“既然我们也没什么好的退路，那为什么不趁着对方焦头烂额处理舆论的时候，直捣黄龙呢？”


    如此激进的策略，让一向希望扳倒德洛马斯的乔伊斯难得犹豫。


    “那这一战我们非赢不可了，不然大家都得给德洛马斯送命。”


    要是在以前，听到这明晃晃的死亡威胁，路问夏应该毫不犹豫地选择明哲保身。


    但现在，路问夏却只是犹豫了三秒，就再次肯定地点点头。


    “对啊，所以，不想送命的人，现在就可以退出了。”


    “我肯定没问题。”维拉永远是开团第一个秒跟的人。


    “就是！你这叫什么话？”夏侯雪不满地嘟起嘴，“我肯定和你共生死啊！”


    “怎么，是我们的仿生人害怕了？”而且，她也没忘记和乔伊斯之前的“针锋相对”。


    “当然不会，我会和大家一起战斗到底。”乔伊斯坚定地回道。


    维拉问道：“我们是从离开的那条建筑通道返回吗？”


    路问夏刚想继续说什么，却在看到移动终端习惯性扫描的结果后立刻噤了声。


    那是一段很异常的信号发射，而且仍然在持续传输中。


    路问夏用手指挡在嘴唇上，示意所有人安静。


    而后，她循着移动终端的位置，缓慢地靠近了维拉，在她的背后发现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黑片。


    路问夏一把拿了下来，扔在地上狠狠碾碎。


    维拉看着变成碎片的部件，神色严肃。


    “是窃听器。应该是刚才罗宾放过来的。”她有些懊恼，“抱歉，我应该更小心些的。”


    “不是你的问题。”路问夏嘲讽地笑了两声，“罗宾能从那天的天罗地网中活下来，就已经说明问题了。是我们太善良。”


    “亏我还觉得他挺可怜的！原来全是装的！！”夏侯雪叉腰不爽道。


    路问夏将话题拽回正轨。


    “我现在担心的是，对方听到了最后的话，把我们那条来时路给封了。”


    维拉主动请缨：“我先去探探路。”


    路问夏心里莫名有些不安：“我们一起去，我怕他们有埋伏，大家一起应对更安全些。”


    事实证明，路问夏的第六感准得可怕。


    他们一行人刚从地下城的出口朝德洛马斯的方向走，就发现了巡逻的联邦警察。


    而且，这些警察正在向地下城的更深处搜寻。


    哪怕地下城再网络众多四通八达，找到他们现在的位置也只是时间问题。


    好在这些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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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闯入的不速之客每个人都配备有通讯设备，信号频率和地下城相比算得上格格不入。


    因此，路问夏通过这些区别，成功在越发密集的联邦警察搜查圈内避开抓捕移动到了离出口更近的位置。


    一行人谨慎地蹲在一处垃圾小山和墙壁中间的缝隙。


    “还好我们选择了以进为退，不然差点被瓮中捉鳖。”夏侯雪后怕地拍了拍胸口，“但德洛马斯能派警察到这儿来，那那条所谓的建筑通道，应该也被他们控制了。”


    维拉皱眉：“我们得想想别的办法进德洛马斯。”


    路问夏时刻关注着移动终端上联邦警察的位置，下定决心般地打算更进一步。


    “不仅要进去德洛马斯，而且，我们还要擒贼先擒王。”


    “好！”维拉立刻应下，“目标就是把那万恶之源的老板绑走。”


    “反正联邦政府也算是德洛马斯的傀儡，德洛马斯的老板要是在我们手里，这是不是就叫群龙无首？”夏侯雪笑道。


    大家在外面嘈杂的掩护中轻笑了两声。


    “挺好。”


    下一秒，一阵刺激的酸臭味就冲进路问夏的鼻腔，那是垃圾散发出的腐臭。


    路问夏掩鼻，咳嗽了两声。


    “就是......我们在这垃圾堆里头豪言壮语，还挺特别的。”


    夏侯雪：“是挺特别的。”


    说完，夏侯雪转头，又开始找乔伊斯的茬。


    “你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是突然想通了要退出这场刺激万分的行动了？”


    “那你的希望应该落空了。”


    在如此垃圾堆中，乔伊斯还保持着灿烂而标准的微笑。


    “不过，一座看似牢不可摧的空中岛屿，倾覆也可能只是一瞬间的事。”


    -


    一行人又和联邦警察玩了两个小时的躲猫猫，从地下城躲到了桑特星中心区。


    但德洛马斯现在不仅仅有安保公司驻唱，连联邦警察都能调过来私用，排场可不小。


    德洛马斯的理由光明正大。什么经历了之前的骚乱，员工们人心惶惶，什么公司机密泄漏需要更多的安全保障措施。


    总之，主打一个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那些沸沸扬扬的舆论吹到了德洛马斯的身上，产品的销量是下降了不少，实体店里也冷冷清清。


    但要说什么撼动其科技巨头地位，让一整座商业大厦倾覆，那也完全谈不上。


    不过，市场永远是最敏锐的。


    已经有一些人嗅到了德洛马斯式微的味道，打算进场义体科技分一杯羹。


    这些资本主义推动下的行为隐秘却躁动。


    唯一没上悬赏名单的林芸，此刻正在参加一场公司收购的商务谈判。


    林芸换上了利落飒爽的西装三件套，只有那条粉色的领带还保留着她的性格表达。


    她坐在谈判桌的中央，眼神锐利而笃定。


    “这已经是我最高能开到的价格。咱们公司有些资产值不值价，想必各位心里才是最清楚的。”林芸声音不高但很有气势。


    对方立刻心虚地低下了头。


    但很快，在金钱的驱动下，他们又抬头辩解道：“但现在像我们这样规模的义体科技公司，可是有不少资本想要入场呢。”


    几人又是一番唇枪舌剑讨价还价，这才算初步定下了收购意向。


    林芸嫣然一笑，和所有人握手道别。


    “后续的具体事宜将由我们的律师和各位跟进。”


    林芸走出办公楼，抬头仰望了一眼空中投下巨大阴影的德洛马斯浮岛。


    内忧外患，通常是一起出现的。


    所以，她不介意给德洛马斯的坍塌添上一把火。


    当然顺便赚点才不亏。